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依然禮貌客氣:「這個只是做一個備案,老師您方便的時候拍攝一下。」
知夏開啟書櫥的一個抽屜,從一沓證件和榮譽證書裡找出兩個學歷證書來。那張小一點的學歷證紅色硬皮,內頁已經有些泛黃了,那是知夏的第一學歷,她讀的是建國以來最後一屆統招包分配的中專,師範專業,97年的夏天,喻老師和她站在縣教育局的門口看榜,喻老師開心極了,指著紅榜上的名字,拉住旁邊的一個家長炫耀道,這是我女兒,我女兒考上了。喻老師那麼開心,知夏也跟在後面恍恍惚惚地開心。她從小到大成績都很好,順利地升入高中考大學沒有問題的,但是喻老師說,家裡孩子多,上這個師專,就可以早點出來工作,女孩子當老師好。知夏也覺得當老師好,就歡歡喜喜地去城裡上學了。一個農村女孩對城市生活的嚮往,想在城市紮根的向上的姿態,怯弱又卑微,迷茫又羞恥。三年後,她當年的同學從高中畢業,天南海北上大學,紛紛奔向自己嶄新的命運,而知夏並沒有留在城市裡,而是被安排到一個小鎮小學裡,成為一名教師,這時,她心理的落差像那個塵封的瓶子被無意開啟,魔鬼跑了出來。她感受到不如意的生活壓在心頭的重量,整日鬱鬱寡歡,她有一天興致來了,想好好工作,大幹一場,帶班裡的孩子們到操場後的小樹林上語文課,她說,我們應該在樹林裡,在陽光裡,在鳥語花香裡讀春天的詩,這才是真正的語文課。事與願違,熊孩子們辜負了她的美意,十分鐘後,兩個孩子在樹林裡追跑起來,還有一個孩子爬上了樹,後來,是本校的數學老師張浩從這裡經過,把樹上的孫猴子拎了下來。她被教導主任在會議上批評,但是她的愛情就這樣來了。
「老師,您還在嗎?您要是忙,那就明天再發我。」微。信提示音響起。
「在,稍等!」她嘆了口氣,放下了那張中專畢業證,翻開另外一張自考的本科證。
那時的張浩英俊高大,講公開課時瀟灑自如,渾身像罩了金邊,她怎麼看都順眼,談戀愛的第二年兩人結了婚,結婚時,兩人還是在學校分配的宿舍裡,只不過他們擁有兩間宿舍。生下孩子後,婆婆來照顧月子,兩間房子轉不開身,婆媳倆矛盾齟齬不斷,皎皎六個月的時候,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從學校停薪留職,一個人跑到城裡找工作。她應聘到一傢俬立學校,工資比過去高出一倍,她悄悄給雜誌寫稿子,悄悄報名參加自考。拿到了自考的本科文憑的那天,她買了一瓶紅酒,跑到過去上的那所師專,坐在學校對面的路邊喝掉,夜深了,酒也喝完了,她有點醉了,拎起那個酒瓶子摔到了學校的外牆上,殘餘的紅酒潑在牆上,像一灘血汙。那個本科文憑對知夏日後的人生並沒有起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她後來進雜誌社做編輯,辭職做自由撰稿人,出書,做自媒體,沒有人會問你是什麼學歷,但那個證書放在櫃子裡,像一種底氣,雖然今天需拿出來,依然底氣不足,但好過沒有。
她被自考的本科證書拍了照,發給對方,那年輕人到底是不懂事,多嘴了一句:「老師是自考的本科啊!」
知夏馬上敏感地問:「怎麼了?」
「自考很難的,自考含金量也很好的。」一個「也」字出賣了他。
現在小年輕入職動則博士,研究生,皎皎小學老師都是研究生學歷,知夏猜對面這位大概也學歷不低,才會對知名大v的學歷感到詫異。她還是被刺痛了,她的尊嚴,身份,地位,被蔑視了,為了維護她可笑的自尊,知夏端起了前輩的架子,嚴肅地問:「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去忙了。」
她把兩個證放到了一個資料夾裡,資料夾塞到櫃子最底層,再也不想看到。
第二天生日宴,知夏和知春先到,知春看姐夫和皎皎都沒來,就有些懷疑,卻不說破,姐妹倆略坐了一會兒,喝茶閒聊,知春忽然問:「姐,皎皎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知夏好好回想了一下,好久遠的事情了,就在她回想的時候,喻老師來了,身後還跟著鼕鼕。娘們兒談女人孕事,知夏覺得鼕鼕來反倒說話不便,忍不住小聲埋怨母親:「你怎麼帶鼕鼕來了,這說話多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都是親親的兄弟姐妹,鼕鼕該來,等會兒問出來是哪個男人乾的好事,我叫鼕鼕去揍他。」
