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一片漆黑,我點亮安裝在床頭的檯燈。
洛基在他那一側的通道里搭起了一個完整的工作間。他總是翻新或修理這樣那樣的東西,似乎他的飛船需要不斷的維護。此時此刻,他正用兩隻手握著一個橢圓形裝置,用另兩隻手拿著針狀工具在裡邊戳來戳去,剩下的一隻手抓著牆上的把手。
「早,」我說,「我去吃飯,一會兒回來。」
洛基心不在焉地擺擺手。「吃。」
我飄回下邊的宿舍,完成早晨的例行公事。我吃了一頓預先包裝好的早餐(豬肉香腸和炒蛋),喝了一袋咖啡。
我已經幾天沒有清理個人衛生,甚至都能聞到自己的體味了,這可不是好現象,所以我在浴室用海綿擦洗了一下,然後找了套乾淨的連體服。雖然飛船上有各種各樣的先進裝置,可我沒找到哪一樣能洗衣服。所以我開始把髒衣服浸溼,再放入實驗室的冰箱裡凍一段時間,殺死所有產生氣味的細菌,衣服變得清爽了,但不乾淨。
我穿上連體服。今天就是正日子,這是我早就定好的。經過一週的語言技巧提升,洛基和我已經準備好進行真正的對話,我甚至不用看翻譯就能理解三分之一他所說的內容。
我一邊飄回通道,一邊吸出最後一口咖啡。
好了,我覺得我們終於掌握了這次討論要用到的詞彙,現在進入正題。
我清清喉嚨。「洛基,我來這裡是因為噬星體讓太陽生病,但是沒有讓鯨魚座τ星生病。你來這裡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嗎?」
洛基把裝置和工具放入工具袋,然後爬上分隔牆的支撐杆。不錯,他明白這是一次嚴肅的對話。
「是,不明白為什麼τ星沒有染病,而波江座恆星卻染病了。如果噬星體不離開波江座,那我的人會死。」
「一樣的!」我說,「一樣一樣一樣!如果噬星體繼續感染太陽,所有人類都會死。」
「好,一樣。你和我將拯救波江座恆星和太陽。」
「是是是!」
「為什麼你飛船上的其他人類會死,問題?」洛基問。
哦,我們要談這個話題了?
我揉了揉後腦勺。「我們,呃……一路睡過來。不是正常的睡眠,而是一種特殊的睡眠,危險的睡眠,但是很有必要。我的船員同事死了,但我沒有,走運罷了。」
「壞。」他說。
「壞。為什麼別的波江座人死了?」
「我不清楚,所有人都生病,然後所有人死亡。」他聲音顫抖,「我沒病,我不知道原因。」
「壞,」我嘆息著說,「什麼樣的病?」
他思考了一會兒。「我需要詞彙,小生命,單一體,類似噬星體。波江座外星人的身體由很多很多那種單體組成。」
「細胞,」我說,「我身體也是很多很多細胞。」
他用波江語表達「細胞」,我把語音加入不斷豐富的字典。
「細胞,」他說,「我的船員出現了細胞問題。很多很多細胞死去。沒有感染,沒有受傷,沒有原因。但我沒有情況,一直沒有。為什麼,問題?我不知道。」
每個受影響的細胞都死了?太可怕了,聽起來像輻射病。我要怎麼給他描述?其實應該不用,如果他們是遨遊太空的種族,應該已經瞭解輻射了。可是我們現在還沒有對這個主題達成共識,先解決這個問題。
「我需要一個單詞:快速移動的氫原子,非常非常快。」
「熱氣。」
「不,比那還快。非常非常非常快。」
他扭了扭甲殼,顯得迷惑不解。
我嘗試另一種方法。「太空中有非常非常非常快的氫原子,它們的速度接近光速,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恆星產生的。」
「不,太空中沒有質量,太空是空的。」
真難。「不,錯誤。太空中有氫原子,非常非常非常快的氫原子。」
「明白了。」
「你原來不知道?」
「不知道。」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他。不曾發現輻射的文明是如何開發出太空旅行技術的?
