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才要鎮靜,等下,我看見取樣器了!」
連線著取樣器的鏈條末端正從下邊行星的方向衝向我,我抓住控制桿,放慢了絞盤。取樣器爬升得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龜速。除了最後幾節鏈節,剩下的都已經掉下去了,我這才勉強夠到取樣器。我停住了絞盤。
我沒有笨手笨腳冒險摘下采樣器的巨大球體,取而代之,我抓住它上方剩下的幾個鏈節,把它從絞盤上摘了下來。此刻我有了一個球體和一截鏈條,為了裡面寶貴的生命我緊抓住鏈條,把它別在工具帶上,但還是沒有撒手。對此我不想冒任何風險。
「狀態,問題?」
「拿到取樣器,正在返回。」
「厲害!高興高興高興!」
「等我進入飛船再高興!」
「明白。」
我剛走兩步,飛船就抖動起來。我摔倒在飛船上,抓住兩個扶手。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飛船突然移動。」
飛船又抖了一下,這次是一股穩定的拉力。「我們在朝錯誤的方向推進!」
「快快快進來!」
地平線在我的視野中升起,萬福瑪利亞號無法繼續維持自己的角度,它正在向前方傾倒。絕對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
我爬過一個又一個扶手,沒時間每一步都掛好安全繩,只能祈禱自己別掉下去。
飛船突然又發生震顫,船體在我腳下側向滑動。我仰面摔倒,但死死抓住了取樣器的鎖鏈。什麼情況?!沒時間考慮了,得趕在傾覆的飛船要了我的命之前回到裡邊。
我拼命抓住扶手爬向氣密過渡艙,謝天謝地,它多少還朝向上方。我把取樣器抱在胸前,頭朝下掉進了過渡艙,好在海鷹太空服結實得很。
穿著笨重的太空服,我努力掙扎著站起來,伸手抓住外側艙門,用力關閉。等氣壓達到平衡,我飛速脫下宇航服。取樣器得暫時留在過渡艙,我需要知道飛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跌跌撞撞進入控制室,洛基還在他的球形艙裡。
「螢幕閃出很多顏色!」他在喧囂中一邊喊,一邊把自己的鏡頭指向各處,同時觀察自己紋理顯示屏上的影像。
飛船下方某個地方,受到張力的金屬發出巨響,有什麼東西正在受迫彎曲。我覺得是船體外殼。
我坐進駕駛座,沒時間繫好安全帶。「哪裡發出的聲音?」
「到處,」他說,「不過最響的地方是右舷宿舍艙壁,它正在向內彎曲。」
「有東西要扯壞飛船!一定是重力!」
「同意。」
可是這件事在意識深處困擾著我,這艘飛船本來就適用於加速,它承受了四年1.5g的加速度,類似的重力它一定能受得了啊,哪裡出了問題?
洛基握著好幾個扶手撐住自己。「我們拿到了取樣器,現在離開。」
「好,我們離開這裡!」我把旋轉驅動的推力調至最大。形勢嚴峻時,飛船推力可以達到2g加速度。我認為現在的形勢的確非常嚴峻。
飛船在搖晃顛簸中前進,引擎運轉不暢,感覺就像乘坐戰慄的航班。
逃離重力真正有效的方式,是利用奧伯特效應側向離開。我努力讓飛船保持在跟地面大致水平的姿態,並非要逃離艾德里安,只想進入不用引擎維持就能穩定執行的軌道。我需要速度,不是拉開距離。
我得讓引擎持續全功率執行10分鐘,飛船會達到所需的每秒12千米的軌道速度,只需要對準比地平線稍高的地方推進就行。
至少我是這麼計劃的,可實際卻無法實現。飛船不斷向下偏離目標,而且還橫向飄移。究竟怎麼回事?!
