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買餅的人不打攪美順,站在視窗外,互相間或有聊家長裡短,或靜靜等候。

又一盤燒餅出爐,十個,二十個,給人裝好。臨到一個女人,正是和婆婆住同一棟樓,每天都和婆婆一起鍛鍊的老夥伴,說:「閨女,跟你婆婆說,下來遛彎,我們想她了。啊!告訴她,說張佑蘭這麼說的,聽見沒有?」

美順沒聽見,只聽見一聲稱呼:閨女。除婆婆外,沒人這麼叫美順,以至人家叫出來,美順都愣了。看著這個叫張佑蘭的大媽走遠,美順突然明白為什麼今天的生意好,為什麼每一個來買東西的人都這麼痛快。再想想,今天來買餅的,包括站在外面候著的,幾乎都是小區裡的人,電廠職工、家屬。

外邊的人還在說家長裡短,國際國內,政治體育,或者無聲,安靜地等待。美順趕緊忙,給不了人傢什麼,其實餅店開到今天為止,許多人美順還是不認識,叫不出張三李四,或者在小區的路上走個碰面也沒招呼過,甚至笑笑。美順沒有什麼能耐,只能一分不停地幹,烤好每個燒餅,烙好每張大餅。收錢時說聲謝謝。

一下午,美順沒覺得出汗,沒覺得累,不知不覺,排隊的人少了,走了,外面靜了,麵缸裡空了。外面的天有些黑了。一看錶,竟然晚上七點多鐘了。美順一邊收拾一邊想:長生咋沒來?回來時應當看見餅店開著。

忽聽有人招呼:「美順。」趕緊回頭,果然是英姐,就在門外,美順的眼睛忽就紅了,一句話都說不出。英姐推開門,剛說:「都賣完了……」美順趕緊捂住嘴,唔的一聲,哭了。

郭師傅還有李睿跟著英姐,英姐對他倆說:「你們回去吧,我跟美順外邊吃。」美順已經蹲在地上,一手捂嘴一手搖,說:「不、不……」站起來,拉住轉身要走的郭師傅。李睿過來,抱著美順的肩,遞上紙巾,說:「姐姐,你好棒的!」

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何況在這樣一個小區裡?但是昨天晚上英姐才聽說這件事,第一時間去餅店,餅店關門。英姐說:「我也不好到你婆婆家裡找你,這麼大事,牽扯到的人又是長生的姐姐,我插不上話。電話我也不敢打,萬一一家人都在一起呢,說什麼不說什麼,都不好。我自打幫著李睿之後,哪天到家都得九、十點鐘。我就讓大郭子每天下班,騎車到你那兒看你在不在,開沒開門?這不五點多打的電話,李睿開車馬上我就過來了。沒有什麼,美順,別放在心上,你當初怎麼勸我來著?是不是?走,咱們去吃飯。」李睿把美順的胳膊挽到懷裡,說:「走吧,姐。咱們去吃飯,我都想你了。」

鎖上門,正往小區外邊走,長生打來電話,著急地問:「你在哪兒呢?」美順這才想起今天還沒見到長生,說和英姐一起吃飯,說你怎麼這麼晚才來餅店,長生說接牛牛,牛牛六點半才從學校出來。美順就又想起頭幾天牛牛老師就通知家長,因為要參加市裡奧數選拔比賽,從今天起牛牛參加補習,跟英姐說:「師傅你看,我連這事都記不住了。」

長生要照顧婆婆,不來。

坐在飯店裡,美順把下午的事講了,英姐說:「這就是北京人,北京人就這樣,不看人笑話,有難了一定出手。當然,五百萬,誰也幫不了你。可是有一份心,擱在你眼前。」郭師傅說:「小時候我們家住在四合院裡,前後院加一塊有十多戶,說起來跟大雜院沒什麼區別,張王李趙,都不挨著。可遠親不如近鄰,真趕上事了,真幫。當時我爸隨廠去大三線,四川。過春節才回來一趟,按月往家寄錢。我七歲時,我媽犯心臟病,歿了。我大哥帶著我們幾個過日子,大哥十四歲,就是那些大媽大嬸幫襯我們過日子,錢怎麼花才能把一個月湊合下來?該買什麼不該買什麼跟自己家大人一樣管著。趕到飯點,先上我們家來問做什麼,做得不對,直接上手,等我們吃上了,才回去做自己家的飯。但凡做了點順口的,準端一碗來。大冬天,臨睡之前得先上我們家看火封了沒有,封沒封好,怕燻著。那時候不覺什麼,現在一想,哪兒找這麼好的街坊去?咱小區還行,都一個廠的,全都認識。其他小區,哪兒人都有,誰認識誰呀?關門過自己的日子,誰管你呀。」

