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棒了。」
他們都看向我,準備上課。我等了幾秒,確保他們不會繼續分享不合時宜的內容,不過他們似乎感到心滿意足。「好啦。那麼噬星體中的克雷布斯迴圈有一個變化,等一下,做愛時你也叫她夏皮羅博士嗎?」
「當然,那是她的稱謂。」
「我還挺喜歡的。」夏皮羅博士說。
「抱歉問到這個,」我說,「我們繼續講克雷布斯迴圈……」
洛基關於行星艾德里安的資料完全正確。它的質量是地球的3.93倍,半徑為10318千米(幾乎是地球的兩倍)。它以每秒35.9千米的平均軌道速度圍繞鯨魚座τ星飛行。此外,洛基得出的行星位置偏差在千萬分之一內。這些資料正是我進行入軌計算所需要的。
資料的正確性非常重要,否則入軌出錯會出現很嚴重的混亂狀況,甚至造成人員傷亡。
當然,要是用旋轉驅動,我們得退出離心機模式。
洛基和我飄浮在控制室,他在屋頂的球形艙裡,我在駕駛座位上。我注視著實景影片顯示屏,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容。
我來到了另一顆行星!過去幾周我已經來到了另一顆恆星附近,所以沒必要如此興奮,可這很難理解。鯨魚座τ星跟太陽差不多,它很明亮,無法靠近,甚至總體的輻射頻率範圍都相同。不知為何,來到一顆新的行星更讓人激動。
艾德里安的縷縷白雲在我們下方飄過。或者更準確地說,縷縷白雲幾乎沒怎麼移動,而是我們在上方極速飛過。艾德里安的重力比地球更大,所以我們的軌道速度有每秒12千米出頭,遠比繞地球飛行所需要的速度大。
來到行星上空,我一直觀察了11天的淡綠色星球展現出更多細節。它不僅僅是綠色,類似木星和土星,還有深淺不一的綠色條紋環繞著它。然而不同於那兩顆龐大的氣體巨星,艾德里安是一顆岩石行星。多虧了洛基的記錄,我們有了它的半徑和質量,也就是說我們知道它的密度高得不可能僅由氣體組成,下邊的星球上有一層表面,只是我看不見。
老天,要是能有一臺登陸器,讓我用什麼交換都行!
其實那東西用處不大,就跟登陸金星或波江b類似,即使我有辦法登陸艾德里安,也會被那裡的大氣壓死。該死,如果是這樣,真希望洛基有一臺登陸器,波江座外星人也許受得了下邊的氣壓。
說到波江b,洛基正在控制室的球形艙裡校準某種裝置。那看上去像一把槍,既然我們還沒有發動星際戰爭,估計它另有用途。
他用一隻手拿著裝置,一隻手敲打,另外兩隻手端著一塊矩形面板,面板通過短線纜跟槍形裝置連線。他的最後一隻手握著把手,穩住身體。
他用類似螺絲刀一樣的工具又對裝置做了一些調整,突然間,面板有了動靜。它本來是一個平面,現在開始展現出紋理。洛基左右揮舞槍形裝置,面板螢幕上的圖案也左右移動。
「成功!它工作了!」
我從駕駛座一側探出頭更仔細地觀看。「那是什麼?」
「等一下。」他用槍形裝置對準我的外部攝影機影像顯示屏,調整了幾下控制器,矩形面板上的圖案穩定在一個圓形。仔細一看,我發現圓形的某些部分比別處高,看起來像一張立體地圖。
「這臺裝置像人類的眼睛一樣聽取光線。」
「噢,這是一臺相機。」
「♫♪♫。」他馬上說。這下我們的詞彙表裡有了「相機」。
「它分析光線,轉化成不同質地展現出來。」
「噢,你能感受那種質地?」我說,「妙。」
「謝謝,」他把相機固定在球形艙牆壁上,對準我的中央螢幕,「人類可見光的波長是多少,問題?」
「380奈米到740奈米之間所有波長的光。」大多數人根本不能隨口說出這些資料,當然大多數人也不是在教室牆上懸掛大幅可見光譜圖的初中老師。
「明白,」他說著調整裝置上的幾個旋鈕,「現在我能看見你看到的東西了。」
「你是個了不起的工程師。」
他不屑一顧地擺了擺手說:「不,照相是一種古老的技術,顯示也是一種古老的技術,都曾在我的飛船上為科學服務,我只是為了在這裡使用而改造了一下。」
