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美順才把湧上來的熱流慢慢嚥下,拿兩張抽紙,擦乾溼潤的眼睛。公公一直安靜地坐著,等待美順,直到美順說:「他倆不幹了,不賣了。」公公說:「哦?出什麼事了?」
美順就把借福順二十五萬租菜攤的事毫無保留地講了,公公說:「讓他倆來我廠裡吧,過完年跟我一起回去。我和你二哥二嫂接觸不多,可我看出你二哥不是壞人,你也別因為這一件事就認為哥哥幹什麼都不行了。我覺得你二哥就是還沒找到適合自己、喜歡乾的事。他上過中學,人熱情,跟什麼人很快就能處熟,說到一塊,這也是本事,我想讓他到廠裡學推銷,可能適合他。而且廠子裡也有車,他要真想做司機,學個駕駛證,到廠裡開,看他本事,大車小車都有。」美順說兩個人愛耍牌。公公說:「這個更別擔心。」原來公公所在工廠是村集體辦的,董事長就是村支書,所用工人來自村民,當然近幾年企業做大了,也有附近村裡的村民。這些人不在廠裡住,下班後回家。廠裡宿舍住的都是從城裡請來的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嚴禁打牌,休息時間也不允許。村裡有村規,除老年活動室,嚴禁打麻將,賭博。公公說:「老年活動室有人看著,他進不去。他跟誰玩呀?況且打牌是閒得無聊的人才乾的事,將來他做事真上心了,你求他玩他也不玩了。」
第二天,美順把二哥二嫂叫過來了,由公公和兩人談,娟子一聽說當工人,第一個同意。還幫著勸福順,福順聽說推銷有提成,工作時間不限定,廠裡還可以給兩個人提供一間宿舍。也同意了,答應過完年,就和公公一起過去。
這件事辦妥,美順的心情開朗起來,全身心放到餅店。因為許多人預訂了過節時要吃的麻醬糖餅、肉龍,和長生忙到臘月二十九,才把餅店關了。
一年又一年,就如老話說:人心一順,日子都覺過得快。這一年,牛牛如意地考進自己中意的高中學校,二哥經過一段時間培訓,把推銷工作幹得風生水起,一單生意下來,拿的提成夠美順長生幹兩個月。由於銷售業績好,廠裡給二哥又分一間更大的宿舍,二哥就把女兒小雪也接過來了,就在當地上學。因為都住廠裡,二哥一家也可以時常去看公公。二嫂在廠裡的流水線上,掙得比二哥少,但是她喜歡這種朝九晩五、不必發愁的日子,週六週日還能和小雪上公園。
餅店已經越來越出名,都是口口相傳,甚至有住家很遠地方的人乘車或開車過來買肉龍、肉餅。
婆婆不管餅店的事,不過經常過來,坐在餅店外喝茶,與人說話。
牛牛這一年已經十八歲了,個子不但超過長生,唇上還有了鬍鬚。就是不如長生壯,看著結實。而且美順覺得長大後的牛牛和自己不如小時親了。小時候的牛牛聽見自己下班進家,會從寫作業的屋裡跑出來,抱自己,鬧上一會兒,或寫完作業粘在自己身邊,沒話搭拉話。就是上中學後,吃飯還願意挨著自己。可不知道從初一或初二的什麼時候起,漸漸不願挨著自己了,媽也很少叫,躲不過的時候叫一聲,也不親熱。與他說話,回答很少超過三個字,大多是嗯、啊。尤其上高中之後,有話更願意和婆婆說,比如學校的飯難吃死了。老師讓我們買什麼書。學校或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偶爾美順插嘴,牛牛也是隻對著婆婆講。就像那天吃飯,叫了三番兩次,他從屋裡出來,說:「奶奶,咱家的電腦慢死了,換一個吧。」美順不會用電腦,不懂電腦為什麼慢死了,是不是該換。就是覺得好幾千塊錢買的東西,還能用,慢一點怕什麼?就說:「慢一點慢一點,不耽誤用。換一個又要好幾千。」牛牛噢一聲,便不再說,吃飯,一副賴得搭理的樣子,讓人憋氣。但是飯桌上,又當著婆婆,美順只能忍著。
