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解釋道。
理性地思考一下,沒有文明,你就無法制造太空飛船,無法交流,你就不能建立文明。所以他們當然有語言,有趣的是跟人類一樣,他們通過聲音進行交流。巧合嗎?也許不是,也許進化出這種技能是最容易的方式。
「♪。」洛基指著他留給我的物品說。
「好的,好的。」我說。整個語言問題讓我更感興趣,可是眼下洛基想了解我對他禮物的看法。
我飄向那些物品,它們被我的膠帶粘在通道壁上,是一對圓球,表面都有凸起的浮雕影像。一個球上是萬福瑪利亞號,另一個球上是目標a。
我把萬福瑪利亞號那個球從膠帶上拽下來,它不熱,事實上通道里也不熱。有意思,也許他們注意到我喜歡涼一點兒的東西,所以採取措施讓我感覺舒服一些。
球裡傳來咣啷咣啷的聲音,我邊晃邊聽,裡邊又發出咣啷聲。
我發現一個縫隙,把球的上下兩部分沿相反的方向扭轉,不出意料,它們轉動起來,當然還是與地球習慣相反的左旋方向。
我看向洛基,尋求他的認可。他沒有臉,當然也沒有面部表情。他只是飄浮在那裡,注視著我。呃,不是注視……他沒有眼睛。說真的,我有個疑問,他怎麼知道我在幹嗎?他顯然知道,還朝我擺手做動作呢,所以肯定長了眼睛,估計我只是還沒發現。
我重新關注手裡的球體,把兩部分分開,裡邊……還是一大堆小珠子。
我嘆了口氣,這非但沒給我答案,反而提出了更多的問題。
小珠子從球體裡飄出來,懸浮在我的視野裡。它們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通過細線相連,彷彿一條複雜的項鍊,我儘量把它展開。
它們看似一副由珠子穿成的手銬,抱歉我沒有更像樣的描述。兩串環形的珠子通過一小截細線連在一起,每個環形上串了八顆珠子,連線兩個環形的細線上則沒有。這似乎是有意為之,可我卻不知道它表示什麼。
也許另一個雕刻著目標a的球體會提供更多線索。我任憑手銬浮在空中,從牆上摘下另一個球,搖晃了一下,聽見裡邊發出很多響聲,我扭開球體,又釋放一套珠子出來。
不同於手銬,這一套只有一個圓環,而且它串了七個珠子,而不是八個。而且圓環上引出三截連線線,每一截的末端都有一個珠子,彷彿一條掛著飾品的項鍊。
圓球裡還有東西,我一搖晃,裡邊又飄出一條項鍊,我仔細觀察發現,它跟我剛剛檢視過的一樣。我不斷搖晃,越來越多的項鍊飄出來,每條都是一樣的。我把它們都塞進我的口袋。
「看起來有點眼熟……」我敲著額頭說,「到底是什麼呢?」
洛基用一隻手爪敲他的甲殼,我知道他只是在模仿我的動作,可是那感覺彷彿在說,努力思考啊,傻瓜!
類似這樣的時刻,我會對我的學生說什麼呢?
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學生?教室裡的情形出現在我眼前,回憶一閃而過。我舉著一個分子模型在做講解——
「分子!」我抓著手銬舉給洛基說,「這些是分子!你想告訴我有關化學的資訊!」
「♫♪♫♫♪。」
可是等等,這些分子有點奇怪,沒道理啊,我看著手銬,沒有什麼東西會形成這樣的分子,兩側各有八個原子,連線靠的是……什麼呢?什麼都不靠?連線線甚至不是從珠子上引出,而是從兩個圓圈的線上引出。
「原子!」我說,「這些珠子是質子,所以珠子穿成的圓圈是原子,短連線是化學鍵!」
「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舉起手銬又數了一遍,「那麼這是兩個相連的原子,每個有八個質子。八號元素是氧,兩個氧原子形成氧氣分子!而且它出自代表萬福瑪利亞號的那顆圓球。」
我把它舉向洛基。「你這個聰明的傢伙,這是我的空氣!」
我抓起另一套珠子。「有七個質子的原子連線三個質子數為一的原子,一個氮原子連線三個氫原子,氨氣!顯然是氨氣了!你們呼吸氨氣!」
這就解釋了你送我的所有小禮物上都散發出嗆人的氣味,那是來自他們空氣的微量殘留。
我的笑容漸漸退去。「呃,你們呼吸氨氣?」
我數了下所有的氨氣分子小項鍊。我有一個氧氣分子,可他給了我29個氨氣分子。
我思考了一會兒。
「哦,」我說,「明白了。我知道你要表達什麼了。」
我看向我的外星同僚。「你的氣壓是我氣壓的29倍。」
哇哦,我一下子想明白兩件事:一、波江座人生活在高壓世界,類似於地球海洋中1000英尺深的環境;二、氙巖是一種了不起的物質。我不知道那堵牆有多厚——大概半英寸?更薄?可它擋住了28倍氣壓的相對壓力。從頭到尾僅靠一塊無加強的大薄板(絕對是製造壓力容器的最糟材料)。管它呢,他們整艘飛船都是用大塊平板製造的。那種材料的抗張強度一定爆表,難怪我沒法掰彎或打破他們之前送來的東西。
我們的生存環境遠不相容,假如我在他那邊的通道里,幾秒鐘就會死去。我猜他在沒有氨氣的二十九分之一正常氣壓下,也不會好受。