「出問題了,」我說,「飛船不受我控制。」
洛基不費力就能保持穩定,他的力量是我的很多倍。「引擎損壞,問題?艾德里安反射了太多熱量。」
「也許是。」我檢視導航控制面板,發現我們正在加速,至少還有些進展。
「宿舍下方的船體凹進去一大塊。」洛基說。
「什麼?下邊沒有空間——啊。」他可以用回聲定位感知整艘飛船,不僅是生活區。所以他所謂的「宿舍下方凹進去一大塊」其實是在燃料艙。
這可糟了。
「關停引擎,問題?」
「我們會變得太慢,會掉進大氣層。」
「明白。希望。」
「希望。」沒錯,希望。此時此刻我們只能抱有希望,希望飛船進入穩定軌道之前不會自毀。
接下來的幾分鐘是我生命中最緊張的時段。而且實話實說,過去幾周我經歷了不少相當緊張的時刻。船體繼續發出可怕的聲音,不過我們還沒有死,所以我估計外殼還沒有破裂。最後,在感覺過去了非常久但其實只有10分鐘之後,我們才獲得維持在軌道執行的速度。
「速度滿足要求,關掉引擎。」我把旋轉驅動功率滑塊調整為零,然後任憑腦袋靠在後邊的頭枕上放鬆。現在我們可以慢慢來,搞清哪裡出了問題,不需要使用引擎……
不對。
我的頭靠在了頭枕上,它倒在了頭枕上。
我向前伸出雙臂,然後放鬆肌肉,它們落向左邊。
「呃……」
「重力還在。」洛基說。這符合我的觀察結果。
我檢視導航控制面板,速度正常,我們正繞著艾德里安穩定執行。實際上,軌道難看至極,遠地點跟行星的距離比近地點多2000千米。不過這也是一條軌道,管它呢,而且還很穩定。
我再次檢查旋轉驅動控制面板。所有三組已經輸出為零,根本就沒有推進力。我又仔細檢查診斷屏並確認,分佈在三組引擎中的1009個三稜柱轉子都處在靜止狀態。都沒有問題。
我又讓胳膊落下一次,動作還是一樣奇怪,胳膊落向左邊。
洛基也用自己的一條手臂做了類似的動作。「艾德里安的重力,問題?」
「不,我們在軌道上。」我撓撓腦袋說。
「旋轉驅動,問題?」
「不,停機了,推進力為零。」
我又讓胳膊掉落一次,這次它撞到座椅的扶手。
「哎呀!」我甩著手說。疼死我了。
作為實驗我又讓手臂掉落了一次,這次它落得更快,所以剛剛才撞得很疼。
洛基從他連體服的工具帶上取出好幾樣工具,同時撒手讓它們落地。「重力在增大。」
「這沒有道理啊!」我說。
我又檢視導航面板,我們的速度比上次檢視時增加了不少。「我們在加速!」
「引擎在工作,唯一的解釋。」
「不可能,旋轉驅動停機了。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加速!」
「被動增加。」他說。
「是。」說著我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不管我們在哪兒,重力水平遠不止一兩倍地球重力。眼看形勢就要失控。
我竭盡全力來到螢幕前,輪番檢查控制面板,導航、佩特洛娃鏡、外景、生命保障系統……每個部分都完全正常,直到我翻到「結構」控制面板。
我從沒關注過結構面板,它只有一個灰色的飛船外形。可是眼下,它第一次有資訊要傳達。
左弦燃料艙上有一個不規則的紅斑,是外殼破裂了嗎?有可能。燃料艙在壓力艙之外,可能出現巨大的漏洞,但不會漏氣。
「飛船上有個洞……」我邊說邊趕緊切換回外部攝像頭。
洛基用他的攝像頭和紋理面板關注著我的螢幕。他狀態不錯,完全沒受巨大沖力的影響。
我轉動攝像頭,拍攝受到影響的船體。
找到啦,飛船左舷漏了一個大洞,足有20米長,10米寬。漏洞的邊緣說明了情況,外殼熔化了。
原因是艾德里安大氣的反射,不是實際的爆炸,純粹是空氣反射的紅外線。飛船嘗試警告我船體過熱,我真應該聽進去。
我以為外殼不能熔化,它有噬星體冷卻!可是它當然可以熔化。即使噬星體是完美的吸熱材料(有這個可能),熱能被它吸收之前也得通過金屬傳導。假如熱量傳過外殼的整個厚度之前最外層金屬開始熔化,那麼噬星體對此也無能為力。
「確認,外殼破裂,左舷燃料艙。」
「為什麼有推力,問題?」
都能解釋通了。「噢,該死!燃料艙裡有噬星體!它們暴露在太空!就是說能看見艾德里安!我的燃料正在向艾德里安遷徙繁殖!」
「壞壞壞!」
那就是推力的來源。無數飢渴的噬星體小傢伙們都為繁殖做好了準備,然後突然之間,它們看見艾德里安,那裡不僅提供二氧化碳,還是它們祖上的故鄉,它們進化幾十億年一直要尋覓的行星。
隨著每層噬星體衝出飛船,飛向艾德里安,下一層就暴露出來。離開的噬星體產生紅外輻射,飛船受此推動。幸運的是,後邊餘下的噬星體吸收了能量,但也因此吸收了動量。
這遠遠不是一個完美的機制,而是一次各種物質飛濺的嚴重爆炸。這種情況隨時都有可能惡化,發生劇烈的紅外爆發,方向更不明確,我們也會被蒸發掉。我必須得阻止它。
可以丟擲燃料艙!第一天來到控制室我就看到這項功能!它究竟在哪兒來著……?
