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年末,就在距離女孩劉珂死去不到三百米的一條衚衕裡真的又發生了一起案件。
當晚九點多,女職工王菁剛下夜班,她身著藍大衣和工裝褲走在回家的路上,穿過一排排的街燈。她正低頭想著心事,突然發現緊挨著腳的前面跳動著一個紅色的小亮點,停下腳步,亮點又突然消失。
王菁左顧右盼,街道上空無一人。她沒當回事,以為是小孩拿著雷射筆在附近和自己開玩笑。她繼續往前走,街道上回**著規律的腳步聲。沒多久王菁發覺回聲有點異樣,似乎有人在後面踩著她的步點走路。
王菁猛然回頭,身後十幾米的一棵樹後有個人影,她心裡一驚。寂靜當中,勉強拖著僵硬的雙腿向前跑了幾步,就被一隻手猛地捂住了口鼻。
「別亂動,我是衚衕殺手,」一個沙啞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願意跟我走不?」然後對方死命把她往旁邊的衚衕裡拖,還從她的身後給了她重重幾拳。
王菁尖叫著用力將身體往旁邊牆上蹭。短短十幾秒鐘,好像走完了一生。
此時正好有個老太太騎著腳踏車迎面而來,喊了一嗓子,「幹什麼呢?」衚衕殺手扔下王菁,撒腿就跑。老太太竟然還騎車追了一段路,直到對方鑽進一條一米不到的狹窄衚衕裡。
王菁猛跑幾百米,一到家,她爸一臉詫異地望著她:「你這是跟誰打架了?」
她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血正從工裝褲流到鞋底,她直接暈過去了。第二天醒來王菁才反應過來,那個男人不是捶了她幾拳,而是捅了自己後背幾刀。
王菁向民警描述那個人,說看清對方一半的臉,是個偏瘦的中年人,四十多歲樣子,穿著短夾克,藍色或者黑色,裡面的衣領可能翻在夾克外面。
那個英勇的老太太則告訴警察,「衚衕殺手」是個小夥子,跑起來飛快,穿一雙淺色皮鞋。民警再次詢問時,老太太增添了不少細節,什麼頭髮很硬,小眼睛,「一看就是外地人」。她還說年紀應該在二十到四十五歲之間,「反正那個年齡段的都是小夥子」。
之前放了收廢品老頭不久後就有街坊來質問為什麼放人,小林解釋說證據不足,沒想到卻被人頂了回來:「肯定是一夥的。」
王菁遇襲後,大家都相信了——「衚衕連環殺手」是真的,而且就在這片兒。原本和睦隨性的鄰里關係變了——居民們鎖緊大門,換上厚重的衣服,出門時都會怪異地互相打量。派出所民警們嘴上不說,也紛紛把槍拿回了家。
小林當時還沒意識到,衚衕的天漸漸變了。
其實,衚衕已經變成一個一觸即爆的炸藥桶。王菁事件加上接下來發生的幾件事,徹底讓小林和老冉走上了衚衕街坊的對立面。拆遷成了導火索,然後炸藥桶就爆了。
一夜之間,衚衕裡不少平房周圍被畫上大大的拆字,藍色的圍擋一面一面豎起,上面貼著限期搬離的告示:立刻簽署搬遷合同,立刻選擇新房,選擇一套窗戶朝南的好單元房。通知上用最粗的黑體字承諾了「公平,公正,公開」。
不少人因為補償款不合意或住習慣了不願搬走,還有個別家庭因為孩子不見蹤影或兇手沒有抓住而不願離開這裡——搬遷了,證據就完全沒了,抓住「衚衕殺手」的最後一點希望就沒了。
王菁遇襲的第三天,冉曦應該是提前得到了訊息,沒敢來上班。林文科遠遠地看到派出所門口人頭攢動,罵聲連天。人群中打頭的正是小梅燒餅店的老闆劉浩。
在劉浩身後還有眾多全市範圍內家裡有女孩走失的父母,他們聽說命案訊息就都過來了,其實有的人根本就不住在這個轄區。還有些是租房幹小買賣、一旦拆遷連一分錢補償款都拿不到的群眾。唯獨死者劉珂和剛出事的女孩王菁的家人不在其中。
所長勸林文科從後門回家,小林毅然拒絕,他覺得自己一直在查案,沒什麼可遮掩的。小林換上警服,整理妥當,勇敢地走到大門口和群眾見面。
