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
燈光、顯示器甚至實驗裝置上的發光二極體,都熄滅了。
「好吧,保持鎮靜,」我說,「保持鎮靜。」
「為什麼不安,問題?」洛基問。
當然,他注意不到燈熄滅了,他沒有眼睛。「飛船剛剛停機了,一切都停止工作了。」
洛基在他的通道里疾走。「你的裝置現在安靜了,我的裝置還在工作。」
「你的裝置靠你自己的發電機,我的裝置是由飛船供電的。所以燈都熄滅了。所有裝置都停止工作了!」
「這壞了,問題?」
「是,壞了!主要問題就是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為什麼飛船停止工作,問題?」
「我不知道,」我說,「你有燈嗎?你能透過氙巖照亮我這邊的東西嗎?」
「沒有。我怎麼會有燈,問題?」
在實驗室的黑暗之中,我磕磕絆絆地摸索著移動。「通往控制室的梯子在哪兒?」
「左邊,再往左,繼續……對……向前伸手……」
我的手摸到了梯子的一級橫檔。「謝謝。」
「不可思議,人類沒有光就束手無策。」
「對,」我說,「來控制室。」
「好。」我聽見他喳喳喳地走過通道。
我爬上梯子,控制室也是一片黑暗,供電完全被切斷。顯示器已經熄滅,就連氣密過渡艙的窗戶都沒能提供一點照明——飛船的那一側剛好背對著鯨魚座τ星。
「控制室也沒有光,問題?」洛基說——他大概在屋頂的球形艙裡。
「沒有——等一下……我看見點兒東西……」
某塊顯示屏的角落上有一個紅色的小發光二極體,絕對是在發光,但不是很亮。我坐在駕駛座上,細細觀察控制裝置。座位有點晃動,我只是敷衍了事地修理過,不過座椅至少又被固定在地板上了。
不同於控制室裡各處常見的平面顯示器,這一臺具有實體按鍵和緊鄰的液晶顯示屏,燈光來自一枚按鍵。
我顯然得按一下,否則還能怎麼辦?
液晶顯示屏亮起來,一段高度畫素化的文字出現在螢幕上,詳述了當前的狀態:主發電機:掉線;備用發電機:掉線;應急電池:100%。
「好吧,怎麼用電池呢……」我嘟囔著。
「進展,問題?」
「等等。」我仔細端詳液晶顯示屏四周,最後終於發現一個被置於塑膠安全罩底下的小開關,上邊標著「電池」。肯定是它。我掀起安全罩,扳動了開關。
昏暗的發光二極體照亮了控制室,效果遠不如正常的燈光清晰。最小的控制屏只有一塊亮起,螢幕正中顯示出萬福瑪利亞的任務標誌,底部出現了「載入作業系統……」的提示。
「成功了一部分,」我說,「我的應急電池投入使用,但是發電機停了。」
「為什麼不工作,問題?」
「不知道。」
「你的空氣還好,問題?沒電就沒有生命保障系統,人類把氧氣變成二氧化碳,你會用盡氧氣,然後受到損傷,問題?」
「沒事,」我說,「飛船特別大,需要很久才會給我造成麻煩,更重要的是我得找出這次故障的原因。」
「機械損壞,告訴我,我去修。」
這主意不錯,洛基似乎什麼活都能幹,不是他有天賦就是所有波江座人都這樣。總之,我運氣爆棚,不過……面對人類科技他會有怎樣的表現呢?
「也許可以,不過我首先得弄明白為什麼兩組發電機同時停機。」
「問得好,更重要的是,沒有動力你能操縱飛船,問題?」
「不能,做任何事我都需要動力。」
「那麼最重要的就是,還有多久發生軌道跌落,問題?」
我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趕緊開始。」
「對,」我指著顯示屏說,「我得先等電腦啟動。」
「快。」
「好,我快點兒等。」
「反諷。」
計算機結束了啟動過程,顯示出我未曾見過的螢幕內容,我能看出有故障了,因為大寫的「故障」正顯示在螢幕頂部。
停電前,介面上那些令人愉悅的按鈕和小元件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黑色背景上顯示的三列白字,左側是全中文字元,中間是俄文,右側是英文。我猜正常操作條件下,飛船會根據瀏覽螢幕的人員切換語言。現在類似「安全啟動」模式,螢幕不知道誰在瀏覽,所以它顯示出了我們所有人的語言。
「什麼情況,問題?」
「螢幕上顯示了資訊。」
「怎麼回事,問題?」
「等我讀一下!」
洛基憂心忡忡的時候真讓人心煩。我設法讀取了狀態報告。
應急電源:線上
電池:100%
預計剩餘時間:4天16小時17分鐘
薩巴傑生命保障系統:離線
化學吸收生命支援系統:線上!!!時間有限,不可修復!!!