知冬大概是猜出大姐和媽在說他,故意誇張又親熱地說:「我姐過生日,我怎麼能不來?大姐對我這麼好,不像有的人,越有錢越摳門。」
知春馬上聽出了弦外之音,冷笑道:「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不欠你的,叫我說媽寶就不要結婚了,別禍害人家姑娘,也省得你媽借錢給你付彩禮了。」
年輕小夥哪能忍下被人扣個」媽寶「的帽子,知冬恨不得馬上掀桌子,被知夏按住了。喻老師老臉無光,也只得嚥下一口鬱氣,苦口婆心調停道:「彩禮的事先不說了,你的事比彩禮的事更要緊。」
知春面上馬上不悅,她剛剛訓弟弟時還理直氣壯,偉大光正,這一刻馬上就被人拿了短,她乜了大姐一眼,陰陽怪氣道:「呵呵!果然是鴻門宴。」
知夏心虛,小聲說:」別這麼說,我和媽都很擔心你。那個事,你怎麼能一個人拿主意呢?」
知冬還一直被矇在鼓裡,正納悶她們說的」那個事「是哪個事呢?知春馬上自己解開謎底,坦坦****地說:」我自己生孩子,為什麼我一個人不能拿主意?我發現你最虛偽了,整天寫那種虛張聲勢的女權文,叫女人做自己,叫女人要獨立,叫女人要爭取生育權,爭取冠姓權,到頭來你最迂最慫,說一套做一套。」
知夏這幾年被人捧慣了,冷不丁被妹妹扒皮剔骨地一揭露,臉上訕訕的,一時也語結,氣得咬牙切齒,把目光投向喻老師。
喻老師這一刻和大女兒同仇敵愾:「你知道一個人帶孩子多辛苦,到時生下來可別求人,我可不幫你,你不結婚,準生證誰給你辦?能不能上戶口?你主意大,你自己做主吧!」
知春還嘴硬:「放心吧!我自己生的自己帶,保姆月嫂也很方便,準生證,戶口,都是小事。」
知冬到底年輕,平日在網上吃瓜還不滿足,很快忘了剛才的不快,八卦心起,又賤兮兮地湊近:「姐,你真的懷孕了?我又要做舅舅了?孩子爸爸呢?叫出來我們見見。」
這傻孩子,還不知道這場鴻門宴的初衷,知春只當他是嘲諷她,沒好氣道:「孩子沒爸。」
喻老師快氣哭了:「你懷的是孫悟空還是耶穌啊!什麼叫孩子沒爸?到底什麼情況,你說出來我們也好幫你想想辦法啊!」
單身生孩子這件事,在喻老師的世界裡是無法想通的,這幾日她在心裡琢磨了很多種理由,比如知春遇到不負責任的渣男,睡完不認賬,或者,對方是個已婚男人,不能給她婚姻,喻老師甚至做了最壞的設想,知春被人強暴了,有了這個孩子……,她越琢磨越焦慮,心裡又生出不可外道的懊悔來,怨自己一直對二女兒關注太少,她才這樣不守規矩,她才這樣被人欺負,當媽的心,雖不能一碗水端平,但畢竟十指連心啊!
知春被逼問得不耐煩,急了:「好了別猜了,就是我自己想生孩子了,為什麼結了婚才有當母親的權利?我只是不想結婚,但是我想當母親啊!前陣子我不是出國旅遊了嘛!我找了國外的**庫人工受精,就是這樣,別問了,我餓了,吃蛋糕吧!」
這個理由讓所有人都瞬間石化,喻老師心裡像被扔了一顆炸彈,腦袋轟得一聲,這比她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還要糟糕,她感到胸口一陣絞痛,嘴唇顫抖著,中氣也不足,虛弱地追問:「你不會要生個外國小孩吧?你不會是生個……,胡鬧啊!」喻老師簡直不敢往下想。
知夏忙給喻老師倒了一杯茶,讓她喝口水順順氣別再問了,知春撇撇嘴。
知冬倒覺得好玩似的:「真的嗎?是不是可以自己選擇人種和國籍,混血多漂亮啊!是金髮碧眼那種嗎?」
知春翻翻眼皮,懶得搭理他,悶悶地說:「吃飯!」
一家四口彆彆扭扭地吃飯,知冬心大,還偶爾插科打諢說兩句笑,萬事都能調侃得雲淡風輕,喻老師也只得安慰自己兒孫自有兒孫福,努力加餐飯吧!知春果然是孕婦體質,食量大增,喻老師望著她,愁腸百結。
吃完飯,知冬和母親一起回家,臨走,喻老師還是不死心,悄悄拉住大女兒的手:「你們姐妹倆好說話,你想想辦法,勸勸!」
知夏點頭。
喻老師上了兒子的車,知春心裡又不落忍,湊上前問:「媽你把卡號發我,我把那個錢給你轉過去。」
喻老師知道她說的是那個彩禮錢,哼!這時候裝好人。喻老師心裡窩著火,硬氣得很:「不要,你留著生孩子吧!」
