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1頁,共2頁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場工作會議,誰會想到拯救世界這麼無聊?

科學組坐在會議桌旁,有我、迪米特里和洛肯。斯特拉特總說要砍掉官僚主義的繁文縟節,結果還是得跟一群實際的部門領導交涉,還得主持每日例行會議。

有時候任務只能按我們討厭的方式來完成。

自然,斯特拉特坐在首座,她旁邊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男人。

「同志們,」斯特拉特說,「我給你們介紹下弗朗索瓦·勒克萊爾博士。」

他左手邊的法國人象徵性地擺擺手。「大家好。」

「勒克萊爾來自巴黎,是世界著名的氣候學家,我已經讓他負責追蹤、瞭解——如果可能的話——改善噬星體造成的氣候影響。」

「哦,僅此而已?」我說。

勒克萊爾笑了,但是笑容很快退去。

「那麼,勒克萊爾博士,」斯特拉特說,「關於太陽能量降低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我們有很多互相沖突的預測報告。很難發現哪兩位氣候學家的意見相同。」

他聳聳肩。「讓兩位氣候學家對於一個橘子的顏色達成一致意見都很難。不幸的是,氣候學是一門不準確的學科,其中存在很多不確定性——實話實說——還存在很多猜測。氣候科學還處於起步階段。」

「你太謙虛了,在所有專家中,只有你的氣候預測模型在過去20年裡不斷被證實,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做到這一點的人。」

他點點頭。

斯特拉特指著會議桌上一大堆凌亂的檔案說:「我已經收到各種各樣的預測,從小規模的饑荒到全球生物圈崩潰,應有盡有。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已經看過預測的太陽輸出資料,對此有何見解?」

「災難,毋庸置疑,」他說,「我們正在見證許多物種的滅絕,全球生物群落髮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天氣模式經歷重大改變——」

「人類,」斯特拉特說,「我想知道這對人類有什麼影響,以及什麼時候產生。我不關心三肛門泥獺或其他任何種群的繁殖區域。」

「我們屬於這個生態系統,斯特拉特女士,可不是事不關己。我們食用的植物、豢養的動物、呼吸的空氣都交織在一起,互相聯絡,生物群落的崩潰會直接影響人類。」

「行,那說說資料,」斯特拉特說,「我想要資料,定量分析。不要模糊預測。」

勒克萊爾對斯特拉特皺起眉頭。「好吧,19年。」

「19年?」

「你想要資料,」他說,「這就是一項資料,19年。」

「那麼,19年代表什麼?」

「我估算出現存人類死亡過半的時間,就在19年之後。」

我似乎從沒經歷過隨之而來的這種寂靜,就連斯特拉特都大驚失色。我和洛肯面面相覷,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兩個會看向彼此,但實際就是這麼個情況。迪米特里也是目瞪口呆。

「一半人口?」她說,「35億人?都死掉?」

「對,」他說,「這夠你定量分析了嗎?」

「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她說。

勒克萊爾噘起嘴唇。「剛剛似乎又誕生了一位氣候變化否認者,看這有多容易,而我所做的只是告訴你一些你不願意聽到的事實。」

「不用顯得高高在上,勒克萊爾博士,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他把手臂叉在胸前。「我們已經發現對天氣模式產生的重大影響。」

洛肯清清喉嚨說:「我聽說歐洲發生了龍捲風?」

「對,」勒克萊爾說,「而且越來越頻繁。西班牙征服者在北美洲看見龍捲風之後,歐洲才有了這個詞彙,如今它們正在義大利、西班牙和希臘肆虐。」

他歪了歪頭。「部分是因為天氣模式的改變,部分是因為某個瘋子決定用黑方塊鋪滿撒哈拉沙漠,就好像嚴重影響地中海附近的熱分佈不會有啥後果似的。」

斯特拉特翻了個白眼。「我早知道會對天氣有影響,只是我們別無選擇。」

勒克萊爾繼續施壓:「先不說你對撒哈拉亂來,我們在世界各地都看到了離奇的現象。颶風季節出現了兩個月的偏差,上週越南出現降雪,急流錯綜複雜,每天都不同。北極大氣流向以前從沒出現過的地區,熱帶大氣向極南和極北流動,形成一個大旋渦。」

「回到35億死亡人口上。」斯特拉特說。

「沒問題,」勒克萊爾說,「關於饑荒的計算其實非常簡單。用農業每天產出的全部卡路里除以1500,人口數量不可能大於那個數,至少不能長時間大於。」

他擺弄著桌上的一支鋼筆。「我執行時用的是我最樂觀的模型了,莊稼作物還是註定玩完。全球的主要作物有小麥、大麥、小米、馬鈴薯、大豆以及最重要的水稻,它們全都對溫度範圍特別敏感,假如你的水稻田凍結,水稻就會死;假如你的馬鈴薯田發洪水,馬鈴薯就會死;假如你的麥田裡溼度是正常值的十倍,它就會感染寄生菌而死。」