行,沒問題。我們能發聲,也能打手勢。這樣開始交流挺不錯了。
我花了點時間充分理解這些資訊。這可太了不起了,我眼前有一位外星人夥伴,我們還在交談!我都有點兒控制不住我自己!問題是——我就沒有控制過自己。我渾身疲憊不堪,甚至無法集中精力。我已經兩天沒睡覺了。意義重大的事情不斷發生,我不能一直撐下去,我需要睡眠。
我伸出一根手指,表示「等一下」,希望他從上一次的經歷中回憶起來。他也伸出一根手指作為回應。
我衝回飛船,鑽進實驗室。牆上掛著一個模擬時鐘,因為每間實驗室都需要一個模擬時鐘。雖然有點費事,但我把它從牆上摘了下來,夾在腋下,還從工作站拿了一支白板筆。
然後我經過控制室返回外星人通道。洛基還在那裡,我回來後,他似乎重新活躍起來。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他只是重新挪了挪地方,似乎精神更加集中了。
我把時鐘拿給他看,轉動後邊的時間設定旋鈕,想讓他看明白指標如何轉動。他用一隻手做了個畫圈的動作。他能懂!
我把時鐘設定在12點,然後用馬克筆畫了一條指向12點的分針和一條指向兩點的時針。我真想充足地睡上八小時,可又不想讓洛基等太久,只好退而求其次,小睡兩小時。「時鐘走到這個時間我就會回來。」我說,就好像這樣能幫助他理解似的。
「♩♪♫。」他打了個手勢,把兩隻手向前伸並抓住……不存在的東西,然後拉向自己。
「什麼?」
他敲敲透明牆,然後重複這個手勢。他想讓時鐘離牆近點兒?
我把鍾移近,這似乎讓他感到興奮,同樣的手勢也越打越快。我繼續前移時鐘,這次幾乎讓它碰到了牆壁。他又打了一次手勢,但是這次慢了一些。
這下我不知道他要什麼了,我只能把時鐘按在牆上,現在已經貼上去了。他舉起手,好像在抖,外星爵士手。這是好現象嗎?
好啦,希望他明白我會在兩小時後回來。我轉身離開,可是立即聽見噹噹噹的敲擊聲。
「幹什麼?」我說。
「♪♪♫♪。」他指著從牆壁上飄離一些的時鐘說。看來他不喜歡這樣。
「呃,好吧。」我說著從通道牆壁上扯下一卷膠帶,展開一段,然後扯成兩半。我用這兩塊膠帶把時鐘的左右兩側粘在了透明牆上。
洛基又打出爵士手的手勢,我認為他在說「對」或者「我贊成這種做法」,就像是點頭同意。
我再次轉身要離開,可是「當——當——當」。
我又轉回身。「夥計,我他孃的只想睡一會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我的手勢對付我。這下我只能等等!我猜這樣才算公平,於是伸出手指表示明白。
他開啟飛船上的圓形艙門,大小剛好適合波江座人進出,如果真如形勢所需,我要擠進去的話會非常困難。他消失在裡邊,沒有關門。我願意瞭解他飛船上的情況,可是什麼也看不見,門裡邊漆黑一團。
嗯,有意思,他的飛船裡一片黑暗,進門大概就是氣密過渡艙,可過渡艙也該有照明,不是嗎?
洛基的行動沒有遇到任何麻煩,不過我知道他能看見,他對我的手勢做出了反應,這鞏固了我先前的波江座外星人視覺理論:我認為他們的視覺光譜跟人類的不同。也許他們看見的完全是紅外線或紫外線。那間氣密過渡艙在洛基看來也許照明充足,而我卻什麼也看不見。反之,我的照明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我好奇我們是否有重疊的視覺光譜。或許紅光(波長最小的人類可見光)是「♪♫♩」,他們能看到波長最大的光。或者存在其他類似的可能,也許值得調查一番。我應該拿來七色彩虹光譜,看他能否——噢,他回來了。
洛基彈跳著進入通道,並像蜘蛛一樣沿著軌道來到分隔牆,顯得極為自如。要麼是他非常習慣失重環境,要麼是波江座人極其善於到處攀爬。他們有五隻手和相對的手指,洛基還是一名星際旅行者,所以這兩個原因可能都說得過去。
他用一隻手舉起一件裝置給我看,那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它呈圓柱狀(天哪,這些人真喜歡圓柱體),長一英尺,直徑約六英寸。我能看見他的抓握使圓柱體的外殼產生了一點變形,它由軟質材料構成,類似泡沫乳膠。這個圓柱體上水平排列著五個方形視窗,每個視窗裡都有一個圖形。我覺得它們可能是字元,但又不僅僅是用墨水寫在紙上的那種,而是凸顯在一個平面上,大約八分之一英寸高。
「哈。」我說。
右側的符號切換,被一個新的符號替代,一兩秒之後又切換了一次,然後又切換。
「這是一個鐘錶!」我說,「我給你看鐘表,你也給我看鐘表!」
我指了指還粘在牆上的自己的鐘表,然後指了指他的,他用兩隻空閒的手舞起爵士手,我也回以相同的手勢。
我觀察了一會兒波江座人的鐘表,洛基就舉在那裡讓我看。最右側視窗的字元——可能是數字——是迴圈顯示的。它們雕刻在一枚轉子上,類似人類的老式數字時鐘。過了一會兒,偏左一格的轉子轉動了一次。啊哈!