我費盡力氣把胳膊抬向螢幕,設法切換到噬星體控制面板,它顯示出飛船和燃料的配置圖。燃料區被分成九個立方體,我沒時間核對這些立方體跟破損外殼的關係,而是哼了一聲,用力伸出胳膊,點選我猜測的正確位置。
「拋……掉……故障……燃料艙。」我咬緊牙關說。
「是是是!」洛基鼓勵我說。
燃料艙顯示屏在視窗跳出來:噬星體112.079千克。旁邊有一個按鈕上標著「丟擲」。我用力一按,一個確認視窗又跳出來,我確認丟擲。
加速度的突變把我甩向旁邊,就連洛基都無法保持自己的位置。他撞在球形艙的側壁上,但很快做出調整,用五隻手爪緊緊握住扶手。
船體比之前響得愈加厲害,加速沒有停止,我的視野變得模糊,駕駛座的安全帶開始彎曲。我就要昏迷過去,所以我們承受的力大約為地球重力的六倍或更高。
「推進力還存在。」洛基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無法回覆,根本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我知道自己拋棄的燃料艙位於受影響的區域,破裂的燃料艙肯定不止一個,沒有時間謹小慎微了,再過幾秒,這股強大的推力會讓我完全夠不著螢幕。假如有第二個燃料艙破損,那它一定緊挨著剛剛被我拋掉的那個。可是相鄰的燃料艙有兩個,我隨便挑出一個,選對的機率為50%。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先後點選了燃料艙圖示、丟擲按鈕和確認按鈕。
飛船發生嚴重的搖晃,我像一個破舊的娃娃被甩來甩去。在我不斷變暗的周邊視野中,我看見洛基蜷成一個球,撞擊著牆壁,在接觸身體的地方濺出銀色的血跡。
要說有什麼變化,嗯,那就是這股力量比之前更大了。不過等一下……現在它作用於另一個方向。
我不再被按在座椅上,而是被拉著遠離它,安全帶緊緊勒著我的身體。
離心機螢幕從眾多功能中脫穎而出,跳到前臺,閃爍著離心力超限警告。
「哼。」我本打算感慨上帝,可是已無法呼吸。
那麼多燃料被投入太空……還不是恰到好處地沿著飛船的長軸被丟擲,而是沿著一定角度彈射出去,讓飛船轉得像個陀螺。爆炸的燃料艙可能讓情況變得更糟。
好吧,至少我阻止了燃料洩漏,沒有新的推進力作用於飛船,現在只需要處理旋轉問題。我用力吸了一口氣,飛船的離心力小於剛剛不受控的推進力,但還是相當大。不過樂觀地看,它至少把我的胳膊拉向螢幕,而不是阻礙我操作。
假如我能重新投入旋轉驅動,也許就能抵消——
座椅終於承受不住,我聽見固定點斷裂時發出的啪啪聲。我向前跌倒,撞到螢幕上,但身體仍然被綁在金屬座椅上,結果座椅從後邊重重壓在我身上。
正常重力下,座椅可能不是很沉,也許有20千克。可是現在離心力這麼大,我彷彿被一個水泥塊壓住後背,無法呼吸。
沒錯,座椅重量太大,壓得我無法擴張肺部。我感到頭暈目眩。
這就是所謂的機械窒息,大蟒蛇用來殺死獵物的手段。最後時刻想到這些可真有些奇怪。
對不起,地球,我心想。對嘛,這才是更合理的臨終思維。
我的雙肺此刻充滿二氧化碳,我感到特別恐慌。可是飆升的腎上腺素無法提供擺脫困境所需的力量,它只會讓我保持清醒,這樣我就能更加細緻地感受死亡。
謝謝你,腎上腺。
飛船上金屬變形的雜音停止了。我猜該壞的已經壞掉,剩下的都能承受住壓力。
我的眼睛流淚、刺痛。怎麼回事?我在哭嗎?我一個人辜負了全人類,他們都會因此而喪命。這個理由值得一哭。可我流淚不是源於情感,而是因為疼痛。我的鼻子也疼,不是因為實際的壓迫或類似原因,而是鼻腔內部受到嚴重的刺激。
實驗室裡可能有什麼東西洩漏出來,某種有毒的化學物質。我不僅無法呼吸,大概也不喜歡那種氣味。
然後突然之間,我又能夠呼吸了!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藉著新獲得的自由,我拼命喘息,很快便陷入劇烈的咳嗽之中。氨氣,到處都是氨氣,我無法忍受。我的雙肺尖嘯,我的眼睛流淚。然後出現了一種新氣味。
著火了。
我翻身發現洛基俯瞰著我。他不在自己的球形艙,而是來到了外邊的控制室裡!
他割斷我的安全束帶,拉開座椅,推向一旁。
他站在我身旁,左右搖晃。我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熱輻射離我很近,滾滾濃煙從他甲殼頂部的散熱器開口散發出來。
他膝蓋發軟,癱倒在我旁邊的顯示屏上,將顯示屏損毀。結果液晶顯示單元熄滅,塑膠邊框開始熔化。
我看見一股煙霧順著通道從實驗室更遠的房間延伸過來。
「洛基!你幹了什麼?」
這個瘋狂的混蛋肯定是從宿舍的氣密過渡艙出來,進入我的區域救我!他會因此喪命!
他身體顫抖,身下的腿也折了起來。
「拯救……地球……拯救……波江b……」他聲音顫抖,然後跌倒在地。
「洛基!」我想都沒想就抓住他的甲殼。這就好比把手放在火爐上,我又猛地把手抽走。「洛基……不……」
可是他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