「格雷斯博士。」她說。
「洛肯博士。」我答。
我們面對面坐在一張小鋼桌的兩側,房間很小,但是按照航空母艦的標準卻很寬敞。我並不十分理解這裡原本的用途,房間的標牌上寫著中文,不過我認為是領航員檢視地圖的地方……
「感謝你為我騰出時間。」她說。
「不用客氣。」
作為一條不成文的規則,我們儘量避開對方。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從「互相討厭」發展為「互相非常討厭」。造成這種情況我跟她一樣,也有自身的原因,不過幾個月前在日內瓦,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對付,兩人的關係根本就沒有真正改善過。
「當然,我認為這次會面沒有必要。」
「我也是,」我說,「不過斯特拉特堅持讓你當面把這件事說給我聽,所以我們不得不碰面。」
「我有個想法,但需要你的意見。」她掏出一份檔案遞給我,「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下週將公開這篇論文,這是一份草稿,不過那裡的每個人我都認識,所以他們讓我預覽。」
我開啟資料夾。「好吧,論文講的是什麼?」
「他們研究出噬星體是如何儲存能量的了。」
「真的?!」我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清了清喉嚨又說,「真的嗎?」
「真的,平心而論,這個發現太了不起,」她指著首頁上的一張圖說,「長話短說,是中微子。」
「中微子?」我搖搖頭,「那怎麼……」
「我知道,這非常反直覺,可每次他們殺死一個噬星體,就會出現一次大規模的中微子爆發。他們甚至帶樣本去了冰立方中微子天文臺,在主檢測池中刺破它們,探測器受到大量中微子撞擊,說明噬星體只有在活著的時候才能包裹住中微子,而且數量還不少。」
「它如何產生中微子?」
她在論文中翻了幾頁,指向另外一張圖說:「你比我更熟悉這個領域,不過微生物學家已經確認噬星體含有很多自由的氫離子——只剩下質子,沒有電子了——在細胞膜內高速運動。」
「對,我瞭解過這些,是俄羅斯的一組科學家發現的。」
她點點頭。「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十分確定,通過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機制,當那些質子以足夠高的速度相互撞擊時,它們的動能會轉換為動量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兩個中微子。」
我困惑地往後一靠。「那可真挺奇怪。質量通常不會像那樣直接‘創生’吧。」
她擺擺手。「也不完全是你說的這樣。如果伽馬射線近距離經過一個原子核,可能會產生一對正負電子對。這被稱為‘成對產生’(pairproduction),所以並非前所未有,但我們從沒見過中微子以那樣的方式生成。」
「那可有點兒不得了,我從沒有深入研究過原子物理,以前也沒聽說過電子偶的產生。」
「有那麼回事。」
「好吧。」
「總之,」她說,「關於中微子,有很多複雜的問題我不會細講,中微子有不同的型別,甚至還能改變自身的型別,不過歸根結底是這樣:它們是極其微小的粒子,質量大約相當於質子質量的二百億分之一。」
「等等,等等,」我說,「我們知道噬星體總是保持96.415攝氏度,溫度只不過是內部粒子的速度,所以我們應該可以計算——」
「計算內部粒子的速度,」她說,「沒錯,我們知道質子的平均速度,還知道它們的質量,也就是說我們知道它們的動能。我明白你對此的思路,答案是肯定的,計算結果相符。」
「哇!」我用手捂住額頭,「真不可思議!」
「的確。」
這就回答了長期以來的那個問題:為什麼噬星體的臨界溫度是96.415攝氏度?為什麼不是更熱,或更冷?
噬星體通過撞擊質子生成中微子對。為了產生這種反應,質子撞擊的動能需要高於兩個中微子的質量能量。如果你根據一箇中微子的質量反推,就會得到那些質子撞擊時的速度。如果你獲得一個物體內部粒子的速度,就得到了它的溫度。為了有足夠的動能產生中微子,質子必須保持96.415攝氏度。
「神奇,」我說,「所以任何高於臨界溫度的熱能都會讓質子撞擊得更加劇烈。」
「對,它們會生成中微子,還有剩餘能量,然後再撞擊其他質子,如此繼續。高於臨界溫度的熱能很快就變成中微子,不過,假如溫度低於臨界溫度,質子就會變慢,不再生成中微子。最終結果就是你無法讓噬星體高於96.415攝氏度,至少不會長時間高於這個溫度。假如噬星體變得太冷,它就利用儲存的能量恢復體溫,就跟其他任何溫血生命一樣。」
她給了我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內容。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真的不辱使命,可是有幾件事還是令我不解。
「好,所以它產生中微子,」我說,「那麼如何把中微子轉化為能量呢?」
「這部分比較容易,」她說,「中微子屬於馬約拉納費米子,這表示它是自己的反粒子。基本上每次兩個中微子相撞,都是一次物質—反物質的相互作用。它們會發生湮滅,釋放光子,具體來說就是兩個波長相同的光子,沿相反的方向射出。因為光子的波長基於光子的能量……」
「佩特洛娃波長!」我高喊。