這時候菜上桌,吃著喝著,美順把兩居室的事講了,怎麼長莉回國,拿到房本,哄長生過戶,賣掉兩居室又去了美國,等等。英姐對郭師傅說:「看看人這一家子!尤其美順、長生,我要有這麼個弟弟弟妹就好了。」美順說:「別說長生了,我最氣長生。平日裡一點小事都來問我,行不行?行不行?把房給姐姐這麼大事他不說了。五百多萬,我倆這輩子也掙不出來。將來牛牛要結婚時,我們拿什麼給他一套房。這幾天一到夜裡我就想這些事,想郭師傅的話,把一輩子攢的拿出來,也只夠首付,還住那麼遠。」英姐說:「美順,你說得沒錯,可是看看現在的社會上,還有長生那樣的人嗎?在他心裡,根本沒有錢,只有姐姐。一聲老弟就行。他對姐姐這樣,對你能差嗎?我原來的事不說了,你知道嗎?我和老郭,差點沒成。」美順疑惑地問:「為什麼?」

「這件事,從一開始,郭師傅的兒子就不同意,說不願意郭師傅再找。我們還以為母親去世不久,心裡接受不了,後來兒媳婦講了,結婚可以,先把兩居室寫到兒子或孫子名下,大郭子要是走我前邊了,我就得被掃地出門。這話大郭子不跟我說,支支吾吾,我一下就猜著了,說老郭,是不是這麼回事?他說沒有啊。我就跟李睿講,下回探視把律師、公證處人員請來,立字據:不管我跟老郭在一起多少年,只要老郭走我前邊了,我立刻搬走,房子沒我份額。又讓老郭寫份遺囑,百年後房歸兒子所有,一式三份,各自儲存。結果怎麼樣?人家兒子媳婦還到監獄看我來了。現在,什麼時候來了,都客客氣氣的。你說我要爭房,致氣,我們倆是不是沒有現在?」

這一頓飯吃到晚十點,和英姐分手後,美順還沒走到自己家樓下,遠遠地看見長生站在路邊,伸頭張望。美順便緊走,快走到時,長生看見美順,卻是木木的樣子,美順說:「你咋下來了?等我?」長生說:「啊。」隨著美順走,美順說:「咋了,不高興?」長生說:「沒有哇,我沒有。」臉向美順,笑了一下。美順站住,說:「長生你騙我,怎麼了?」長生說:「沒有。真沒有。」

美順說:「因為你姐?」長生就站住了。看著美順,慢慢仰頭,望著天空。美順也不出聲,等著長生,就聽長生說:「我想姐姐回來。」美順說:「爸不是正辦去美國的事?爸去美國,就是叫姐回來。」長生不動,依舊仰著,說:「姐姐回來,你別說她。」美順想一想,說:「我不會說。」長生靜了一刻,說:「噢。」放下仰著的頭,就走。走出一步,回頭等到美順,一起走。走到單元門,長生率先一步開門,讓美順進去。美順剛進去,聽見身後的長生小聲說:「美順,謝謝你。」美順回頭,長生已經進來,門也關了,樓道里燈沒亮,只見一個黑影,長生咳一聲,樓道頂上的聲控燈忽然點亮,夫妻二人,相互對望。

第二天早起,美順把張佑蘭阿姨的話告訴了婆婆,難得婆婆臉上出現一絲笑容。因為忙著送兒子上學,美順顧不上多講,匆匆出門。

回來後,美順直接去了餅店。這一上午又很忙,和昨天差不多,視窗外時常排起不長的隊伍。因為誰都不說破,美順也不知道怎麼感謝人家,只有一心一意做好每一張餅,收錢時多說一聲謝謝。這一上午婆婆又沒露面,製作,買東西,全是美順,兩次多找了錢,人家退回來。一直到十一點鐘,視窗前才開始清靜。

美順留下一張大餅,收拾收拾準備上樓。公公一直在跑上美國的事,婆婆一人不知怎麼樣。沒在意的工夫,長生不知怎麼進來了,叫:「美順。」拎著大袋小袋,一包牛奶,一個麵包,兩大塊巧克力。美順說:「你怎麼回來了?拎的什麼東西?」長生很得意地說:「我休息了,休息十四天吶。」說著話,撕開其中一塊巧克力的包裝,掰下一塊塞到美順嘴裡,說:「你吃。」美順吃著巧克力說:「你為啥休息十四天?」長生說:「廠裡放假。」把兩個袋子開啟一點讓美順瞅,說:「你看,排骨,帶魚。」美順一看,排骨約五六斤,帶魚四五斤,還有兩條黃魚。問:「廠裡怎麼了?發這東西?還放假,十四天?」長生一邊收好袋口一邊說:「就是放假,發東西。還有錢呢。」說著,掏出一大把百元人民幣遞給美順,說:「給你,五千。」美順拿著錢,疑惑地問:「長生,我怎麼沒見別人下班呢?怎麼小區裡就你一個人回來?」長生躲開美順的眼睛,強笑著說:「不是我一個,二三十個人,都放假,真的!」美順聽了,突然想起那年食堂職工下崗,愣在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