劉浩第一個發難,衝上來拽著林文科的警服往下扽,「我就想問問你們,我閨女到底哪兒去了?!」
林文科心平氣和地說出最近做了哪些工作,找了哪些人,希望老百姓少安毋躁,自己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說得很真誠。
沒等小林把話說完,劉浩就衝著滿臉淚痕的小梅大吼:「你看到沒!我說什麼來著,人已經死了!」小梅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了臉。
林文科又急又氣,越說錯越多。
老百姓再次質問他為什麼不抓小二黑和賣廢品的老頭,小林解釋說沒有明確的證據。幾個不願意搬到郊區的老頭、老太太互望一眼,彷彿正中下懷,「別問了,他們都是一夥的!這三個案子都應該算在他們頭上!」
小林說到嗓子冒煙才回到辦公室。有些事根本就不是用嘴能說清楚的。
黃昏時分,示威的人群緩緩散去,只剩下劉浩和小梅還站在門口。小林鼓起勇氣從二樓窗子裡往下看,正好和劉浩對上了眼神——劉浩向他伸出了三根手指,一會兒又變為四根手指,再變回三根手指,這樣來回變換了好幾次。
林文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算上劉浩的女兒,目前可能不是三起,而是四起衚衕兇案。
那段時間林文科第一次感受到極大的壓力和委屈,他和冉曦躲在屋裡,悶不作聲,隔著濃濃的煙霧唉聲嘆氣。
小二黑也時不時跟他們訴苦,他的拆遷「事業」也黃了,開發商和政府都不再信任他了。
小二黑平生迷信,他說自己的親戚都在講,半夜十二點天地陰陽交替,只要光著身子站在鏡子前,就能在鏡子裡看到那些枉死的孤魂野鬼。他竟然出餿主意,讓老冉他們也這樣做,「到時候你們問問她們兇手是誰就成。」
小林問:「真的假的?」
老冉先給了小二黑一腳,又在小林腦門上敲了一記,「真個屁啊,你一大學生還信這套!」
小林不服氣,說:「你不去看,誰知道鏡子裡能看到什麼?」
老冉氣樂了:「你說能看到什麼?除了你自己還能看到什麼?真是病急亂投醫!」
其實在那之前林文科和冉曦就對小二黑留了個心眼,並沒說出確切的案情。但現在兩人心情極壞,就說了死者身上被插著玻璃瓶子的事情。
小二黑騰地躥起來,說自己明白了!問他明白什麼了,他非要賣個關子,讓老冉和小林晚上跟他去個地方。
晚上七點多,小二黑用加長林肯拉走了二人,開到一個小歌廳。林文科一向討厭來這種地方。剛畢業時,他也和幾個同學到歌廳裡耍過,但他覺得大家在這兒誰也不說真話,沒什麼意思。小姐騙客人酒錢,客人和小姐吹牛。小林每次都語重心長,勸人從良,小姐們每次都聽得入神,無比感動,連連碰杯。但轉天小林一想,覺得自己是全包廂最傻的人。
這個小歌廳處於兩個行政區域之間,招牌破破爛爛,奇怪的是,這裡客人極多,且個個興高采烈。
小二黑也不解釋,一直勸酒。晚上十一點多,節目開始了。幾個大姐面帶笑容,踩著高跟鞋站上了臺,跳起了**。不多一會兒,她們上演了一場「玻璃瓶表演」。林文科感到某種東西在眼前炸裂,一瞬間他想到了慘死的女孩,恐懼、衝動,渾身直打哆嗦,他想逃出包間。
鬧劇結束,經理自豪地說,全城有這種表演的就三家,另外兩家都在郊區。林文科和冉曦互望一眼,猛然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火光。
小林和老冉的眼神里已經裝進了三個線索——雷射筆、性無能,以及有「玻璃瓶表演」的歌廳。
他倆白天在辦公室渾渾噩噩,一到晚上就開著老冉那輛達特桑四處取證。所裡從上到下都覺得他倆有點瘋癲了,天天把賣假藥、小玩具的商販往所裡帶,張嘴就問,誰買了雷射筆?誰經常買性藥?