母親走後,姐妹倆一前一後走著,向各自的車走去。街燈明晃晃的,城市夜色喧囂,但此刻姐妹倆卻都內心平靜,知春平靜是因為懷孕這個事以這樣的方式昭告天下,她不用再隱藏這個秘密了,知夏平靜是因為知春剛才的無情揭露,讓她彷彿忽然卸下了面具,輕鬆又自在。
知夏先開口:「你剛才說得對,我就是又迂又慫,說一套做一套,所以我還挺羨慕你的,做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又美又颯。」
姐姐示好,知春也知好歹,適時示弱,撒撒嬌:「別啊!姐!你寫的那些文,就是我的指路明燈,精神鴉片,你可不能給我洩氣露怯,不然我怎麼撐下去。」
「我支援你,也會幫你的。」知夏有些欣慰地看著妹妹,知春就像她想象出的一個自己,就像她的一個分身,知夏的性格中,也有不安分,但她的不安分和任性,還是在一定的方圓之內,還是守規矩的任性,而知春,把這個想象中的知夏,完成得很徹底。
話雖如此,可知夏還是有點擔憂,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可是,最好不要生個混血吧!不會吧!」
知春笑了,遲疑了一下,說:「逗你們的。等胎兒穩定了,三個月了,我再跟你說這件事。」
知春開啟車門,姐妹倆告別,知夏忽又想起飯前的那個問題來:「剛才你問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回答。」
知春已經忘記了:「什麼?」
「皎皎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我覺得很幸福,就像一束光,照進了灰濛濛的心裡。孩子能治癒你所有的失望和傷痛。」
知春莞爾,發動車子。
懷孕後知夏很容易睏乏,和當初懷皎皎時不一樣,年大大了,哪兒哪兒都不舒服,回家後洗漱完畢,十點鐘就上了床。
自從懷孕後,張浩又自動回了另一間房睡,又一次開始分居生活。此舉讓知夏很受傷,真把人當生育機器了?她言語中流露不滿,張浩倒是理由充分,他最近應酬多,回來晚,怕影響知夏休息。知夏冷笑,不了了之。
張浩後來見知夏的事業越來越好,心裡惶恐,也從學校出來創業,開文化公司,開復印店,都賠了,後來跟一個朋友做醫療器械,跑銷售,發不了大財,但收入尚可,說不求上進也好,說穩紮穩打也好,總之他對目前的現狀很滿意,除了少個兒子。
二胎放開後,張浩時常嘮叨,知夏本以為,二胎會給這死水微瀾的婚姻激起點浪花,沒想到那點浪花很快被髮餿的綠藻淹沒了。
這晚張浩蹭上床來,主動伸出手臂摟了知夏,笑得有點諂媚,東一句西一句和她聊天,知夏有點意外,最後,知夏說累了想睡了,張浩才說,公司代理了一種醫美產品,美容儀,賣不動,他們李總想在知夏的公眾號上做做廣告。
記得知夏接第一支廣告時,張浩是怎麼嘲諷她的——你沒有了寫作者的初心,你的文字有了銅臭味,嗯?現在怎麼上趕子也要來合作?
知夏知道這一刻不是夫妻,是在談交易,她沒有馬上答應他,遲疑了一下,張浩馬上補充:「這事一舉兩得啊,你拿廣告費,我拿業績提成,多好!」
其實知夏接廣告很謹慎,她也並不想夫妻合作,想讓張浩知難而退:「你知道我這邊一條廣告多少錢嗎?」
「多少啊?」
知夏說了個數,張浩有點吃驚,但還是極力掩飾,說:「李總是想,咱們有這層關係,你給便宜點。」
「先把產品資料發過來看看吧!我也不是隨便接廣告的,我要考慮受眾,產品品質,很多問題。」她閉上了眼睛,往下躺了躺,謝客的意思,張浩還沒打算走,忍不住問:「你一條廣告真的那麼多錢了?咱家現在有多少存款?」
知夏沒好氣,睜開眼:「還讓不讓人睡了?」
人在資本面前很容易矮化,張浩氣短,賠了笑,可還是沒走,又問:「今天你過生日?」
這一問,倒是讓知夏心裡微微一暖,她有點詫異,轉過頭:「你還記得我生日?怎麼?你準備禮物了嗎?」
張浩有點囧態:「沒,我忘了。老夫老妻了,搞那種形式主義沒意思。」
「那你怎麼知道我過生日?」
「我看到你手機簡訊,信用卡發的生日簡訊。」他倒說得出口。
老公還不如信用卡中心體貼呢!
知夏本就沒抱什麼期望,也沒心情和他生氣,但對張浩偷看她手機這件事很介意,近半年已經發生三四次了,她忽然火了,提高分貝:「請你以後未經允許,不要偷看我的手機。」
張浩自討沒趣,賠禮道歉,灰頭土臉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