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可以一直演下去,包括老八」。張印對自己說。
張印和老八在滷煮店裡遇到過兩次,兩人擦肩而過,都裝作沒看見對方。
老八的平房前不知道什麼時候裝了一個監控。攝像頭上面有個紅點,正對著張印停車的位置。張印第一次發現時嚇了一跳,他調過很多錄影,知道這種攝像頭有夜視功能,但不能轉動。他拄著拐下車,看著攝像頭,在牆根撒了一泡悠長的尿,回到車上,稍微往遠處挪了一點,移到監控以外的地方。
10月份的晚上天氣已經很涼了。街道寂靜無人,一個醉漢走到老八的門口,抄起一塊板磚朝門砸去,沒想到板磚反彈了回來,醉漢一屁股坐在地上,頭上滲出了血。
事後張印還在思考,當時最正確的做法是什麼,他當然可以送醉漢去醫院。
這時老八披著睡袍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毯子,看了看「崩裂」的門板,罵了一聲,然後把毯子扔到流浪漢身上。張印以為兩人認識,但老八漠然地站在那兒,打了個電話。老八似乎沒看到遠處的張印。幾分鐘後,救護車駛來。
回到警隊,張印心裡亂得很,也說不上老八觸動了他哪根神經。他一次次回想老八站在臺階上打電話,拿毯子救人的一幕。
那天午休時分,張印來到老八的平房附近,他在滷煮店外看到了老八勉強修好了的棕色皮卡。也說不上怎麼想的,他單腿跳上滷煮店臺階,直奔老八而去。
老八穿著破舊的衣服,一個人,一碗滷煮,一瓶白酒,凳子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大塑膠袋,沒人願意靠近他。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到了一起。老八叫張印死瘸子,張印叫老八禿逼,兩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想把手藏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
老八先動了,他緩慢地斟酒,盯著張印的眼睛把二兩白酒杯推了過來。下午還要上班,張印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一圈,接過來,喝了。
他們一開始沒說話,你來我往地一杯杯喝著,一瓶白酒很快就喝光了。經過的人們都用鄙夷或驚訝的眼光看著老八的破衣服和張印的柺杖。張印時刻提醒自己,如果身邊沒人,如果換個地方,他倆很可能會抄傢伙要了對方的命。
也不知道誰先說的話,就停不下來了。他們說了些抱怨社會的段子,張印一開始還是隨口應付,後來想起這些天辦案的委屈,也漸漸越說越多。
老八那雙指甲縫滿是老泥的手,在張印身上故作親熱地拍了兩下,隔著衣服張印都覺得被拍的地方直髮癢。
老八講起他1998年包魚塘,大水把大白魚全沖走了,賠光了錢。後來,來這裡開全魚宴,把借來的錢又都賠光了。從此開起垃圾站,說著說著東北口音就出來了。張印則絞盡腦汁把和自己接觸過的女人編成段子,半真半假,添油加醋。老八好像也挺高興,撓著紅亮紅亮的禿腦袋、摳著褲襠說:「我前幾個月還去了趟歌廳……」
張印咳嗽著,忍著想吐的衝動,暈暈乎乎地笑。一個公安大學的畢業生和一個拾荒的嫌疑人坐在一起喝酒,不知道這樣的事還會不會再發生。
老八喝多了,上半身直晃悠。為了夠一道菜,他上半身前傾,一回身可笑地坐在了地上。「您沒事吧?」服務員小女孩過來拉他,他一巴掌甩開。「你沒事吧!」他沒好氣地說。張印笑到喘不上氣。