一直到1996年5月,已經斷斷續續查了快兩年,案件始終沒什麼進展,林文科已經有些氣餒。
一天晚上,老冉拉著他爬上附近一座二十層的高樓,讓他往下看。當時這個城市高樓並不多,這裡視野開闊,樓下車水馬龍,燈光閃耀,和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老冉伸手劃出一個小小的四方格,把那片衚衕區套在裡面,「就這麼大個破地方,有啥弄不明白的,早晚把這案子破了!」
小林挺感動。
很快歌廳裡一個小姐提供了新線索,她說,曾經有個客人覺得插瓶子的表演不過癮,非要自己上手,還說經常和別人這麼玩。
這客人叫王坤,廣西人,就住在衚衕區附近。他今年四十五歲,文質彬彬,是個外文翻譯,在市中心的大公司上班,平時早出晚歸。王坤媳婦比他小二十歲,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兩人結婚三年,至今沒生過一男半女。老冉細細查閱了他的綠皮「四知本」,上面顯示王坤父母早亡,他有個姐姐。他姐姐至今未婚,1984年因為流氓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服刑後離開本市回了老家,建檔的民警在服刑原因下面直接寫了三個大字——「搞破鞋」。
記錄顯示,兩年前的夏天,派出所的一位老民警還出過王坤家的現場。那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王坤回家吃了個閉門羹,在附近一個小賣部打電話報了警。等老民警趕到現場時王坤酒醒了一半,連連道歉說是家庭私事,不需要處理。他這麼一說,本想袖手旁觀的老民警來了勁兒,亮明身份後叫開了房門。
王坤年紀輕輕的老婆靠在門框上,叼著煙,無比蔑視地看了一眼王坤,說真長本事了。她不顧王坤的阻攔,把民警叫進屋,拉開抽屜,說:「警察大哥你看吧!」
抽屜裡,堆滿了寫著「外國鳥語」的「性用品」,電動的、手動的,一應俱全。「你看看,我為啥不讓他進家門。」老民警憋著壞笑勸解半天,王坤被丟在一旁,臉紅到了脖子根。
這次啼笑皆非的出警記錄被林文科記在了心裡——性無能,專家所說的嫌疑人特質之一。
老冉和王坤沒怎麼見過面,但和此人的妻子很熟。收到線索那天,兩人盯著王坤走出家門,然後扮成家訪的樣子,找到無業在家的王坤媳婦。他倆原本只想套一套王坤的個人情況,順便拿點毛巾、牙刷做鑑定,卻沒想到找著了突破口。
王坤媳婦脾氣很臭,和周圍的鄰居聊不到一塊,現在好不容易找到聽眾訴苦,立馬將婚姻生活全吐露了出來。她說王坤這人「正經」事兒幹不成幾回,成天在外面喝大酒,還說什麼因為喝酒才「不行」的,整天擺弄一些小孩玩的破玩意兒。
越說她情緒越激動,突然拽出一個書包,把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雜物之中,林文科的眼睛猛地抓住一樣東西——雷射筆。
「這玩意好玩,啥時候買的?」林文科問。
「忘了,買了好長時間了,他老拿這玩意往旁邊公寓樓裡照,就像個變態。」王坤媳婦隨意說道。那個瞬間,一種近乎驚懼的戰慄傳遍林文科全身,這就是警察找到線索的快感。
兩人「偷」了王坤的牙刷回去做血型鑑定,鑑定結果要等兩個禮拜。那段時間,小林和老冉兩個人每天只和對方說話,只說案子,他們似乎進入了某間密室,不見光亮——或者說正在等待著王坤鑑定結果那一束強光穿射進來。
1996年6月3日,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當晚,冉曦和林文科在單位值班,兩人從冰箱裡拿了四瓶涼啤酒,漫不經心地就著小菜細細啜飲,看著電視劇。