我覺得波江座外星人有一種非常謙虛的文化,要不然洛基就是那種無法接受恭維的人。
他指著自己顯示屏上的圓圈說:「這是艾德里安,問題?」
我檢視他所指的準確區域,然後對比著我的螢幕說:「對,那塊區域是‘綠色’。」
「我沒有表達這個意思的詞語。」
波江座外星人的語言裡當然沒有表示顏色的詞語。為什麼要有呢?我從沒覺得顏色神秘莫測,只不過假如你以前從沒聽說過,那我猜顏色就非比尋常了。我們已經對電磁光譜中不同的頻率範圍進行命名,我的學生們也都能看見,可是當我告訴他們「x光」、「微波」、「wifi」和「紫色」都是不同波長的光時,他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那你就給它起個名字。」我說。
「是是,我命名這種顏色,就叫中等粗糙吧。在我顯示屏上的圖案中,光滑代表高頻光,粗糙代表低頻光,這種顏色是中等粗糙。」
「明白,」我說,「沒錯,綠色正好位於人類可見光譜的中間。」
「好好,」他說,「樣本準備好了嗎,問題?」
此時我們已經在軌道上待了一天,剛來到這裡時我就啟動了取樣單元。我切換到外部採集單元控制屏,它顯示工作正常,甚至給出了啟動時間:21小時17分。
「嗯,我覺得好了。」
「你去取。」
「呃,」我抱怨說,「艙外活動太費事啦!」
「懶惰的人類,快去!」
我笑起來,他開玩笑時會用一種稍有不同的語調,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能辨別出來,就好像……詞語間的停頓有了變化,節奏變得不同,我也不是非常明瞭,但是一聽到就會明白。
我通過外部收集單元的主控屏,關閉樣本採集器,讓它恢復平行放置的狀態。顯示屏報告操作完成,我通過船體外殼上的攝像機進行確認。
我鑽進一套海鷹太空服,進入氣密過渡艙,啟動外出流程。
親眼所見的艾德里安絕對驚豔,我在飛船外注視著這顆龐大的行星,一連好幾分鐘。星球上覆蓋著深淺不一的綠色條紋,來自鯨魚座τ星的光芒經過反射,簡直美得令人驚歎。我可以一連欣賞幾個小時。
大概這樣看著地球我也會有同樣的感受,希望我還能記起,地球一定跟眼前的景象一樣美妙。
「你出去太長時間了。」耳機裡傳來洛基的聲音,「你安全,問題?」
我已經調出艙外活動螢幕,通過控制室的揚聲器播放我的無線電通話內容。此外我還在控制室裡洛基的球形艙上粘了一個麥克風,並設定為語音啟用模式。他只要說話就能廣播出來。
「我正看著艾德里安,它很漂亮。」
「以後再看,先取樣本。」
「你總催我。」
「是。」
我沿著船體攀爬,沐浴在艾德里安的光芒之中,所有一切都被染上了淡綠色。我輕鬆找到了樣本收集器。
它沒有我想象的大,約有半米見方,側面有一個紅黃色相間條紋的拉桿,拉桿上用英俄中三種文字寫著「拉動釋放ecu」。
我把安全繩掛在收集單元一個便於操作的孔洞上(估計設定在此就是為了掛安全繩),拉動拉桿到開啟位置。
取樣器從飛船上浮起來。
我拖著取樣器,沿船體返回氣密過渡艙,按流程進入飛船,然後脫掉了太空服。
「一切順利,問題?」洛基問。
「對。」
「好,」洛基說,「你用科學工具檢查,問題?」
「是,這就開始,」我調出離心機控制屏,「準備產生重力。」
「對,重力,」他用三隻手爪拉住扶手,「提供給科學儀器。」
等離心機一轉起來,我就來到實驗室開始工作。
洛基飛快跑到實驗室屋頂的通道,聚精會神地觀察。當然,不是「觀察」,我猜是專注地收聽。
我把取樣器放在桌子上,開啟一塊麵板,這是對著鯨魚座τ星的一面。看著眼前的一切我笑了起來。
我仰頭看著上面的洛基說:「我們開始時這塊面板是白的,現在它都黑了。」
「不明白。」
「採集器的顏色變成了噬星體的顏色。我們收集到大量噬星體。」
「好好!」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我刮下了取樣器兩側的所有東西,分別放在各自的容器裡。然後我充分沖洗每份樣本,讓噬星體沉澱到底部。我敢肯定,刮擦時有很多黏性物質跟噬星體粘在了一起,我希望除去它們。