臨走時張印搶著付了賬,老八問他什麼時候公安局才能去找真正的兇手,「好放我兩天假」。張印笑著說職責所在,沒辦法。
「你覺得還能發案嗎?」張印看著老八。
老八頭也沒抬,嘿嘿笑了:「老弟,你是不是對老哥還有誤會呢?」
張印強壓心頭的情緒,擺擺手。
出門時張印拒絕了老八把他送回單位的提議,平靜地看著老八坐上破皮卡畫著圈往前開,一回頭,摳著嗓子眼把酒全吐了。他有點暈,胃裡有一條火線在燃燒,但腿沒那麼疼了。他急急忙忙走了兩步,發現柺杖少了一支,又回到滷煮店。
當時來不及多想,但事後他反應過來,從那時候起,他真的瘸了。他放棄了一支柺杖,一歪一扭地走向發現女孩屍體的地方。
要離開時,張印本來是想和老八道別的,他覺得以後不會再見了,但後來他改變了主意。喝酒時老八無意中透露了一個驚人資訊,給了張印絕地反擊的機會。
老賀接到電話,不到二十分鐘就趕來了。他倆就在那條巷子中盤腿而坐,重新分析案情。
有線索指出老八以前有一輛沒牌子的破面包車,為了收破爛方便,後來換了這輛皮卡車,沒人再見過那輛麵包車。拋屍的車輛如果不是皮卡,就是那輛麵包車。
老賀問他憑什麼這麼推斷。張印說,因為老八講了個段子,說他前幾個月和一個小姐在後座上發生過關係——但是他的皮卡車是沒有後座的。老賀興奮至極,張印卻很平靜,叼著煙說:「權當死馬當活馬醫唄。」
老八的確有個關係人,那人承認那輛麵包車是自己在五年前賣給老八的,也知道那輛車現在在哪兒,因為上個月老八又把車賣回給他了。
來到停車場,看見面包車停在那裡,張印的心臟突然怦怦跳了起來,他害怕老八已經把裡面的證據都銷燬了。
他們叫來了技術隊,把車座套和地毯翻了一遍。老賀在副駕駛上找到一小塊深褐色的汙跡,但張印覺得不太像血。技術隊說結果要等一段時間。突然間,他們疲憊至極,張印緩緩吐出一口氣,回到自己的車上癱坐下來。
等待微量物證的鑑定結果是個漫長的過程,而隊裡其他民警早就對老賀和張印心懷不滿了。張印一向格格不入,現在更招人煩了。他只和別人聊案子相關的事,一旦聊點別的他就把臉轉開。
他們足足一個多月沒有參與到正常的案件輪轉當中了。老賀和張印的執著一開始令人敬佩,但後來大傢俬下認為這是徹頭徹尾的自私。大家都接案子,大家也都有沒破的案子,不能光想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吧?!
有幾次其他隊的哥們過來問老賀在哪兒,隊裡的民警裝作算命的樣子,把牆上的地圖摘下來,閉著眼,神神道道地對著三角區域一通亂指,說倆人都在這裡面呢。
有個老民警之前一直認為隊長偏心眼,太縱容張印,只是老賀在隊里人緣太好,沒直接發火,但這股火氣在一次早例會上爆發了。隊長安排好各組的勤務表,唯獨沒有張印和老賀的。老民警站起身來,把表格當眾撕粉碎,摔門而去。
會後張印主動承擔了一起需要排除刑案嫌疑的自殺案,可老民警依然不依不饒,「哎呀,我們張大探長現在連自殺都管了,母豬都能上樹了……」他知道張印是個一沾火就著的火藥桶,他就是要找碴。旁邊幾個民警都停下手頭的活,靜觀其變。
張印慢條斯理地把報告從印表機裡抽出來,小聲說:「母豬要是能上樹,肯定是公豬給攆上去的,跟我沒啥關係吧。」全隊人鬨然大笑,張印不但會笑了,而且開起了玩笑。
麵包車上的痕跡很快得到了反饋,唯一有價值的發現是,小女孩頭髮上提取到的一些灰色纖維,和麵包車上腳墊的纖維一致。但這種原料不算罕見。
領導們再也等不下去了,某領導拍了桌子,要求立刻結案。壓力一層轉一層,領導層的臉色都是青的,官越大越青。在一次支隊內部的會議上,老賀意味深長地和張印咬耳朵:「老八又要進來了。」
抓人前夕,隊裡所有的憤怒和埋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平靜。