他又看向斯特拉特說:「真希望我們有穩定供應的三肛門泥獺,那樣我們也許能活下去。」

斯特拉特捏了捏下巴。「19年的時間不夠,萬福瑪利亞號到達鯨魚座τ星需要13年,反饋任何結果或資料還需要13年,我們至少需要26年,更確切地說,應該是27年。」

勒克萊爾看著斯特拉特,彷彿後者又長出一個腦袋。「你說什麼呢?這可不是某個可選項,而是正在發生的危機。對此我們完全無能為力。」

「胡扯。」斯特拉特說,「100年來,人類一直在不經意間引發全球變暖,那我們這次要是致力於此呢,看看能引發什麼後果。」

勒克萊爾往後一靠。「什麼?你開玩笑嗎?」

「溫室氣體織成的漂亮毯子會為我們贏得一點時間,對嗎?它會像棉大衣一樣為地球保暖,把我們獲得的能量保持得更長久,我沒說錯吧?」

「什……」他張口結舌,「你沒說錯,可是這規模……以及故意排放溫室氣體的倫理道德……」

「我不在乎倫理道德。」斯特拉特說。

「她真不在乎。」我說。

「我只關心拯救人類,所以給我製造出一些溫室效應。你是氣候學家,想辦法讓我們至少存活27年,我可不願失去一半人口。」

勒克萊爾哽在那裡。

斯特拉特做了個攆人的手勢說:「開始工作!」

用了三個小時,給共享詞彙表補充了五十個單詞之後,我才給洛基講明白輻射及其生物學影響。

「謝謝,」他用不同尋常的低音——十分悲傷的語調——說,「現在我知道我的朋友們為什麼死了。」

「壞壞壞。」我說。

「是。」他用和聲說。

在對話中,我瞭解到目標a完全沒有輻射保護功能,還了解到波江座外星人一直沒發現輻射的原因。拼湊這些資訊花了我一些時間,不過我目前掌握的情況是這樣的:

波江座外星人的家園是波江座40星系的第一顆行星。其實人類發現它有一段時間了,但是顯然不知道那裡有完整的文明。它的星表名稱是「波江座40ab」(40eridaniab),挺拗口是吧。跟其他波江語一樣,行星的真正名字按照波江座外星人的說法是一組和絃組合,所以我直接稱它為「波江b」。

波江b距離它的恆星非常近——大約是日地距離的五分之一。他們的一年只有地球上的42天多一點。

它是一顆我們所謂的「超級地球」,質量是地球的8.5倍,直徑是地球的兩倍,重力是地表重力的兩倍多。而且它自轉飛快,快得不得了,他們的一天只有5.1小時。

這條資訊讓一切有了頭緒。

如果條件合適,行星會帶有磁場。你需要有一個熔融的鐵核,得處於恆星的磁場中,還得保持自轉。假如這三個條件成立,你就得到行星磁場。地球就有,所以羅盤才能起作用。

波江b所有這些特徵都很突出。它比地球更大,具有更大的鐵核,距離自己的恆星更近,所以處在更強的磁場中,進而增強了自身的磁場,而且它自轉極快。總之,波江b的磁場強度至少是地球的25倍。

此外,它們的大氣極其稠密,是地球的29倍。

你猜強磁場和稠密的大氣有什麼好處?輻射保護。

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通過進化應對輻射。我們的dna有內建的錯誤校正機制,因為我們持續不斷地遭受通常來自太陽或太空的輻射衝擊。我們的磁場和大氣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保護我們,但並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對於波江b來說,磁場和大氣的保護效果很充分,輻射無法觸及地表。光線甚至都無法射到地表,所以他們從來沒有進化出眼睛。地表一片漆黑,在完全的黑暗中,生物圈如何存在?我還沒問洛基生物圈的運作機制,不過地球海洋深處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也有不少生命,所以說沒有光線絕對是可行的。

波江座外星人極易受輻射影響,他們甚至不知道輻射的存在。

接下來我們又聊了一個小時,詞彙表裡又增加了幾十個單詞。

波江座外星人很早就發明了太空旅行技術。憑藉絕無僅有的材料技術(氙巖),他們甚至建造了一部太空電梯,本質上就是連線赤道和同步軌道的一根纜繩,再加上一個配重。他們確實把電梯開上軌道了。假如學會如何製造氙巖,我們在地球上也可以建造。

問題是他們從不離開軌道,沒有理由離開。波江b沒有衛星,距離恆星那麼近的行星很少有衛星,重力潮汐力往往會把潛在的衛星拉出軌道。洛基和他的船員夥伴是第一批離開軌道的波江座外星人。