吃過飯,牛牛進屋。婆婆小聲告訴美順:「電腦是該換了,查個資料,半天出不來。」
牛牛去上學時,婆婆也會看電腦。既然婆婆說該換,美順就不反對,說:「那就禮拜天,去買一個。」
可是沒到禮拜天,電腦就被送快遞的送到家了。
美順第二天才從婆婆嘴裡聽說,原來回到屋裡牛牛就在網上把貨訂了,貨到家後婆婆交錢,那時美順長生還在店裡忙著。
應當說牛牛一歲之後,都是婆婆在管牛牛,從穿衣吃飯到學習,婆婆一手包辦。就拿衣服說,牛牛從小到大,從頭至腳,都是婆婆自作主張給牛牛買,往往牛牛穿一身新衣服,美順過幾天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買的,也不知道花多少錢。婆婆從不告訴美順或讓美順掏錢。小時候的牛牛也像所有小孩子那樣纏著媽媽要過東西,只是美順節儉,捨不得給牛牛買太貴的東西,很多時候拒絕。婆婆不然,只要不是出格和太過分的要求,都會答應。讓牛牛養成了想要什麼直接跟奶奶說的習慣。
有了新電腦,牛牛更不愛出屋,吃一頓飯要叫好幾回。美順心疼牛牛,覺得都是作業鬧的。在店裡經常聽顧客在視窗外說現在的孩子學習負擔重,作業太多,太難,往往十一二點都寫不完。當然也有說自己孩子學習不好的,買了電腦光打遊戲。美順自然而然覺得後一種和牛牛不沾邊,牛牛的學習一直那麼好,那些孩子怎麼能和牛牛比?牛牛又怎麼能和那些孩子一樣?
美順只上過一年學,到北京後,為不能給爹孃寫信流過眼淚,為送報時不會寫訂單窘到害臊。到了電廠食堂,又為一回回點不清飯票,算不明白賬暗恨自己。尤其守著公公婆婆,還有長莉,讓她對有文化的人由衷地敬畏。現在,這種敬畏移轉到了牛牛身上,牛牛的書本作業,她從不去翻,因為翻了也看不懂,倘被牛牛問到什麼,一定難堪。所以牛牛寫作業時她不到牛牛的屋裡去。偶爾進去,會為牛牛寫作業或讀書、看電腦的樣子激動,小心翼翼地離開。累的時候想起牛牛這個樣子,她會笑,會由衷地感到歡喜,渾身是勁。
高中一年級期中考試,婆婆說牛牛名列年級第四。「這可是有名的重點高中,每年考上大學的升學率很高的,全年級三百來個學生,考上第四,將來完全可以報清華、北大,弄不好和爺爺做校友了。」
美順興奮得臉都紅了。
到了下半學期,牛牛要學、要寫的東西更多,放學到家往往7點多鐘甚至8點,作業又弄到十一二點。除去吃飯時間,基本看不見人。美順和長生忙活一天,累得不行,尤其吃過晚飯,就想睡覺。但是為了牛牛,兩個人強撐著坐在沙發看電視。婆婆勸二人回屋休息,美順不動,說:「牛牛的作業太多了。」強被婆婆勸進屋,哈欠連天的卻睡不著,稍一眯瞪,不覺又醒,走進客廳。直到牛牛休息了,才能踏實。
天冷後的一個下午,美順長生下樓要去餅店,樓下一對夫妻正在張望,問美順:「請問,您知道趙奕凡的父母住幾單元幾層嗎?」
趙奕凡就是牛牛。來人自稱姓翟和妻子李女士。翟先生說:「您二位的兒子和我女兒早戀,這是不應該的。他們還小,剛上高中,我女兒還不到十八歲。這會毀了他們。我希望通過雙方家長,中止他們這種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