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公公開車,清早出行。路上還行,臨近醫院卻堵得不能行。醫院在一條街裡,馬路不寬。一去一來,就兩趟道。車如長龍,走走停停,不足一站地的路,半個小時才到醫院,卻進不去。這才知道,這條路堵,全因為這所醫院停車場不足,導致開車來此的病人在馬路上等停車位。又熬過十多分鐘的焦躁,才得以進去。一看錶,將近九點了。

教授診室在三層,房門緊閉,門外站滿了人,一問,教授一上午只放8個號,目前第三號剛進去。公公長出一口氣。正這時,診室門開了,出來兩位陪同患者的家屬。借這機會,美順向里望,見一位老醫生,周邊立著幾個青年醫生持本記錄。病人只見背影,是個男性,門就關上了。美順想往前湊,一個人說:「進不去,門從裡面鎖上了,打不開。」美順便站住,聽另一個人說:「這個能快點,以前來過,這次是複診。」美順就退回來,見牛牛側倚牆,戴著耳機,事不關己地聽歌。

等了一會兒,美順發現了這裡和其他醫院病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等候的人很少交談,更不說病情,基本是默默等候,讓來到這裡的人平添一種肅靜。

等來等去,等到十一點多,8個號終於叫完,叫趙奕凡——教授今天上午第一個加號。

進去後,教授問明情況,同樣請公公、美順門外等候,要和牛牛單獨交流。

公媳二人出來,緊守在門邊。但那屋門好像加了隔音層,屋裡的聲音一點傳不出來。美順不知公公什麼心情,反正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隨著時間推移,越發緊張,其實不過二十幾分鍾,卻像一生的企盼都待眼前門開啟。門終於開了,教授的學生請二人進去,美順見牛牛安然地坐在教授身側,先出一口氣,這才進屋。不想進去之後,教授又讓牛牛外邊等候。牛牛向外走,美順看牛牛哭過,兩眼發紅。

教授說孩子很好,很聰明,願意溝通。說現在牛牛糾結的已經不是自己愛不愛翟雪或翟雪愛不愛他。牛牛把楊洋紮了之後被反應過來的楊洋按在地上打,讓周圍人拉起來後,發現翟雪用一種特別輕蔑鄙視的眼神看自己,因此特別自卑。還有,他認為他做過這件事後家裡人就看不上他了,因為他不像從前是個學習優秀、聽話懂事的孩子了。教授說我已經針對他的問題進行了疏導,效果不錯。希望回去後父母、家人,和他多交流,多鼓勵,不要一味指責……然後又講什麼青春期,叛逆之類,美順聽不太懂,剛才好起來的心情,反而茫然了。

走出醫院,已近一點,公公說吃點飯。車子開出那條街後,停在一個飯館樓下。徑上二樓,找了一個空桌。

點過菜,公公問牛牛今天覺得怎麼樣?牛牛說:「挺好的。」公公說:「我看你哭了?」牛牛點頭,臉紅。公公說:「哭過了是不是覺得舒服?」牛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又點頭。美順也笑了。公公說:「你就是太優秀了,小學、中學、高中,一直尖子生,老師,爸媽,爺爺奶奶眼裡的好孩子。你驕傲,覺得自己應當一直優秀,永遠沒錯誤。其實誰不犯錯,誰能一直優秀?況且你這叫什麼錯?還記得那次談話我給你念的詩嗎?歌德寫的?」牛牛想了一想,說:「好像忘了?」公公說:「現在你們這些學生啊,除了課本上的東西,什麼都不接觸。課本之外,還是要看一些書,拓寬視野,開闊心胸。青年男子誰不善鍾情?妙齡女子誰不善懷春?歌德的詩。你就是青年,有這種事一點都不奇怪,不是錯誤。我和你奶奶好的時候比你現在大不了兩歲,我們在兵團,我二十,你奶奶十九。那時候管得多嚴哪,什麼資產階級,流氓。說這些你不懂。當時我們連隊有一對戰友,沒來北大荒時就好上了,被指導員發現,關禁閉,開批鬥會——就是全連戰士坐在一個類似舞臺的臺子下面,這對戰友彎腰低頭在臺子上讓大家批判。那女戰友因為這事差點自殺。就是這樣,我和你奶奶還是好上了。」牛牛說:「那您和奶奶沒被人抓到嗎?」公公說:「開始不敢公開,偷著寫信,遞紙條,假裝沒事人。幫你奶奶幹活,那就同志間互相幫助。不過後來就好了,不那麼嚴了,都到歲數了,精神生活乏味,好多戰友全都好上了。就是連長指導員也搞物件,他們也是人,也想這些。所以我說,這個歲數有這種事不叫錯誤,但要處理好,別影響上學,不做出軌的事,就不能說成犯錯。跟同學動刀,那才是錯。覺得女朋友被人家搶了,你去爭呀,打架也可以,就是不能拿刀,不計後果。想沒想過一時失手,真把同學扎死怎麼辦?你解一時氣,卻讓別人付出生命,對嗎?而且你得償命。你才這麼大,很多的志向、理想、愛情、生活,還沒嘗試,死甘心嗎?就是不償命,因為這麼點小事致一個同學死,往後一生你怎麼辦?永遠愧疚,活不安、生……」

說到這裡,公公似乎想起什麼,活不安生的生字,頓了一會才出來,好像無限感慨,隱在心中。神情失落。

美順看牛牛,牛牛也看美順,全是莫名其妙。牛牛小心翼翼地問:「爺爺,您也犯過錯嗎?」公公抬起頭,說:「我怎麼不犯錯?我當然犯錯。不過所有成功的事都是經過一次次改正錯誤才得到。一個人不怕有錯,改得越快,離成功越近。」美順說:「可是爺爺沒犯過你這樣的錯……」公公竟然打斷美順,說:「怎麼沒犯?牛牛,爺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犯過天大的錯,不可饒恕,羞於告訴人。」

美順,牛牛,一下愣了。

公公抽一張餐巾紙,擦擦嘴,說:「我講講吧。那一年本應當參加高考,但是突然傳來訊息,取消高考,大學停課。返回中學參加運動,然而還不到半年,父親,就是你老爺爺,我們中學校的校長,被打倒,被批判……怎麼說呢?批判那天,我也上臺了,面對全校學生,批判我父親,他們的校長。揭發他每天給我灌輸資產階級思想,其實就是我們現在告訴你的這些:好好學習,考大學,當科學家。這些,當時都被當作資產階級個人名利,白專道路批判。然後,臨下臺,我還、踹了他一腳……」

牛牛幾乎站起來,卻坐下,直直地看著爺爺。

美順更是驚訝,無論如何想象不出公公會踹自己的親爹!卻見公公頭半仰,眼睛紅了。

「是的,我踹了他、一腳……我當時……」爺爺仰著臉,不能低下,輕聲說,「我得和他劃清界限。而且……上臺前,我曾害怕,因為要批判的人到底是爸爸,他曾讓我崇拜,敬重。我手腳哆嗦,全身發抖。可當他被押上臺,屈辱地跪下……莫名其妙,我就……恨他!我念稿,他在我旁邊跪著……武漢的夏天,像個蒸籠,他低著頭,汗水落在地上,溼成一攤……一動不動。……我、我、我要下臺了,從他身後過,看了他一眼,突然,就踹了他一腳……他一撲,趴在水泥臺上……臉搓在水泥臺上……」

「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