10月23日,距離小女孩遇害近一個半月,晚上八點,老八再一次被請到了警隊大院。張印唯一的心理優勢就是小女孩可能在麵包車的腳墊上平躺過,但這也將是對老八的最後一次傳喚。再破不了案,這條腿就白瘸了。
抓人前幾個小時,張印的心上下亂跳,還一陣陣頭疼,因為沒有直接證據。老賀對於現狀感到很悲觀:「過了這麼久,他內心深處真的已經相信不是自己乾的了。」
張印回過神來拍了拍老賀的肩膀,安慰他:「這次以後我們不會讓他再殺人了,再也不會了。」
其實張印心裡一點譜都沒有,他躲在訊問室門外,透過門縫緊緊盯著坐在桌子對面的老八。在他看來,這個令人厭惡的平凡老頭就是兇手,但隊裡的人大多半信半疑,因為張印找到的一切都是疑點,不是證據。
沒錯,老八是撒了謊,他說他9月12日有不在場證明,實際上是9月13日,但一個酒鬼記錯一天不正常嗎?沒錯,他沒說家裡有地下室,但他沒必要說啊,誰跟警察什麼都說呢?至於他的麵包車,那是沒牌照的贓車,來路可疑,他當然不願意說了。
他實在太不起眼了,邋遢的打扮,唯一有點不同的就是他脖子上有一串木製羅漢珠子。之前的訊問中他時不時就要晃兩下脖子,弄出點動靜,顯然是多年形成的習慣動作。在張印看來,那串珠子是他的心愛之物,更是他用以避難的精神堡壘。所以這一次,在他第一次開始晃脖子時,張印就把珠子從他脖子上摘走了。
老八對面坐的是位真正的預審專家,極負盛名,之前十幾起要案訊問無一敗績,見老八前他與張印專門碰了頭,聊得很細。
張印沒想到全支隊都對這次訊問表示了支援,自己一個普通民警的請求得以層層上批,從刑警隊三樓一路批到分局四樓,毫無阻礙,竟然真的把這位預審專家請來了。他不知道的是趙丁萱案代表了重案組今年的一切。
整支隊伍今年破了一百起案子,只有一起沒破,那麼這起案子就會深深印刻在領導的腦子裡,有事沒事都會問,而那已破的一百起,就煙消雲散了。整個重案組都在陪張印「過班」。
「知道你為什麼在這兒嗎?」預審專家開始了,他吐字很輕,但字正腔圓,充滿力量,包含著輕蔑的同情,壓抑的憤怒。
專家今年五十一歲,平時看起來極為不正經,他常在下班後騎腳踏車從馬路這一頭的飯店喝到另外一頭,隨後他們科長就會接到電話——需要人來接。他離婚兩年後找了一個小他二十歲的文員,再之前,他還因為超生差點失去工作。但這個人極為通曉人性的弱點,在訊問時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凌厲,正義凜然。
老八沒搭腔。
「看著我!我問話的時候很尊重你,也希望你尊重我。」
老八被迫抬起頭來看著他。
「知道為什麼坐在這兒嗎?」
「因為那小姑娘。」
「你知道她,你認識她。她叫什麼名?」
最終,老八總算說出了那三個字——趙丁萱。他說出女孩名字的那種感覺就像招供了一樣。
張印一陣狂喜,他能感覺到老八的失態,預審專家把躲藏在外表之下的老八逼了出來,這是最有效的技巧。
預審專家的聲音充滿責備,「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知道嗎?我見過好幾百個。」老八好奇地抬頭等著他之後的話。
「但是,我,是你第一次碰上的,我和之前那些警察不一樣,我知道你為什麼活得像現在這樣。」
預審專家開始長篇大論,老八低著頭望著地面,偶爾靠在椅子上左顧右盼。這是他不願意被控制的肢體表現。多年後張印重溫這段訊問錄影還興奮地手舞足蹈,好像當時訊問的人是他。
心理科學正在發揮魔力。但是現在他不敢上前,還不到時候。