溫度控制:離線
溫度:22c
壓力:40071pa
「飛船現在能維持我的生命,但是做不了其他事。」
「發電機給我,我來修。」
「首先我需要找到它。」
洛基大失所望。「你不知道自己飛船上部件的位置,問題?!」
「計算機知道那方面的所有資訊!我沒法都記住!」
「人類大腦屁用沒有!」
「噢,閉嘴吧!」
我爬下梯子,回到實驗室,這裡的應急照明也已經啟動。洛基在他的通道里跟著我。
我爬到地面,拿起工具袋,沿著下一段梯子往下爬,他繼續跟著我。
「你去哪兒,問題?」
「倉庫,只有那裡我還沒有徹底搜尋過。倉庫位於船員艙的最底部,如果宇航員能接觸發電機,應該就是在那裡。」
一回到宿舍我就爬進倉庫,胳膊疼得厲害。我爬來爬去,在燃料艙隔離層上尋找,結果胳膊愈加疼痛。
此時此刻,我只能努力忍受持續不斷的疼痛,但不能吃止痛藥,吃藥只會讓我更糊塗。我仰面躺在倉庫裡,讓疼痛消退一點。這裡一定有檢查口,對吧?我記不起飛船的具體結構,不過關鍵裝置應該位於增壓區,就因為會出現眼下的情況,對吧?
可是該如何找到它呢?我需要x光探測器瞭解哪裡有——哦,對呀!
「洛基!這裡有門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牆上敲了幾下。「六扇小門。」
「六扇?!呃,告訴我第一道在哪裡?」我把手放在倉庫的頂棚。
「手移向你的雙腳左側……」
我按照他的指示來到第一扇門,我的天,它們真難看清。宿舍的應急照明本身就不足,射入倉庫的一點點光亮更是暗得可憐。
嵌板是用一個固定插銷的普通平頭螺絲鎖死的。我用工具包裡的一字螺絲刀把它擰開,掀開嵌板,露出下邊的一條管道和閥門。標籤上寫著「主氧氣栓」。我肯定不想瞎擺弄這東西,我關上嵌板。
「下一扇門。」
一扇接一扇,他領著我找,我挨個開啟檢查。我知道他能用聲吶探測內部裝置的形狀,但是那用處不大。我寧可自己看,也不想聽他用我們之間有限的語言描述他的感知。
在第四扇活動門下邊,我找到了發電機。
它比我預期的小很多,整個小隔間大約有一立方英尺,發電機本體位於一個形狀不規則的鐵罩內,看到上邊的標籤我才知道它是發電機。我還看見兩根安裝了阻斷閥門的粗管和幾根常見的電纜。
「找到了。」我說。
「好,」洛基從宿舍裡回答,「取出來給我。」
「我想先看一下。」
「你不擅長,我來修。」
「發電機在你的環境裡可能會壞掉。」
他哼了一聲。
「如果我修不好,你才能說服我讓你修。」
「嗯。」
兩根帶有阻斷閥門的管道一定是用來輸送噬星體的。我看向隔間的更深處,發現了兩個標籤,一個寫著「燃料」,一個寫著「廢料」。意思很明確。
我用一把扳手擰開廢料管的龍頭,管道脫開時,一股黑色液體滴漏出來,不是很多,只是阻斷閥門到我這一端的管道里存留的,肯定是我們用來帶走死亡噬星體的液體。我手上沾了一點,有種黏滑的感覺,也許是油,真是個好主意。任何液體都可以沖走噬星體,油比水輕,還不腐蝕管道。
接下來,我扭開「燃料」管道,它也濺出棕色的液體,不過這一次可難聞死了。
我向後退縮,把臉埋在臂彎。「噢!天哪!」
「出什麼事了,問題?」洛基從下方喊道。
「燃料很難聞。」我說。波江座人沒有嗅覺。雖然向洛基解釋視覺用了很久,但是解釋嗅覺很容易,因為波江座人有味覺。歸根結底,嗅覺只是遠距離的味覺。
「是天然氣味還是化學氣味,問題?」
我又不情願地深吸一口氣。「聞起來像腐壞的食物,噬星體通常不難聞,一般情況下根本沒有氣味。」
「噬星體是活的,也許能腐爛。」
「噬星體不能腐爛,」我說,「它怎麼能腐爛——噢!不!上帝啊,不要!」
我用手抹了點難聞的黏液,然後扭動身軀出了倉庫。我把手舉在空中,不碰任何東西,沿著梯子爬上實驗室。
洛基跟著我走在自己的通道里。「什麼情況,問題?」