就在這時,老冉的大哥大響了,他短暫說了兩句,把大哥大一扔,緊緊握住林文科的手,小林能感覺到那掌心的炙熱。
「血型對上了!就是王坤!」
萬分激動之下他們沒去拿車鑰匙,而是就近開走了值班用的載人鈴木摩托車。這輛鈴木摩托車的車型和二戰時的邊三輪摩托車一樣,有個車斗,但只能搭乘兩個人,他倆誰也沒想到,待會兒還得把王坤押回來。
兩人闖到王坤家裡,發現他還沒回家,也沒搭理一臉驚恐的王坤老婆,就守在門口抽菸。
晚上十點多,煙抽掉半盒,一個穿著黑風衣、戴著深色墨鏡、分頭油亮的男人回來了。這個醉醺醺的男人,正是王坤。
「你們幹什麼的?」王坤看到兩人很驚訝,但戴上手銬時這人沒再說話。
回所的路上,冉曦開車,王坤坐進車斗。林文科用一個高難度姿勢握著扶手,屁股坐在王坤身上。王坤大喊著難受,再一經風吹,吐了林文科整個後背。
那天所裡值班的只有四名民警,他們都站在訊問室外的走廊上,林文科感覺到自己可能發燒了,要不然就是興奮過度,兩條腿不住打晃。
走進訊問室後,王坤卻一直在笑,他站起身來,主動和民警握手,那雙手很乾燥。這人彬彬有禮,聲音動聽,吐字清晰,笑起來讓人毫無戒心。
「你們肯定是弄錯人了,我是個翻譯官,外國語大學畢業的。」
「跟家裡人關係怎麼樣啊?你姐呢?」
「我姐回老家了,不是,警官,我能問問我怎麼了嗎?」
「一會兒肯定告訴你,現在是我們問你。」
「不是,我到底怎麼了,能告訴我嗎?我是幹了什麼好事了?」
老冉聽到這,把手裡的筆狠狠地甩到地上,王坤驚訝地張開大嘴,像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對待。小林能感受到王坤彬彬有禮的傲慢和刻意的坦誠激怒了冉曦。
冉曦的語言越發尖銳,問題漸漸聚攏在王坤的**上。王坤很煩躁,一直在抖腿,他承認和媳婦感情不和,很長時間沒行**了,所以經常出外喝酒。
「你是不行啊?還是不願意啊?」老冉興致勃勃地盤起腿。
訊問室的氣氛越發緊張。
突然王坤又笑了,他衝冉曦擺了擺手,意思是你過來我告訴你。老冉說:「你就在那兒講,我能聽見。」王坤拿著手銬在鐵椅子上砸了兩下,一字一頓地罵起了髒話。
老冉拿出死去女孩的照片,擺在地上,一字排開。王坤瞟了一眼照片,瞬間瞪大了眼睛,他對著照片大笑,笑得身體扭曲了過來,「行行行,我明白了,不就讓我承認是我乾的嗎?」
兩個警察做筆錄,足足十幾頁紙,耗費三個多小時。王坤供述鉅細無遺,諸如雷射筆,還有碰到騎腳踏車的大媽的細節。
冉曦很不耐煩,嫌林文科筆錄做得太慢,就搶過來自己記錄。他問了如下問題:你是不是割斷了女孩的喉嚨之後又把她的屍體扔到自來水水井裡?你是先把人扔到井裡再把瓶子插進去,還是先插了瓶子?問題很長,他把答案藏在其中,等嫌犯自己上鉤。
王坤的回答很簡短,是或否。
做完筆錄,冉曦看了一眼,讓王坤簽字。王坤拿起筆,迅速在筆錄結尾添上一句——「以上筆錄我看過,和你說的相符」。
林文科狠狠瞪著王坤,「以上筆錄我看過,和我說的相符」。
王坤對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說道:「沒錯啊!就是和你說的相符啊!」
「這點破事十里八村誰不知道?不都是你倆自己傳出去的嗎?」王坤接著大吼。
林文科腦中轟然作響,偵破初期,在探查方向還是外地人的時候,冉曦的確和很多人說過這些事。王坤說,就是鄰居聊天的時候告訴了他媳婦,媳婦又告訴了他。
小林和老冉決定核實一下王坤說的話。他們帶著王坤和其他嫌疑人的照片去找那個死裡逃生的女職工王菁。兩個人凌晨三點「闖進」院子,驚動了護院的狗。王菁父親拿著鎬把就衝了出來,看到是警察,他謙恭地笑著,把鎬把放了下來。
