第十章 遺照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李醫生被懟回來,撇撇嘴:「我只對愚蠢的患者這麼好。」

言語間,忽然有了曖昧的意味,明珠心一驚,後知後覺地羞恥起來,建奇不過才離開三個月,她還懷著他的孩子,她怎麼可以和別的男人曖昧玩笑起來?一想到這裡,她覺得這蛋黃酥也有罪了,不該送了,伸手去拿回:「不要就算了。」

李醫生又伸手去攔:「要啊!誰說不要了,我最愛吃這個了。」

兩隻手不小心觸了一下,明珠趕緊放下盒子。

養母在外面等得急了,正好推門進來,看到明珠和李醫生搶那盒蛋黃酥。養母掃了一眼,沒說什麼,問醫生:「我女兒身體沒什麼問題吧?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李醫生把蛋黃酥放回抽屜,手又放回電腦鍵盤,臉上又恢復了嚴肅謹慎的表情,說:「胎兒一切正常,孕婦要多注意休息,營養要均衡。」

回去的路上,養母閒閒聊天:「那個醫生看上去挺帥的?」

明珠知道媽這是套她話呢,回她:「戴著口罩,你怎麼看出來帥的?你有透視眼啊?」

養母心情舒暢,笑笑:「對,我有透視眼。」

明珠不說話。

隔幾秒,養母又問:「那醫生結婚了沒?」

「我怎麼知道?」

「下次去問問唄!」

「我問這個幹什麼?」明珠感到養母那種帶著八卦和關切的推心置腹,她堅信自己沒有邪念,媽有這種聯想,也是對死者的一種褻瀆,於是抬高分貝:「媽你要是這樣,下次孕檢不要你來了。」

女兒現在在嶽娥這裡就是女皇,要供著,哄著,她說話也順著她,陪著笑:「好好好,不說不說。我的意思是說,以後要是有合適的男人,也可以考慮考慮,為自己打算,別那麼死心眼。」

「媽你說什麼呢!」

明珠生氣了,疾走幾步,走路帶風,養母在後面都追不上。

晚上明珠把建奇的照片從床底的整理箱裡翻出來。自從建奇去世後,她就把那些照片都收了起來,看一次哭一次,醫生說孕婦哭泣對胎兒不好,她就不看,不哭了。

這是一個大相簿,裡面全是她和建奇的照片,有建奇給她拍的,有建奇單人的,有他們的合影。他們去過的地方還真不少,本地的華山,兵馬俑,還去過一個牧場,她騎在一匹馬上,很害怕,建奇就一直牽著那匹馬,他說,你看我像不像擄走了公主的騎士?明珠的心就那麼**漾起來,從小她會被媽罵丫頭片子,養母和人吵架時,她又會被捎帶罵「野種」,上學時喜歡她的男生也那樣粗鄙,將她堵在樓梯口,寫錯字滿篇的蹩腳情書,在班裡散播謠言,長這麼大,只有建奇這樣如珠似寶地愛她,將她捧在手心裡,視她為公主,那天,牽著馬兒的他走累了,明珠引誘他,讓他也騎上來,牧場裡有規定,不允許兩個人同騎一匹馬,他騎上來,讓馬兒跑起來,怕被管理人員看到,就越過防線,騎到了附近的一個樹林裡,風是暮春的風,暖甜暖甜的,像是灌進了心裡,天高雲白,他把馬兒栓在一棵樹上,在那棵樹後和她接吻,暖甜暖甜的。

還有一張照片,是她給建奇拍的,在華山頂,太陽剛跳出雲海,逆光,他沐在光裡,融在霧中,像是被鑲了一層毛絨絨的金邊,宛如從天而降的王子,謫仙人,她拍下了那張照片。他們的過去多麼美好,單純又快樂,平淡又深刻,她無法忘懷。

明珠把這張照片拿出來,夾在一個桌擺相框裡,然後放在床頭櫃上。

第二天養母進她臥室,給她端了一杯牛奶,看到那張照片,嚇了一跳,差點撒了牛奶。

「你把照片擺這裡幹啥,真瘮人。」

「怎麼會呢?那是建奇,這裡本來就是我和建奇的家。」

養母要把那張照片收起來,明珠又擺出來。養母拗不過,只好自己出門買菜去了,眼不見心不煩。回來時看到明珠捧著那照片發呆,養母有點擔心,這孩子魔怔了,就勸她多出去走走。正好大倪約明珠出去吃飯,明珠就去了。她一齣門,養母馬上把那張照片到扣起來。