在我看來,右側轉子每兩秒轉動一次,我認為是兩秒出頭,它迴圈顯示六個特殊符號,順序是「ℓ」、「i」、「v」、「λ」、「+」和「v」。每當顯示「ℓ」,左側的轉子前進一步。最後,大約經過一分鐘時間,右側第二個轉子把所有符號迴圈顯示一遍,當它顯示出「ℓ」,右側第三個轉子前進一步。
看起來他們也是從左到右閱讀資訊,跟我們看英文一樣。純粹是巧合,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其實只有四種選擇: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從上到下或從下到上。所以我們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性,用同一種閱讀順序。
所以他的時鐘我看起來也很直觀。它工作起來就像里程錶。「ℓ」竟然是他們的0,往下數我知道「i」是1,「v」是2,「λ」是3,「+」是4,「v」是5。從6到9呢?它們不存在。「v」之後我們又回到「ℓ」,波江座人使用六進位制。
在我教給學生們的所有知識中,數制是最難讓他們真正理解的。10這個數沒有什麼特殊之處,我們有十個不同的數字是因為我們有十根手指。
就這麼簡單。洛基他們有三根手指,我猜他們只喜歡用兩隻手數數(很可能用另外三隻腳/手著地並保持平衡)。所以他們有六根手指可以使用。
「我喜歡你,洛基!你是個天才!」
這可不是恭維!他用這個簡單的行為讓我瞭解到:
·波江座人的數制(六進位制);
·波江座人數字的寫法(ℓ、i、v、λ,+和v);
·波江座人的閱讀順序(從左到右);
·波江座人一秒的長度。
我舉起一根手指,然後奔回飛船取我的秒錶。
回來後我給洛基的時鐘計時,在第三個轉子切換狀態時,我啟動秒錶,最右側的轉子繼續每兩秒左右前進一步,每前進六步它旁邊的轉子前進一步。這要花上一點時間,但是我希望儘可能準確計算。過了大約一分半鐘,第三個轉子才挪動了一步,我估計它轉動一週需要大約十分鐘,不過我打算繼續觀察。
洛基感到厭煩,至少他給我的感覺是這樣。他開始坐立不安,讓時鐘飄浮在分隔牆附近的地方。然後他在自己那一側的通道里到處溜達,我不確定他是否打算做什麼。他開啟飛船上的一扇艙門,剛要爬進去,卻停下來,似乎在仔細考慮自己的舉動,然後改變了主意。我還留在這裡的時候他不想離開。畢竟我也許會說些或做些他感興趣的事情。
「♪♪♩。」他說。
「我明白,我明白。」我說著伸出一根手指。
他也伸出一根手指,然後繼續在通道牆壁間跳來跳去。失重環境下就得這樣散步。
終於第三個轉子轉過一圈,我停止了計時。總時間是511秒,我沒有計算器,而且激動得不想回飛船取,於是我掏出一支筆,在另一隻手的手掌上計算長除法。波江座的1秒是地球的2.366秒。
我在手掌上圈住答案並盯著它看,然後又添了幾個感嘆號,因為我覺得有這個必要。
我明白這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可也算是一件大事。洛基和我都是宇航員,如果我們要交流,就得交流科學。就像剛剛這樣,洛基和我已經建立了基本的時間單位,下一步溝通長度和質量。
其實不然,下一步——我得睡會兒,因為實在是太累了。為了儘可能明確意圖,我從牆上拽下時鐘,用馬克筆圈住「2」,然後又把它粘回去。我擺擺手,他也擺擺手。然後我回去打盹。
這太扯了,我怎麼以為自己能睡著?如此環境下怎麼能有人睡著?我還在仔細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一個外星人就在我的飛船外。
令人受不了的是,我無法弄清他對噬星體的瞭解。可你不能通過手勢交流科學概念,不論有多麼不完善,我們都需要共同的語言。
我只需要繼續推進眼下的工作,進行科學交流,搞清物理學的動詞和名詞。這套概念我們必然都掌握——物理學定律在哪兒都一樣。等積累了足夠的詞彙可以真正談論科學,我們就會聊聊噬星體。
波江座的「vvℓλi」秒之後,我會再次跟他交流。這種情況下究竟怎樣才能入睡?我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