之後我進行了一系列測試。首先我對一些噬星體進行dna標記檢查,看它們是否跟地球上的相同。結果是肯定的,至少我檢查的標記相同。
然後我檢查每份樣本的總體數量。
「奇怪。」我說。
洛基來了興趣。「什麼奇怪,問題?」
「兩側的噬星體數量大致相同。」
「出乎意料。」他說。
「出乎意料。」我也同意。
取樣器的一側對著鯨魚座τ星,另一側對著艾德里安。噬星體靠遷徙繁殖,每一個眼睛放光的活躍噬星體飛往艾德里安後,都應該有兩個從艾德里安返回。所以一般說來,從艾德里安到鯨魚座τ星的噬星體應該是反方向的兩倍。可是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兩個方向的噬星體數量相同。
為了看得更清楚,洛基沿著橫跨房頂的通道爬行。「計數錯誤,問題?你怎麼數,問題?」
「我測量兩側樣本的總熱能輸出。」這是瞭解噬星體數量的萬全之策。每個噬星體保持96.415攝氏度,它們的數量越多,承載它們的鐵盤吸收的總熱量就越多。
他互相敲了敲兩隻手爪。「真是個好辦法,數量一定相同。怎麼回事,問題?」
「我不知道。」我把一些「返程」的噬星體(也就是從艾德里安到鯨魚座τ星的噬星體)塗抹到一枚載玻片上,然後把它拿到顯微鏡下。
洛基在通道里緊緊跟隨。「那是什麼,問題?」
「顯微鏡,」我說,「它幫助我看見很小的東西,我用它可以看見噬星體。」
「了不起。」
我觀察樣本,然後倒吸了一口氣,載玻片上除了噬星體還有很多東西!
遍佈樣本中的熟悉的黑點是噬星體,可是還有透明的細胞、更小的細菌狀生物和更大的變形蟲狀生物,細小的,肥大的,螺旋的……形形色色,數不勝數,就像是在觀察一滴湖水中的所有生命!
「哇!」我說,「生命!這裡有豐富的生命!不僅有噬星體,而且多種多樣!」
洛基居然在通道壁上撞來撞去。「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艾德里安不僅是一顆行星,」我說,「而且跟地球和波江b一樣,是一顆有生命的行星!這就解釋了甲烷的來源。生命釋放甲烷!」
洛基一動不動,然後直直地挺立起來,我從沒見過他把甲殼提得那麼高。「生命也是噬星體數量跟預期不符的原因!生命就是原因!」
「什麼?」我說,他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激動,「怎麼回事?我不明白。」
他用手爪敲打通道壁,指著我的顯微鏡說:「艾德里安上有生命吃掉了噬星體!數量平衡,自然規律。這解釋了一切!」
「我的天哪!」我大驚失色,心臟都要跳出胸膛,「噬星體有天敵!」
艾德里安不僅有噬星體,還有一個完整的生物圈,就連佩特洛娃線裡都有一個活躍的生物圈。
這裡是所有一切起源的地方,一定是,不然我們如何解釋無數差異極大的生物都進化到能在太空中遷徙?它們都來自同一個基因源。
噬星體只是在這裡進化的眾多生命之一。有了各種各樣的生命,就會存在差異和弱肉強食。
艾德里安不只是某個被噬星體感染的行星,它是噬星體的老家!也是噬星體天敵的老家!
「這真不可思議!」我大吼道,「假如我們找到天敵……」
「我們帶回家!」洛基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個八度,「它吞食噬星體,繁殖,吞食更多噬星體,繁殖,吞食更多更多更多!恆星得救啦!」
「是!」我用指關節頂住洛基的通道壁,「撞拳!」
「什麼,問題?」
我又敲了敲通道。「這樣,這樣做。」
他在牆壁另一側正對著我手的地方模仿我的動作。
「慶祝!」我說。
「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