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長生沒看出美順神情不對,提起東西,說:「走哇。上樓。」美順說:「你先走,我打個電話。」長生出了餅店,美順就把電話打給郭師傅,郭師傅正在班上。這一來美順更慌了,問長生放十四天假,還帶回排骨、魚、巧克力怎麼回事。郭師傅說:「噢,獻血去了。廠裡組織的,自願報名,今天一早去的,給十四天假,東西和錢是廠裡給他們的補助,營養身體的。」美順問獻多少,郭師傅安慰美順,說沒多少,就牛奶袋那麼點。美順一聽,不但臉白了,腿都打軟。急忙回家。美順在廠裡那幾年,沒趕上過有獻血這回事,聽說有一袋牛奶那麼多,尋思人還能活嗎?不想一進門,婆婆正問長生是不是去獻血了?長生拎著排骨、魚,站在廚房門口,說不是,沒有。美順說:「媽,他就是賣血了。您怎麼知道的呢?」婆婆很冷靜,還糾正美順:「獻血。」說,「一看他拎回這東西我就覺得是,他又說放十四天假。我還不明白?」長生大約覺得無可辯駁了,低下頭。美順上前,擼起長生的衣袖看,果然一個針眼,有一圈紅,也不講普通話了,說:「你這是要哪樣啊?暈不暈呢?」婆婆說:「沒事,獻不多。」美順講:「人家說一袋牛奶那麼多。」婆婆說:「比牛奶袋小。沒事。我年輕時也獻過。」美順張大嘴,長生一聽母親也獻過,不再打蔫,跟美順說:「什麼事都沒有,他要是給兩份錢,我還想再抽一次來著……」看到美順瞪眼,聲音一下小了,說:「王大夫不讓。」美順掏出長生給的五千給婆婆看,又轉向長生,說:「長生,你就是為錢呀?賣血?」長生看著美順,小聲說:「我就想買房。」把婆婆美順,說得一愣,豈知長生緊接著說:「有十四天,我去美國。」讓美順徹底愣在原地,好一會兒,覺得身後有哭聲,一回頭,正是婆婆。

通過聽婆婆講,美順明白了,通過正規途徑獻血不會影響健康,還是強迫長生吃飯後躺下,不許起來。一覺睡醒,見從不午睡的長生睡得正香,不禁又是一陣心疼。走進客廳,正看見婆婆也起來了,一個午覺的工夫,婆婆嘴上起出兩個水皰。找出去火藥讓她吃下,勸婆婆不要著急,多喝水。又說別讓長生出去,好好休息。婆婆說:「行,不讓他出去,晚上我騎電動車接牛牛。」

五點多鐘,美順給顧客找錢的工夫,看見婆婆開一輛電動三輪走了,接牛牛。

餅店五點多至六七點是一天裡最忙的時候,尤其是今天,更顯人多,忙得團團轉,以致手機響了幾聲,美順才顧上接,傳來婆婆驚慌的聲音,幾乎在喊:「閨女,長莉!你快過來,我這是在哪兒呀?找不到牛牛學校了!」美順正驚訝,又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說:「喂,您是她閨女是吧?這位大媽迷路了,這麼些人問了半天她也說不出家住哪兒,孫子是哪個學校的。不過您別急,我們有好幾個守著她呢,在……」美順一看錶,已經6點10分了。視窗外的人看出了美順驚慌,問怎麼了。美順說:「我婆婆找不著家了!」外面的人一聽,說:「別賣了,別賣了,趕緊去找。」後邊的人便散去許多,說別買了,王會計去接孫子,迷在半道回不來了。美順就手忙腳亂,窗外那人還囑咐美順:「斷電,鎖門。」看著美順一樣樣弄好。美順鎖了門又給長生打電話,原來長生睡醒後收拾魚和排骨,這時剛做得。就叫長生去接牛牛。自己騎上停在門外的腳踏車緊蹬。剛出小區,看見出去辦事的公公正下計程車,就喊:「爸,我媽走丟了,迷路了!」公公連忙叫停要走的計程車,問:「怎麼回事?」美順簡單一講,公公也急了,說:「快把腳踏車放那,上出租。」

路途中,接到長生電話,到底是騎摩托車,說接到牛牛了,沒事。算是心放下一半。

掛掉長生的電話,就看見停車在腳踏車道上的婆婆,幾個人圍住她。急忙下車,不料跑到她身前,美順和公公無論怎麼叫她,她都糊塗著,懵懵地看著兩個人,一臉疑惑,驚慌。美順、公公連說幾遍自己的名字後,她的身體和神情突然鬆弛,好像才明白,一把抓住美順,哭道:「長莉,長莉,你去哪兒了?把我擱這兒,找不著家了。」