她點點頭。「對,一箇中微子的質量能量正好等於佩特洛娃輻射中一個光子的能量。這篇論文真的頗具突破性。」
我用手背托住下巴。「哇……真了不起。我猜唯一的遺留問題就是噬星體如何把中微子留在體內。」
「我們還不知道。通常中微子穿過整個地球都不會撞到一顆原子——它們真的太小了,主要還是看量子波長和碰撞的機率。不過完全可以這麼說,中微子是出了名的難以相互作用。然而出於某種原因,噬星體具有我們所謂的‘超攔截性’。這只是一個花哨的名詞,表示沒有任何粒子能對它產生量子隧穿效應。它違反我們已知的每一條粒子物理定律,但每一次都被證明是正確的。」
「是啊,」我在桌上敲起手指,「它吸收所有波長的光,甚至那些波長大得無法與它相互作用的光。」
「沒錯,」她說,「原來它還跟所有試圖穿過它的物質撞擊,無論那種撞擊看似多麼不可能。總之,噬星體只要還活著,就會展示出這種超攔截性。這恰好給我們引出了我要跟你談論的內容。」
「哦?」我說,「還有呢?」
「對,」她從包裡掏出一張萬福瑪利亞號船體的圖紙,「這才是我需要你的地方:我正在設計萬福瑪利亞號的防輻射功能。」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毫無疑問!噬星體會擋住所有輻射!」
「也許吧,」她說,「我需要了解太空輻射的影響才能確定。我大體上了解但不清楚細節,請給我講講。」
我端起胳膊說:「是這樣,其實太空輻射主要有兩種,太陽發射的高能粒子和幾乎無處不在的gcr。」
「先講太陽粒子。」她說。
「可以。太陽粒子基本就是太陽發射的氫原子。有時候太陽上的一場磁暴就能導致它噴射出大量氫原子,其餘時間,它相對安寧一些。最近噬星體的感染已經從太陽中奪走鉅額能量,搞得磁暴都不那麼常見了。」
「可怕。」她說。
「我明白。你聽說全球變暖已經差不多被扭轉了嗎?」
她點點頭。「人類對環境的輕率和魯莽預先加熱了地球,不經意間為我們多爭取了一個月的時間。」
「我們掉進屎坑裡,爬出來時身上居然還有玫瑰香。」我說。
她笑著說:「我沒聽過這個說法,挪威語裡沒有這種表達。」
「這下你聽過了。」我笑道。
她低頭去看船體方案,我感覺她沒必要這麼快回避我,但是管它呢。
「那些太陽粒子的運動速度有多快?」她問。
「大約400千米每秒。」
「好,我們可以忽略它們,」她在圖紙上草草寫下一條記錄提醒自己,「萬福瑪利亞號起飛八小時後就會超過那個速度,它們趕不上,更別說造成什麼傷害了。」
我吹了聲口哨。「我們的工作真了不起,我想說……天哪。你懂的,如果不是要毀滅太陽,噬星體將是有史以來最美好的天賜。」
「我明白,」她說,「現在給我講講gcr。」
「那要更棘手一些,」我說,「它代表——」
「銀河宇宙射線,」她說,「而且它們不是宇宙射線,對嗎?」
「對,它們主要是氫離子——質子,但是執行速度快很多,接近光速。」
「如果連電磁輻射都不是,那它們為什麼被稱為宇宙射線?」
「人們過去以為它們是宇宙射線,所以名字就保留下來了。」
「它們來自某個共同的源頭嗎?」
「不,它們來自四面八方,由無處不在的超新星產生。我們基本算是一直淹沒在各個方向的銀河宇宙射線中,它們是太空旅行的大麻煩。不過現在被我們解決了!」
我俯身又去看她的圖紙,那是一張船體的橫截面圖,兩層牆壁之間有一毫米的空隙。「你要用噬星體填充那個空間?」
「是這樣打算的。」
我對著這張圖紙琢磨了一下。「你想用燃料填滿船體外殼?不危險嗎?」
「只有讓它看見二氧化碳的特徵光譜才會有危險。如果看不見二氧化碳,它就什麼都幹不了,我們把噬星體放在兩層船體外殼之間的黑暗縫隙中。迪米特里打算用噬星體和低黏性油生產一種燃料漿,讓它更易於輸送到引擎,我想用那種燃料漿填滿船體外殼。」
我捏著下巴說:「可能有用。但是噬星體可能會死於物理損傷,你用鋒利的奈米針就能把它扎死。」
「確實,所以我才請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私下幫我做了幾項實驗。」
「哇,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聽你調遣,你似乎成了小斯特拉特?」
她咯咯一笑。「都是老朋友和熟人。總之,他們發現就連以接近光速運動的粒子都不能穿過噬星體,似乎沒有任何粒子能殺死噬星體。」
「那其實能說明很多問題,」我說,「噬星體進化得可以在恆星表面生活,它們肯定無時無刻不受到能量和高速粒子的衝擊。」
她指著一張放大的噬星體夾層圖說:「全部輻射負荷都將被擋住,我們只需要一層足夠厚的噬星體油漿來確保總有噬星體細胞擋住任何來犯的粒子。一毫米應該綽綽有餘。此外,我們沒浪費任何質量,我們將使用燃料本身作為隔離材料。假如船員最後需要極少量的燃料,可以考慮把隔離用噬星體當作儲備。」
「嗯……可以為紐約市供電兩萬年的能量‘儲備’。」
她看看圖紙,又看看我。「你都在腦子裡計算過?」
「噢,我有些竅門。我們手頭處理的能量等級多到離譜,我往往以‘紐約市年用’能量——大體相當於半克噬星體——來考慮問題。」
她揉揉太陽穴說:「而我們需要生產200萬千克,假如期間發生任何閃失……」
「那我們的自殺行為就給毀滅人類的噬星體省去了不少麻煩,」我說,「沒錯,這種情節我想過很多。」
「那麼,你意下如何?」她說,「這是個糟糕的方案,還是說能起作用?」
「我覺得它是天才之作。」
她笑著把目光投向了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