「不、不、不、不……」我最後都尖叫起來,心臟彷彿就要跳出喉嚨。我覺得自己就要嘔吐了。
我把黏液抹在一塊載玻片上,然後把它推到顯微鏡下。背光沒有電源,所以我從抽屜裡抓起一支手電筒,照在載物臺上。只能這樣湊合了。
我透過目鏡觀察,結果怕什麼就來什麼,「老天在上。」
「怎麼回事,問題?!」洛基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我雙手抱頭,難聞的黏液都抹在了身上,可我已經不在乎了。「τ星蟲,發電機裡有τ星蟲。」
「它們損壞了發電機,問題?」洛基說,「給我發電機,我修理。」
「發電機沒壞,」我說,「假如發電機裡有τ星蟲,那就意味著燃料供給裡有τ星蟲。τ星蟲吃掉了所有的噬星體,我們沒有電是因為沒有燃料。」
洛基飛快地抬起甲殼,甚至都撞到了通道的頂部。「τ星蟲怎麼進入燃料的,問題?」
「我的實驗室裡有τ星蟲,我沒有封存它們,就沒想過要封存,有些可能逃逸了。自從我們差點在艾德里安喪命開始,飛船出現了不少縫隙、孔洞和漏點,τ星蟲肯定是從燃料管線上某處的小孔進入,只要有一個就完蛋。」
「壞了!壞壞壞!」
我開始過度呼吸。「我們要死在太空了,我們永遠被困在了這裡。」
「不是永遠。」洛基說。
我振作起來。「不是嗎?」
「不是。軌道很快衰落,然後我們就死了。」
接下來整整一天我都在檢查能夠接觸到的燃料管線,每個地方的情形都是一樣,沒有了懸浮在油裡的噬星體,只有τ星蟲和大量τ星蟲糞便(實事求是),主要是甲烷和多種其他微量化合物,我猜這解釋了艾德里安大氣中甲烷的來源,生命輪迴的產物。
還活著的噬星體零星分佈在各處,但是燃料中τ星蟲的數量具有絕對優勢,餘下的噬星體活不了多久,努力搶救它們也沒有意義,這就跟分離好豬肉和感染它的肉毒桿菌一樣徒勞無益。
「沒希望了,」我說著把最新的燃料樣本摔在實驗桌上,「τ星蟲到處都是。」
「我的地盤上有噬星體,」洛基說,「大約還剩216克。」
「那些不夠我的旋轉驅動用多久,大約30秒吧。它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我這邊到處都是τ星蟲。先在你那邊好好存放吧。」
「我造一臺新引擎,」洛基說,「τ星蟲把噬星體變成甲烷,甲烷跟氧氣反應,燃燒,產生推力。回到我的飛船。那裡有很多噬星體。」
「這主意……不賴,」我捏著下巴說,「用τ星蟲的屁推進我們飛越太空。」
「不明白τ星蟲後邊那個詞。」
「那不重要。你等我計算一下……」
我拿起一臺平板電腦,實驗室裡的計算機螢幕還沒有啟動。我不記得甲烷的比衝量,但是確實記得氫氧反應的比衝量是450秒。把這當作最理想情況來計算,我原本有兩萬千克噬星體,假設此時都變成甲烷,飛船上有大約10萬千克乾燥質量的甲烷,我不知道這種反應所需的氧氣夠不夠,不過暫時忽略這一點的話……
得一直努力才能保持精力集中,我能感覺到自己頭暈眼花。
我在計算器上敲出結果,然後搖搖頭說:「不妙,飛船的速度還達不到800米每秒。我們沒法逃離艾德里安的引力,更別說飛出直徑1億5000萬千米的鯨魚座τ星星系了。」
「壞了。」
我把平板電腦扔在桌子上,揉著眼睛說:「沒錯,壞了。」
他踩著通道來到我上方。「把發電機給我。」
我垂下肩膀說:「為什麼?有什麼用呢?」
「我清潔殺菌,除去所有τ星蟲,用我的噬星體造出微型燃料艙,把發電機密封起來再還給你。你把它安裝在飛船上,電力就恢復了。」
我揉揉疼痛的胳膊說:「嗯,假如發電機沒有在你的環境中熔化,這是個好主意。」
「如果熔化,我把它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