王菁從睡夢中被叫醒,她拿著十張照片挨張看了看,手指在上面飄來飄去。她從第一張開始就游移不定,咬著嘴唇,犯了難似的看著林文科。林文科著急了,讓她好好看看,女孩有點受到驚嚇,把臉深深藏在睡衣裡。
她的父親明明沒見過兇手,也貼著牆根湊過來,恨鐵不成鋼似的說道:「你倒是仔細給我看看啊!」
「得了,我給你省點事」,老冉拿走了五張,讓女孩接著辨認。
剩下的照片依次是收廢品的老頭、擺書攤的男人、兩個偷井蓋的小崽子,還有王坤。
「這張有點像。」女孩指著偷井蓋的小寶,看向林文科。
「是這個吧!」女孩終於點在了王坤的照片上。
「就這個。」女孩肯定地說,斜眼看了一眼她爸。
「你確認是他嗎?」冉曦眯起眼睛問。
「就是他!錯不了!」
兩人又來到王坤家找到他媳婦,因為兩人剛剛帶走了王坤,警民雙方友好的關係已經破裂。王坤媳婦遠遠地坐在最裡邊的床沿上,瞪著眼睛,對民警提出的所有問題都給出否定的回答。
「你最近有沒有和你老公說過案件的事?」
「沒有。」
「那你老公知不知道這事?」
「應該不知道。」
「你和鄰居聊沒聊過這事?」
「沒有!」
天矇矇亮時,冉曦和林文科趕回派出所,發現所長已經解開了王坤的繩子,兩人坐在辦公室裡正聊天呢。
「你們倆有病是吧!」所長把他們叫到水房,用手指點著他們的鼻子。
「你們有什麼證據就把人家一個好好的翻譯弄回來了?」
無論兩人如何解釋,所長都覺得他們是瘋了,要他倆立刻進辦公室給人道歉。冉曦扭身走了,林文科發了狠,笑著跟所長說:「一切責任由你承擔。」
林文科走進辦公室,彎下腰,咧著大嘴說:「對不起!」
王坤趕忙站起身來說:「我是有罪的人,兩位警官是為民除害,千萬別說對不起。」王坤眼神里全是恨意,這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林文科想起家鄉草原上被捕獸夾夾斷了腿的獨狼,要知道,只要有機會,這畜生一定會上來咬你一口。
王坤跨出大門,林文科衝進所長辦公室,把簽了字的那十幾頁筆錄撕得粉碎。
兩人和王坤的糾葛仍未結束。王坤被放走一個多月後,已經遷走了一半以上人口的衚衕區再發大案。1996年7月18日,晚上七點多,一個十九歲女孩的屍體在公共廁所被發現。
案發地點就在公共廁所,廁所三面環牆。第一個出現場的民警把警車堵在了u字口上,將看熱鬧的人群擋在外面。
林文科從技術隊手裡拿過巨型探照燈往群眾臉上掃過去,驚懼、嬉笑、憤怒、嘲諷,各種表情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人群呼啦一下散了。
在此期間,巨型探照燈掃過一個人身上——小梅燒餅店的老闆劉浩,他半跨著腳踏車斜斜地站著,長臉向下耷拉著,臉色比死人還差。
遇害女孩的屍體很快被拉走了,冉曦和林文科在茅坑的穢物中發現了一抹紅色的東西,像是掛家門鑰匙的那種紅繩。技術隊民警正在犯難,冉曦和林文科上前趴到地上,使勁扒拉著屎和尿,臉色陰沉而絕望。最後發現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紅布,像是從褲腿上扯下來的。
晚上十一點多的派出所院子裡,冉曦叫物業拿著水管子往兩人身上滋水,想沖掉那些屎尿。伴隨著惡臭和沮喪,一老一小兩個警察在冷水裡哆嗦著。
晚上,林文科睡在值班室,枕下放著一把「大五四」,槍身上拴著一根紅繩,另一端綁在他手腕上,防止丟槍。他怎麼也睡不著覺,騰地一下從**彈起來,回到辦公室,發現老冉也沒睡。
小林一邊看著老冉,一邊把五四插入槍套跨在身上。當時公安局的準則是槍彈分離,但之前林文科往槍裡裝配子彈,冉曦全程目睹,一個字兒沒說。老冉去拿達特桑的車鑰匙。
達特桑停在了王坤家門口,林文科趴在門上聽了半天。老冉對準木門閂一腳踹上去,木頭碎裂的聲音傳來。門開了一條縫,裡邊露出王坤老婆的一隻眼睛,同時傳出高聲咒罵。