這次訊問室內部的佈置也經過一番精心的設計,上一次牆上貼上的小女孩的屍體照片和現場照片還在,同時又加上了小女孩的生活照。有她甜甜微笑吃冰激凌的照片;有她剛剛學會走路,留著短髮,穿著連體嬰兒裙的照片;有她最近發到qq上,化了濃妝做鬼臉的「臭美」照片。那個死去的十三歲的趙丁萱好像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活了起來。另外還有她脖子上勒痕的照片,殘忍至極。民警們除了看卷,平時不會多看一眼。隊長看到佈置說,你們這是要逼供啊!張印聳了聳肩,沒吭聲。
對小女孩頭髮進行微量物證分析時發現的纖維是這次訊問的王牌,同時也有退路,不至於把話說死。
專家繼續說,你可能沒殺她,你可能沒碰她……但你肯定和這件事有關係,因為她在你的車裡待過。不是你,那就是有人用了你的那輛麵包車,那人和你肯定有關係。
專家提到麵包車的時候,老八有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張印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稍縱即逝的表情。老八說自己沒辦法解釋,請公安局解釋一下。
專家和老八就這個問題拉扯了幾次,老八耍無賴,車軲轆話來回說。然後他重新迴歸那種無動於衷。預審專家緊追不捨,一遍遍強調科學的客觀性,但老八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想辯護,他就是無動於衷。
預審專家只好耐著性子做總結,小女孩要麼死前進過他的麵包車,要麼死後進過麵包車。這是個陷阱,預審專家現在只希望老八承認女孩的死和他有關。
「是不是你那個哥們乾的,或者你知道是誰,但怕得罪人?」
老八低頭看著地板,微微搖頭,動作越來越明確。
死路一條。
預審專家再一次提出那些背景問題,他和趙丁萱之前的關係,他的不在場證明,被他打跑的前妻,他對女人的感覺,對小姐的感覺。
老八緩慢而痛苦地回答,答案和之前一樣,就像小學生在老師面前背課文。但是,突然間,他之前的一個回答改變了,鬆動了。他承認在出事之前曾經見過趙丁萱,但他否認女孩上過他的車,他之前一直堅稱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她了。
「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你幾個月沒見過她了,現在你說你見過她?到底哪次是真話?」
「那時候,我不記得,現在我想起來了。」
老八的心理在發生微妙的變化,預審專家逮住機會,一點點把他推向崩潰。預審專家讓老八看了一部分報告,又一次提出女孩在他的車裡待過,老八依然搖頭。專家看了一眼表,張印也緊張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
預審專家拿出了口袋裡的照片,照片上老八的前妻僵硬地微笑著,那時候她剛剛和老八結婚,眉眼和趙丁萱很像。專家緊緊逼問他這個人是誰。老八身體前傾,頭低了下來,看著自己的胸口。
「是,我認識,怎麼啦?」老八輕聲說,痛苦溢於言表,一座石像崩塌了。
「她為什麼走?怎麼就和你過不下去了?因為你老打她是嗎?」
老八用惡毒的眼神看著專家,身體打著擺子,不停地說:「我沒有!我沒有!」
角力到了關鍵點,張印感到正義如此脆弱,它就存在於訊問室的空氣和煙霧中,存在於四面牆壁小女孩的照片上,但是稀薄、稍縱即逝,就像老八臉上的表情。
張印衝了進去,按照事先的約定,預審專家和老八把話說死的時候需要有熟人「調解」。然後張印開始用一種同情的口氣對老八輕聲說了一些關於趙丁萱的「壞話」,是她不自重,她壞了規矩,其實你沒想怎麼著對嗎?