所以他們從未發現波江b周圍遠高於同步軌道、時刻為他們提供保護的磁場。

還有一個謎團沒有解開。

「為什麼我沒死,問題?」洛基問。

「我不知道,」我說,「有什麼區別?你做了哪些事是其他船員沒做過的?」

「我修理東西。我的工作是修理壞東西,製造需要的東西,維持引擎運轉。」

他在我看來是一位工程師。「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哪兒?」

「我在飛船上有一個房間,工作間。」

我有了一個想法。「工作間在哪兒?」

「在飛船後部靠近引擎的地方。」把飛船工程師安排在那裡很有道理,靠近引擎,那裡的東西最有可能需要維護維修。

「你的飛船在哪兒儲存噬星體燃料?」

他揮手指了一下飛船後部的大致位置。「很多很多桶噬星體,在飛船後部,靠近引擎,易於補充燃料。」

這就是答案。

我嘆了口氣,他不會喜歡這個事實,解決方案很簡單,他們只是不瞭解,甚至發現問題時都已經來不及了。

「噬星體阻止輻射,」我說,「大部分時間你被噬星體環繞,你的船員同事們卻沒有,所以輻射殺死了他們。」

他沒有回應,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明白,」他用低音說,「謝謝,現在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死了。」

我試圖想象他的種族感受到的絕望。遠遠落後地球人的航天計劃,對於外界的一無所知,可是為了拯救整個族群,還是造出了一艘恆星際飛船。

我猜跟我的情況差別不大,只是我的技術稍微多了一些。

「這裡也有輻射,」我說,「儘可能多地待在你工作間吧。」

「是。」

「把噬星體拿到這條通道,塗在牆壁上。」

「是,你也這麼做。」

「我不需要。」

「為什麼不,問題?」

因為即使我得了癌症也沒關係,反正我會死在這裡。可是此刻我不想解釋這是一項自殺任務。我們的對話已經相當沉重了,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全部實情。

「地球的大氣稀薄,磁場也很弱,輻射可抵達地表,所以地球生命進化得可以在輻射中存活。」

「明白。」他說。

此刻我正飄浮在通道里,他還在繼續修理,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嘿,我有個問題。」

「問。」

「為什麼波江座科學和人類科學如此相似?各自進化數十億年,卻經歷了幾乎相同的過程。」

這事最近一直困擾我,人類和波江座人分別在不同的星系進化,此前相互沒有聯絡,那麼我們為什麼有幾乎相同的技術?誠然,波江座外星人在航天技術上稍遜於我們,但是沒差很多。他們為什麼沒有處在石器時代,或者是讓現代地球相形見絀的某個超級未來?

「必然是這樣,否則你我不會相遇,」洛基說,「假如行星科技不足,就沒法制造太空飛船;假如科技儲備充足,那麼不用離開星系就能理解並摧毀噬星體。波江座人和人類的科學技術都處在特殊的時代:能造飛船,但不能解決噬星體問題。」

哈,這我倒沒想到,聽洛基這麼一說還真是。假如這種情況發生在石器時代的地球,我們會直接滅絕,假如發生在1000年以後,我們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這是一個相當短暫的科技發展階段,會導致一個物種派出飛船去鯨魚座τ星尋找答案。波江座外星人和地球人剛好都處在這個階段。

「明白,洞察敏銳,」不過這還困擾著我,「情況還是罕見。人類和波江座外星人在太空中距離很近。地球和波江b僅相隔16光年,銀河系直徑就有10萬光年!生命必然很稀少,可我們又離得如此之近。」

「可能我們是家人。」

我們有關聯?怎麼可能——

「噢!你是說……哇!」我不得不深入思考這個提法。

「我不確定。理論。」

「這個理論相當了不起!」我說。

有生源說理論,我曾跟洛肯一直在爭論它。

地球生命和噬星體過於相似,不可能是出於巧合。我懷疑噬星體的某個祖先曾在地球「播種」。某個祖輩星際物種感染過地球,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突然覺得,波江b也許經歷過同樣的事件。

生命有可能到處都是!只要它能從類似噬星體祖先的生命進化到我們今天的細胞。我不知道這種噬星體之前的生命體是什麼樣,然而噬星體生命力極強,所以能夠支援任何一種生命的行星都有可能發展出生命。

洛基可能是失散已久——特別久的親戚。跟洛基相比,我家屋外的樹木是跟我更近的親戚,可是這並不能證明洛基不是。

哇。

「非常精彩的理論!」我再次誇獎。

「謝謝。」洛基說。我猜他總結出這個理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我還是得深入地思考。

航空母艦頭一次成為棲身的好地方。

中國海軍甚至不再質疑斯特拉特的命令。高層受夠了審批每一步行動,終於釋出一項總體性命令,只要不涉及開火就按她的要求去做。

我們停泊在南極洲西岸的永夜之中。海岸線落在極遠處,只有月光照耀時才可見。整個大洲的人類都已被疏散。也許是反應過度,阿蒙森-斯科特南極站遠在1500千米之外,那裡的人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事。然而,沒有理由冒險。

這裡成了史上最大的海軍禁區,甚至大到美國海軍都得分散開,才能確保沒有商船進入。

斯特拉特對著對講機說:「一號驅逐艦,確認觀測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