幾乎是同時,平房側面閃出一個黑影,王坤穿著條小短褲,腳踩大皮靴從窗子跳了出去。小林和老冉緊跟其後,在坑坑窪窪的路上不時調整步伐。
王坤一邊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真不是我!真不是我。」
老冉努力跟隨步伐調整著呼吸,「那你跑什麼?」
小林一聲不響,賣力追。
王坤先騎上一堵矮牆,左右搖晃保持平衡,然後蹦上和矮牆平行的高牆,他像雜技演員走鋼絲一樣,一邊哭,一邊跳上房頂。
小林和老冉沒敢爬上去。
「你們到底要怎麼樣?真不是我乾的!你們要弄死我才甘心嗎?」王坤絕望地哭喊,他光著身子,在搖搖欲墜的瓦片上「跳舞」。
小林冷靜了一些,說:「你和我們回去,把事兒說清楚就行!」
王坤從胸腔裡吼出一嗓子,他拿起屋頂的瓦片,衝兩個人亂砸下去。
林文科本能地掏出槍,槍口指著王坤,手指貼在扳機上,他感覺渾身的血液倒灌回心臟,汗毛直豎。
「砰!」
五四手槍的聲音大到什麼也聽不見,只感覺到耳膜一陣劇烈的震動。隨著這聲槍響,王坤腳下打滑,從房頂滾了下來。
林文科呆愣地看著眼前景象,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醒來。下一秒,槍掉下來,砸在地面上,沉甸甸的。
至今仍然沒人說得清,那一槍到底是怎麼開出去的。
王坤摔斷了一條腿。
很快分局督察趕來帶走了林文科,小林成了被審查的物件。老冉告訴督察,小林並沒有想開槍,是王坤扔的瓦片砸到握槍的手,槍走火了。
最迷糊的是林文科自己,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事,直到被帶進一個封閉的小黑屋——一張床、一個坐便和摞在地上的幾本辦案規章制度。小林看見一個老民警在小黑屋門口看守,才明白過來——自己被關禁閉了。
值班的女督察提著檯燈進來,語氣溫柔,說要給小林做筆錄。林文科老老實實將事件經過講了出來。他只想抓住一個殺人的嫌疑人,壓根沒想開槍,至於扳機是怎麼扣下的,他真的想不起來。
女督察一直捂著嘴偷笑,好像在說這個小老弟挺鬼的。小林摸不著頭腦,他覺得自己說的都是真話。他的手確實被瓦片砸了一下,但他說不清扣下扳機前零點一秒的想法,反正沒有瞄著王坤打就是了。
警察內部流傳著一句話——手槍這東西特別邪門,打靶不準,打人準得很。曾經有兩個巡警上二樓抓人,師父先上去了,徒弟學著電影裡的警察,端著槍往上衝,結果上臺階打了個趔趄,手一抖,把師父爆頭了。
林文科這時才回過神來,還沒審呢,假如王坤死了,這事兒誰能說清楚?有沒有一點點可能——王坤是冤枉的呢?小林被自己這兩個想法瞬間驚到了。
這時副局長也過來了,他自帶一個小板凳,看著筆錄,安慰林文科半天,最後留下一句話:檢察院的同志馬上就到了,注意遣詞造句。副局長說完,把筆錄遞了過來,又像菩提老祖似的輕輕拍了小林後腦勺三下,說:「簽字之前,你好好看看這份筆錄。」
簽字時,副局長還狀似親熱地把手搭在小林手腕上——這是因為怕林文科用筆尖傷人或者傷己。小林嘴裡發苦,這都是他以前對嫌疑人做的。
兩個小時後,檢察院的兩個同志來到現場。其中一個「大餅臉」滿身的酒氣,進門居然先湊到林文科身邊聞了聞,然後說:「你喝酒了嗎?」關押已久的林文科怒火中燒,更湊近一步,「您是來請我喝酒的嗎?」另一個同志擺弄著身上的紐扣,笑了。
林文科是那種輕易不表露情緒,一旦失控就不想後果的人。兩個檢察官提問,小林想也不想,全憑直覺,都是憤懟。
「槍支管理條例你遵守了嗎?」
「我剛來的,沒持槍證呢。不知道條例。」
「上了保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