老八竟然順勢跟著慢慢點頭。「黑警察白警察」這套古老的訊問方法,仍在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地方發揮著功效。相比專家而言,老八寧願和熟悉的張印說話,在密不透風的訊問室裡,在恐怖的照片當中,在預審專家對面,他選擇張印作為壓力的出口,張印成了老八那扇窗。
她太可憐了,無家可歸,你就是想給她一個家,照顧她,那不是你的錯,張印繼續鬆懈著老八的意志。老八仍然在點頭,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張印刻意不去想那個女孩的樣子,他不敢說得太多,生怕說錯,但又不敢停下,因為現在老八好不容易被安置在「催眠」中,一旦醒了就前功盡棄,直到實在說不下去,他深深嘆了口氣。
老八微微張開了嘴——
「我一直對她都挺好的……」
老八一開始講得緩慢,而後越說越快,彷彿急於卸掉身上的一塊大石頭,或者急於從那扇窗戶中鑽出去。
張印全程亢奮,一口氣做了二十七頁筆錄。老八承認了殺人!但有些地方仍然說得不清不楚,刻意隱瞞,張印也不在乎,老八隻要開口承認,最後就一定會全部說出來。
2007年9月11日凌晨,從天王星舞廳出來的趙丁萱自己找上了門。她對看上去溫和無害的老八很信任,她的手機沒電了,身上沒有錢,又不願意回家面對母親,只想找個地方過完這一夜。
老八說他沒想對趙丁萱做什麼,就帶她去了地下室。老八開啟了除溼器,給她做了西蘭花和炸魚。沒過多久,他覺得自己「**」上來了,又跑下樓和趙丁萱聊天。那天的趙丁萱看起來和往常很不一樣,穿著短裙和靴子,脆弱而誘人。老八抑制不住地摸她,誇她好看,說她應該成個家。
趙丁萱可能是看眼前這個老人太可憐了,就和他聊了一會兒。她說起想去學跳舞,然後跟著大舞團出國,她喜歡站在舞臺上。老八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很沮喪。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沒有。
老八突然動了邪念,動作越來越大。他問女孩來他這和別人說過沒,趙丁萱傻乎乎地說沒有。難以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竟然一點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老八把她的手腳綁在身後,放在**,拉起被子蓋住她,只留腦袋在外面。女孩終於開始害怕並求饒,老八用錘子砸碎她的手機,扔在很遠的地方。
老八鎖上地下室的門,右手緊握著鑰匙放在胸口。整整一天,他在**昏昏沉沉,輾轉反側。一個小女孩在他腳下的地下室裡關著,只屬於他一個人,他又興奮又害怕。
9月12日早上,老八變了說辭。他對趙丁萱說已經告訴她媽媽了,她媽把她賣給他了,二十萬元,讓他趕快收女孩做媳婦。還說女孩若不同意就殺了女孩滅口。女孩痛哭,哀求老八放了她。老八說,「我放了你,你給我什麼好處呢?」
趙丁萱屈從了他,就在昏暗逼仄的地下室裡,一次又一次……
為了不讓女孩徹底絕望,老八給了她一個封皮畫著水鳥的棕色筆記本,告訴她可以給媽媽寫信,祈求她把錢還了。於是趙丁萱蹲在地上,脖子上拴著繩子,顫抖著用水筆向母親道歉:「媽,我錯了,求求你把錢還給叔叔,對不起,媽,讓我回家吧,太疼了,我求求你……」
那個筆記本就明目張膽地放在老八平房客廳的破書架上,張印模模糊糊記得他們搜查時老八有意無意地用後背擋著書架,但不確定這段記憶的真實性。
9月12日晚上,老八在發洩完獸慾後開始害怕。他假意要送女孩回家,帶女孩上了麵包車,女孩怯怯地問他能不能把反綁雙手的麻繩摘掉,因為「她的肩膀有舊傷,腰也不好,是練舞蹈練的」。
老八覺得很可笑,都快死的人了,還提什麼舊傷的事。他順勢摘掉她手臂上的麻繩,但繩子的另一頭還緊緊握在自己手裡。
和張印推斷不一樣的是,第一現場不是在地下室而是在麵包車裡。途中,女孩大概發現了老八的真實意圖,突然對外面的路人大喊大叫。老八停車後把她拽到駕駛位底下,兩手用力拉繩子,用腳踩她的腦袋讓她閉嘴,「因為用力過猛,不小心勒死了她」。
於是老八把女孩的屍體放在後備廂裡,開了一晚上冷氣。他自己在9月13日跑去郊區和戰友聚會,9月14日凌晨拿了車鑰匙,準備開上面包車把屍體扔到郊區的一條河裡。