公公安慰婆婆,小聲勸導。美順站在公公身後,看著漸漸明白過來的婆婆嘴角、唇上又多出的幾個皰,就後悔:明知道這幾天婆婆著急上火,為什麼不自己去接牛牛。

好一會兒,婆婆終於好了。美順上了電動三輪,讓公婆坐到後面,自己在前面開。走著,聽見身後的婆婆對公公講:「我也不知道怎麼騎到這來了。好些年不往這邊來,乍一看怎麼不認識?都是樓,東西南北我都不知道了。就往回騎。騎出好遠,不知怎麼,又回到這了。我就慌,一看錶,都什麼點了,學校裡的學生還不走光了?牛牛一個人,看不見我還不得哭呀?光哭不動地方還好,他再一個人往家走,再走丟了,我、我就糊塗了……剛、剛才,我以為來的是長莉,你要不和我說我還不明白呢。閨女,美順,我怎麼把你當成長莉了?啊?」

美順開著車,越發後悔,淚水矇住雙眼,前方一片模糊,燈光搖曳。

回到家,牛牛率先撲到婆婆懷裡,淚眼婆娑,說:「奶奶,以後我自己回家。」婆婆已經平靜,說:「哎喲,讓我乖孫子都跟著著急了。沒事啊。」

吃著飯,婆婆講了長生獻血的事,公公一點不急,反而笑,跟長生說:「獻血可以,可不能因為這個獻血說謊,什麼時候學著說謊了?」長生低著頭,說:「我怕美順擔心。」公公就對美順說:「沒事,不用擔心。」婆婆問:「你的事辦怎麼樣了?」公公說:「護照辦妥了,今天下午做的體檢也出來了,沒事。明天去買機票。」婆婆說:「幹嗎去做體檢?」公公說:「歲數大了,航空公司怕出危險,要求的,不過我沒事,這不體檢報告。」長生說:「我也去美國。我要去美國。」公公說:「你去幹嗎?去了打人?」長生低下頭。婆婆說:「對了,讓他跟著吧。你這麼一講,我還真不放心,他有十四天獻血假,正好照顧你。」公公對長生說:「不能去打架。」長生點頭。公公又說:「和保羅要客客氣氣的。」長生遲疑片刻,又點頭。美順突然起身,站到公公身前,說:「爸,我想跟您去美國,照顧您。」公婆兩人愣了,公公小聲說:「為什麼?」美順說「我想了,我不去,姐不回來。」又看婆婆,說,「媽呀,我去了,一定能讓我姐回來。她說過,我們要一起過一輩子呢。」

飛機到美國,來到接站大廳,美順一眼就看見了長莉,揚著手,正要招呼父親,發現美順,一時僵住。

這次來美國,沒人告訴長莉美順也隨著,怕她躲起來。所以長莉大出意外。美順也不知怎麼辦,衝長莉笑。長莉卻還僵著。這時候距離已經不遠,許多率先出去的旅客正和親人擁抱。美順跑起來,一直跑到長莉身前,抱住長莉,本想高高興興叫一聲姐,卻萬千委屈湧上喉嚨,哽咽道:「姐,姐呀。」長莉緩緩地回抱住美順,喃喃地說:「美順,美順。」

長莉在美國這麼些年,不像她講的那樣壞,可也不像美順以為的那樣好。大學之後她找到一份工作,像大多數在美國生活的中國人一樣:生活之外,每月攢錢。其實就是自己苦一點,希冀有一天多拿一些美元回到祖國。她有過幾段感情,都不如意。幾年前在一個家庭宴會上與保羅相識,相互吸引,深深相愛。保羅比長莉小兩歲,開一家攝影器材店。保羅酷愛攝影,說這一生唯一的希望就是獲普利策、荷賽攝影大獎,成為一名攝影大師,組織了一個攝影沙龍。保羅稍一有錢就會關掉店面去非洲或有戰爭的國家進行拍攝。喜歡難得一見的景色,震撼人心的殘酷。說只有這樣,才可能獲得普利策及荷賽攝影獎。為此,他的攝影器材店一直處在不溫不火狀態。長莉喜歡保羅的藝術氣質,喜歡保羅拍回的照片,深信保羅早早晚晚都會成為一流攝影師。

世界上喜歡又不乏天分的攝影師多如牛毛,有能力又有機會走到頂尖位置或者得普利策獎、荷賽獎的攝影師則鳳毛麟角。保羅或許有天分和自己獨特的視角,也很努力,獲得過一些不起眼的小獎,卻和大獎及一流攝影師始終無緣。保羅認為這是成功之前必經的坎坷。長莉也這麼認為,一次次地相信保羅就要如願,為此,不惜陸陸續續地花光了自己以前的積蓄,又辭掉工作,幫助保羅經營他的器材店。

長莉和保羅確實沒有結婚,保羅不想結婚,不想要孩子,認為家庭會束縛自己的事業,孩子會影響他的才華。他說我既然擔負不了父親的責任,為什麼要孩子?在上一次回國之前,長莉也這麼安慰自己。但是回國後,看到牛牛,尤其相處一段時間,激發了她的母愛。其實,在瞞著保羅沒采取避孕措施,懷上安吉拉後,長莉幾回猶豫,也想過人流。直到和保羅吵架後,搬出來自己住的一天晚上,安吉拉喚醒了她濃濃的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