大倪跟明珠約的那家館子,專做酸菜魚,湯白魚嫩,酸辣爽口,許多人莫名而來。大倪沒有開車來,魚上來了,她主動點了酒,一個人自斟自飲,明珠就專注吃魚,聽她嘮叨。很快微醺,大倪忽然說:「我媽來找我了。」

就是那個把她從小丟給爺爺奶奶帶的媽嗎?

「她後來嫁得很好,那個男的有本事,據說做裝修生意,很有錢,他們生了一個兒子,那孩子比我小六歲,從小上的就是國際學校,家裡有兩個保姆,他現在在美國留學,可是我他媽的高中都沒讀完。」

「你怨恨她嗎?」

「廢話,能不恨嗎?把我丟給兩個老人,我小時候調皮,我奶奶年紀大,帶不動,就天天罵我,什麼話難聽罵什麼,我爺爺天天在公園下棋,不到天黑不回來,我每次被奶奶罵了,就一個人躲被子裡悄悄哭,一邊哭一邊恨我媽,可是恨她的時候,又特別想她,想要她突然出現,說接我走,我發誓只要她來,我馬上原諒她,馬上收拾好東西跟她走。珠你知道嗎?我那時真的悄悄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裡面裝著我的衣服,水杯,餅乾,我等著她來,我隨時可以拎包走。可是她後來始終沒有來。」

「她肯定說她也不容易,她有苦衷。」明珠幽幽地說。

「對啊!她有什麼苦衷,不就是怕我影響她的新生活嘛!」大倪自顧說著,忽然意識到什麼:「咦!你怎麼知道?珠珠,你,該不會是……?」

「對,我也見到那個人了,就是那家人,我那個,媽,她也是這麼說的。」

大倪坐直了,忘了自己要說的事,開始追問明珠:「你來找你了?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哭得稀里嘩啦的,拉著你手哭?還是抱著你哭,說對不起你,她有苦衷?還想聽你叫她聲媽媽,還想補償你?」

難道大倪的媽媽是這樣?失散多年的母女見面是這樣?這樣才正常?那那個人為什麼不是這樣?不這樣的不正常吧?明珠自己在心裡暗暗對比,瞎琢磨。她說:「沒有,我們都沒哭,她也沒讓我叫媽媽。」

「她沒說要好好補償你?」

「她只是來看看我,哦對了,她給我帶了一瓶鹹菜,還挺好吃的。」

大倪愣了一下,確認明珠的母女相見很無趣,沒什麼料可挖,也就不追問了,繼續說自己的事:「我媽現在在廣東,後來還生了個弟弟,弟弟現在在國外留學,不太回來,她那個老公去年也生了場病,人不在了。她現在孤單了,想起我了,哼!」

「她想讓你過去?跟她一起生活?」

大倪點點頭。

「你怎麼想的?」

大倪喝了一口飲料,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點想去,我打算原諒她。」

原諒,是多麼美好的一個詞,放下,釋然,冰釋前嫌,握手言和,被原諒的人得到寬恕和解脫,原諒的主體,曾被傷害的卑微的這個人,此刻顯得崇高又偉大。

明珠想,自己原諒喻老師嗎?原諒那個叫許文忠的人嗎?她好像從來沒怨恨過,日子不好不壞,也就怨恨不起來,沒有怨恨,又談何原諒呢!

