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洗手池洗臉,那個洗手池的高度給照著小朋友的身高設計的,太矮了些,他不得不貓著腰,顯得有點笨拙。她又拿了自己的毛巾給他用,用完後,掛在那根細細的晾衣繩上。
洗完臉,他的臉乾淨又俊朗,下巴長了一些青青的胡茬,眼睫毛是卷的,他長得真好看。明珠記得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說過,卷睫毛的男人都花心,不老實,想到這裡,她忽然有點沮喪。
「去吃飯吧?我請你吃大閘蟹。」他說。
她想矜持一下,推脫一下,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好啊!」
人生有很多第一次,明珠答應後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竟然還沒吃過大閘蟹。為免尷尬,她先提前說明:「我沒吃過大閘蟹,我不會吃,剝殼好像太麻煩。」
馮建奇二十七歲了,談過兩次戀愛,也和一些女孩子約會過,他愛玩,喜歡新鮮玩意兒,他是個老饕,喜歡搜尋美食,有時他帶女孩子去格調高雅的餐廳,吃到新奇新鮮的東西,她們的裝腔作勢在他眼裡一目瞭然,像明珠這樣坦然真實的人不多。
他笑了:「不會為女朋友剝蝦去殼挑火龍果籽的男朋友是不合格的。」
「啊?挑火龍果的籽?」明珠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的腦子裡沒有土味情話這個詞,數秒後,當她意識到這是一句不正經的情話時,她低下了頭,有點惱火,又有點甜蜜,像糖罐子在心裡炸開了,甜過後她又有點沮喪,原來老人們說得沒錯,卷睫毛的男人果然不老實,對見第二面的女孩就說這種話,他真是一個不老實的男人吶!
這個不老實的男人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本幫菜館。菜館裝修出一派老上海的古典大氣,深紅、深紫,灰綠、灰藍相映襯,桌椅西式古典,大廳放了一部留聲機,播放著一曲華爾滋。她有點侷促,但看到他穿著消防制服,脖子還沒有擦洗乾淨的煤灰,她很快坦然了。
他點了蝦,桂花糖藕,小籠包,大閘蟹,……。大閘蟹上桌時,侍者奉上了一套精美的不鏽鋼餐具,有剪刀,有小錘,有針,有鉗,像醫生的手術器械。她這麼想時,自己被暗暗逗笑了。
他拿起了那把剪刀,介紹道:「這一整套叫蟹八件,這個是蟹剪,用蟹剪從後到前把蟹腿剪下來,注意要避開關節部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把取出的蟹肉放到她眼前的姜醋汁小碟裡,他說:「其實你不用知道這些,以後我都可以幫你剝。」
情話信口拈來,那就是不走心的撩撥,是油嘴滑舌,是街頭調戲良家少女的登徒子。明珠更加沮喪了,不屑地撇撇嘴,低頭吃東西。
「我叫馮建奇,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
多麼突兀,奇怪的問句,出自一個剛剛說過甜言蜜語的男人之口,明珠忽然覺得這場即興的約會如此荒謬、不真實,她似乎是為自己的唐突和衝動感到惱火,又好像是為他問她名字太晚而感到生氣,於是喪氣地說:「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今天我們只是一個飯伴。」
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前一秒還是迷妹,這一秒就成了冰山女神。馮建奇像是猜到她心思一般,諱莫如深地笑笑:「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原來他知道她的名字,還會用這麼美的詩為她的名字釋義。她馬上原諒了他,但還是喪氣地說:「我的名字沒那麼多彎彎繞的意思,就是我爸隨口瞎起的。」
沈明珠的名字是養父起的,掌上明珠的意思。她是養父母婚後數年不育從許村抱養的,誰知抱回來第二年,養父母就生了兒子,她慶幸養父母沒給自己起名叫招弟或引弟。有了親生兒子的養父母對她後來就潦潦草草,取名叫「明珠」的那一刻,大概是他們對她愛意最濃厚的時刻。
「明珠,這名字很好,讓人聽了就想忍不住捧在手心裡。」他又開始甜言蜜語。
明珠還沒談過戀愛,但愛情小說和言情劇看過不少,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調情嘛!撩撥嘛!學學就會。她夾起一塊藕在眼前晃了晃,聞了聞,調皮地說:「這個東西很甜吧?是不是吃了它,就會說甜言蜜語了?」
他停下了手裡的「手術」,一臉受傷的樣子,嘆了口氣,眼神亮亮地凝視著她,認真地說:「我是認真的。」
「什麼?」她的心緊跳起來,壓迫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怕他又要說不正經的話了,卻又那麼強烈地期待他說下去。
「我喜歡你。」
「才不信。」
「你可以對我一見鍾情,為什麼不相信我對你一見鍾情?」他篤定地說。
「我哪有……」她想否認,話音未落,卻噤聲沉默了。
後來的日子成了詩,偶像劇,是斑斕的夢境,天上的彩虹。真正的愛,發自內心的愛,讓每一個平凡的人成為愛的藝術家,浪漫主義的詩人,他是撩妹暖男,情場高手,她是撒嬌達人,他的小迷妹,他們的情話技能、撒嬌水準每天都在提升,爆發,他是情有獨鍾,她是開闢鴻蒙。
是開闢鴻蒙。他帶她旅行,在夜晚的海邊散步,在月光中親吻她,他的吻像海浪一樣激烈迅猛,像要將她拖入海底,又像海浪一樣溫柔,輕輕地,柔柔地拍打著海岸,她就是那海岸,承接著海浪的**和溫柔,浪來時她如同葬身海底,潮退時她感到輕鬆,又渴望被帶走,浪與岸的纏綿,就是一場情慾的交付,在那一晚,她將自己的交付給他。
這個孩子,一定就是在那時不期而至。
「生下來吧!明珠,這個孩子一定要生下來,這是你和建奇的孩子。」馮母一臉期待,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目光看著她。
「嗯!我知道,我會生下這個孩子。」她哽咽著答應了馮母。
要生下來嗎?她有點遲疑了,她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如何思考。這是她和她愛的人的孩子,他(她)流著建奇和她的血,是數億個**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細胞染色體傳遞和留存著建奇和她的基因,他們的美貌,氣質,品質得以遺傳,他(她)會漂亮,聰慧,可愛,眉毛像他,眼睛像她,嘴巴像他,膚色像她,多麼神奇,多麼美好,這是他們的孩子,他們有了一個孩子。
他(她)是天賜的禮物,應該來看一看這人世間,被呵護被寵愛,如果是女孩,她會教她唱歌跳舞,教她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告訴她這個世界雖然並不公平,但熱烈鬧鬨,值得前往;如果是男孩,她也會教他唱歌跳舞,教他善良正直,堅強勇敢,教他承擔自己性別天賦的責任,既不豪橫自大,又不妄自菲薄,亦能尊重女性,她想告訴他這個世界雖然並不公平,但熱烈鬧鬨,值得前往。
她答應了建奇的媽媽,這個痛失愛子的女人落下淚來,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激動地說:「乖!別怕!有我們,我和你馮叔叔會照顧好你和孩子,別怕!」
明珠頭痛欲裂,腦子嗡嗡響,建奇媽媽在說什麼,她一句也聽不到。建奇媽媽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只道是她傷心過度,便擦了擦眼淚,囑咐道:「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