就在發動車後沒幾分鐘,他開始害怕,因為到郊區會經過收費站,那裡常有警察把守,於是他改變計劃,隨手把屍體扔在了路邊的一條巷子裡。
拋屍的一剎那,他看到了女孩的銀質項鍊,小小的墜子掛在白皙的鎖骨上。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拉掉鏈子,拿回了家,縫到一床髒兮兮的棉被裡,讓項鍊隔著棉被貼著他的胸口。他每天晚上把那床棉被蓋在身上,足足一個多月。
最後一次訊問後,張印帶著老八穿過緩緩升起的電動大鐵門,在監區門口等待著管教來收人。
老八問:「你還會不會再見我?」
張印搖搖頭,兩個人分享了煙盒裡僅剩的一根菸。
老八問張印,「什麼時候事能完?」張印沒回答。老八往後退了兩步,用後背抵著牆角,臉上強笑,「我有病,這社會怎麼沒早發現呢?」他說很多人和自己一樣。
張印這才明白過來,面前這個中年男人在心裡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莫名的,他不想讓老八生活在這個陰影裡,他心中升起一股憐憫之情,但是沒到慈悲的程度。
兩人抽完煙,張印拍了拍老八的肩膀,告訴他別發愁了,都是五尺的漢子,做了就做了,錯了還有下輩子。張印以為這是句好話,但老八顯得有些害怕了。
老八真怕了,他的雙腿以超過心跳的頻率抑制不住地抖動,兩條胳膊無助地按住雙腿,後背緊緊貼牆,一點點坐下來。一審,二審,最高法院核准,等死的日子他還要過上幾年。
破案後張印難得睡了個好覺,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成了一名老炮偵查員,他像幹了十年重案的老警察一樣,會笑也會開玩笑了。但他想得還是那麼多,那些嫌疑人可以捂住臉,可以洗手,可以把刀扔到海里,但無法阻止皮屑和頭髮留在現場。他叼著煙坐在訊問室,那些嫌疑人還是會因為人性的劣根性露出馬腳。
老八招供的那天晚上,張印不眠不休地打完了破案報告,將全部案卷塞進了抽屜。天微微亮,辦公室空**無人。他一個人走到那間出過事的辦公室,忍不住向他跳樓的視窗看過去。
最終,他來到重案組的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想擦掉黑板上的文字,但效果不好,張印名字後面「趙丁萱被殺案」幾個大字的墨水已經幹了,他拿起抹布沾了點酒精,擦乾淨。
他看著黑板等了好一會兒,但什麼也沒發生。
他終於「過班」了。
2007年11月14日,趙丁萱的葬禮上,她的親友們圍成一個圈,胸前帶著白花,默默看著被封起來的棺材。這是可以理解的,入殮師說屍體被法醫解剖過又在鑑定中心凍了小兩個月,肋骨被拆除,腦殼上還有黑色的線頭,根本沒法化妝。
一個瘸子突然闖入,全場只有孩子的父親、母親向他微微頷首行禮。張印茫然若失地抬起頭,視線定格在電子螢幕上。那裡,一張張女孩生前的照片在閃動。有她甜甜微笑吃冰激凌的照片;有她剛剛學會走路,留著短髮,穿著連體嬰兒裙的照片;有她最近發到qq上化了濃妝做鬼臉的「臭美」照片。這些照片見證了老八被逼到死角的瞬間。
一個是「誤進」重案組、愛詩愛小說的高才生,一個是家道中落跌入底層、有個歇斯底里的母親的青春期女孩,一個是步步走低、直到社會灰色乃至黑色地帶的老油條垃圾站小老闆,三個人,在這塊三角區域,在這個血色夏天,離奇遭遇,慘烈、悲劇、掩蓋、執著,似乎一切都充滿寓意。
這時,一個小女孩偷偷跑過來低聲問張印:「叔叔,你的腿怎麼弄的?還會好嗎?」張印失聲痛哭。後來他告訴我,那個葬禮上他流光了所有的眼淚。
人的大腦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常常能把互不相關的記憶片段連線在一起。多年以後的一天早上,張印開車上班,在路上他感覺前面有東西,本能地一腳剎車,回過神來,才發現是兩隻糾纏在一起的松鼠。它們愣了一下,各自逃走。那小小的松鼠也是生命,也知道趨利避害。他瞬間想到了很久沒有出現在腦子裡的老八。一種比命案更重要的東西擊中了他,那就是生命。他們挽救不了生命,卻可以維持秩序。他們代表不了絕對公平,但是可以撫慰心靈。他放下了某種包袱,也獲得了新生。
老八的案子,成了張印最為艱辛的警察成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