大倪又說:「主要,她現在挺有錢的,她老公留下很多遺產。她說要補償我,我想去花她的錢,狠狠地花她的錢,我不想再這麼辛苦了。」

多麼不真實啊!像狗血劇裡才有的情節。明珠想起一個笑話——兒子對爸爸說,我有個願望,希望有天我疲憊回家,你突然打電話告訴我,其實我們家有一億資產,之前裝窮都是鍛鍊我,爸爸說,我也一直在等你爺爺打這樣的電話。

現在,命運給大倪打了這樣的電話,她真的感到開心嗎?大倪說「狠狠花她的錢」時咬牙切齒,明珠從她的臉上,並沒有看出開心。

這是轉折命運的大事了吧!明珠也沒什麼好建議以供參考,她說:「這件事你要自己拿主意。」

大倪從來都是我行我素,自己拿主意,她嘻嘻哈哈地轉移了話題,並調侃道:「等姐妹兒即成了千萬資產,包養你哦!」

吃到一半,明珠去上洗手間。孕婦尿頻,她也不例外。大倪怕洗手間滑,陪著她去。

洗手間在一條走廊的盡頭,大倪非要扶皇太后一樣扶著明珠,明珠就打趣地管她叫「小倪子」,這時,迎面走來一對男女,男的高高大大,褲腰提到了肚子上,女的三十出頭,小鳥依人,挽著男人胳膊,明珠不經意一抬頭,一愣,這不是她建奇的父親,她的準公公嗎?只見他的臉上紅光滿面,哪裡是馮母口中的鬱鬱寡歡樣,那女人又是誰呢?她正柔聲細語叫:「老馮,這家魚特別好吃。」雖然人也已經不年輕了,但不失為一個美女,眉眼楚楚,化了妝,穿一條魚尾連衣裙,妖嬈的樣子。

明珠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叫了句:「馮叔叔。」

男人的眼神迅速從她身上掃過,竟然無動於衷,沒有任何反應,徑直朝前走了。

他不認識她?他不是建奇的爸爸嗎?她不會認錯吧?前些日子他還懇求她生下他馮家的血脈,現在他不認識她了嗎?那個女的是誰?情人?狗男女?什麼時候的事?明珠一頭霧水,大倪也覺得奇怪:「誰啊?馮建奇的爸爸?那女的是誰?」

明珠又回頭看了一眼,說:「可能是我認錯了人了吧!」

後來她們又坐回桌子繼續吃,鍋子煮得熱氣騰騰,有點熱,明珠流著汗,頭也濛濛的,本來還說吃完藥逛街,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吃完就各自回家了。

因為中午和大倪吃了魚,下午明珠想吃點清淡的,養母就煮了粥,炒了兩個菜,在冰箱裡,養母看到那瓶鹹菜,就盛裡一些在小碟子裡端出來,吃飯的時候,養母也嚐了嚐那醬蘿蔔絲,說:「這鹹菜還挺爽口的,你在哪兒買的?怎麼用那麼個大罐頭瓶裝著。」

明珠當然不能說那是她親媽帶來的,這對養母是一種背叛,養母對她沒多好,也沒多壞,就是普通鄉下婦女粗枝大葉的做派。她便說:「我一個同事她媽醃的,給我帶了點,開胃。」

「恩!少吃點。」

白天那個事在明珠心裡翻來覆去,她不願去深想,但那個人卻跟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她去琢磨,卻也無計可施。

吃了幾口飯,養母想起來似的,又問:「那個錢,到賬了嗎?」

明珠知道,媽說的是那一百萬,那個錢早都到賬了,媽也隔三差五在問,但她一直找各種理由推脫,說沒到,媽就罵她傻,叫她催,別讓人當猴耍了。問的次數多了,再找藉口,也瞞不過去了,她只好承認:「到了,昨天到賬的,我忘了告訴你了。但是……」

她的「但是」還沒說完,養母就說:「到了就好,當了就好,我就怕他們言而無信,你被騙了,到時月份越來越大,想反悔都來不及。」

養母並沒有打這個錢的主意,是大家都多心了。

但明珠對媽的最後一句話反感,她甕聲甕氣地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後悔的。」

反正錢已經到了,養母也不和她爭辯,順著她說:「好好好,你不會後悔,你是為了愛情,你最偉大。」

話不投機,吃完飯她就回了臥室,發現床頭建奇的照片又不見了,她四處翻了翻,看到媽把照片又收起來,壓在了一摞書下面,她把相框拿出來,又重新擺上。相框的玻璃鏡面有點反光,映出她的一點影子,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像重疊在一起,此刻他們又如此接近,卻已是江水之隔,無舟可渡,永不復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