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十一點,公公到家,先問美順:「你媽怎麼樣?」美順說:「沒事了,就是哭。」還沒說完,公公已經越過美順,把淚眼婆娑的婆婆抱住,又拍又撫,說:「沒事沒事,別急,我來處理。」
看著公公的舉動,美順簡直傻了。和公婆一起生活這麼多年,沒見過公婆拉手,互相拍一下挨一下更是沒有,甚至兩個人親切一點的話、說笑都沒有。這個時候公公卻毫無顧忌、毫不做作地摟緊婆婆,一邊安慰一邊相擁坐到沙發上。
事後美順想,若沒有這一幕,後來的自己會不會跟長生吵?又能吵明白什麼?
公公把長生拉到一邊詳細詢問。
想讓長生把一件事說清楚,就得像公公一樣,不能急,得不厭其煩地問,還要時不時的哄哄,提問,提示,提醒。再把他的話歸攏到一起,分清順序,又問牛牛幾句,事的經過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長生是個坐不住的人,除非家裡有活幹,或者電視裡有籃球比賽,否則,他就出去玩。一般吃過晚飯,收拾乾淨後,他就去小區的廣場活動。近些年廣場裡新設了許多健身器材,先玩一遍健身器械,再打會兒籃球,滿頭大汗地回來,洗洗睡覺。週六日如果牛牛不想和他去什麼公園,他就來幫美順,正好讓婆婆休息兩天。何況每週六婆婆都要領牛牛上半天補習班。
近一段時間,晚飯之後長莉也去廣場健身,往往在路上等著長生。一邊健身一邊聊天。長生說姐姐很苦,在美國只有一個人。大約長莉沒少給長生講自己在美國一個人的苦日子,具體事情,怎麼講的,長生複述不出來,只反反覆覆對公公說姐姐很苦,又說姐姐再也不要去美國了,說我要幫姐姐再也不去美國了!
房產本確實是長生拿給姐姐的,也確實到房產大廳轉讓給了長莉。說每次去公園都和姐姐安吉拉一起去,牛牛喜歡和安吉拉一起玩碰碰車、激流勇進。玩完吃完後,到房產大廳去過幾回……
美順說:「你怎麼找到房產本的?」長生說:「沒找,到那兒一拿就拿到了。」美順想想就明白了,自己總在那一塊地方拿錢放錢。都在一個房裡住,十回里長生見著一回也就知道了。又問:「你怎麼不跟我說呢?」長生低下頭,說:「姐姐說別告訴你,你累,讓你著急就是不愛你。姐姐有錢,都在美國哪。換成中國錢了就能買房了。還在這兒買,買更大的給你,你就不著急了。」
至於牛牛,到底還是孩子,到了房產交易廳也是和安吉拉玩。大人做事情,他要看住安吉拉。
長生不知道長莉賣房,也不知道長莉在哪兒。以為就是把房本的名字轉給姐姐,姐姐就能到銀行拿出錢來幹事情,還能把存在美國的外國錢變成中國錢,開公司,買房。長莉說錢一過來我就買房,更大的房。
公公勸婆婆和美順都不要著急,說很可能長莉回美國了。託人去查,果然長莉出國了。
公公又千方百計找到幾個長莉的舊同學,通過這些同學又找到幾個這一段時間和長莉來往的人。都沒有長莉新的聯絡方式,賣房一事也不瞭解。說剛剛回國的長莉曾託同學找工作,或介紹生意,就是她想做的國際貿易。生意沒有,工作有同學介紹過,很多長莉連面試都沒去,去了幾處也覺得薪水方面不滿意。現在已經不是前些年,到國外留學幾年回國就成香餑餑,況且大多的留學人員也沒比國內畢業的大學生、碩士博士高多少,尤其一些濫竽充數的所謂海歸讓許多企業有了壞印象。不過剛回國的長莉確實有留下的念頭,可不知為什麼,把房賣了,跑回美國。
公公婆婆及美順,坐在一起長談了一次,長生也坐在一邊。公公對美順說:「這一次事情大出我們意外,想來想去覺得長莉一定在美國遇上了什麼過不去的難事,非用錢來解決。這筆錢不是小數,所以她才不顧家人的感受,一意孤行。畢竟她自己一直都很優秀,不願意把自己的困窘告訴家裡人。她把電話關了,其實最大原因是不能面對你。現在她怕你,她不想在你面前抬不起頭來,她拉不下臉。兩居室雖是長生的名字,其實你們倆共同擁有,無論從哪方面講,她都愧疚。很有可能這輩子她都不想回來了,她面對不了你和長生。」美順說:「我不知道這事怎麼辦。姐姐有事可以跟我們說,要是、要是事情真是需要那麼多錢,房賣就賣了。咱們是一家,能一起苦呢。但是、但是,姐姐不該哄、哄長生。」公公點頭,說:「是。」婆婆流下眼淚,問公公:「那不是再也見不著長莉了?到底出什麼事也不知道,會不會……」公公說:「不會,汝珍,我想了,她拿了錢既然敢回美國,還帶著安吉拉,就沒有危險。否則憑什麼回去?就是這筆錢很可能剩不下什麼了,或者一分都剩不下了。美順,對不起,無緣無故房就沒了。」美順還沒表示,婆婆已經抓住美順的手,說:「閨女,對不起……」美順說:「沒有,媽,沒有。我師傅的事您也知道呢。我不會那樣。況且房是爸媽給我們的,就是、就是……」到底是一套房,美順說不下去,流下眼淚。公公說:「事情已經這樣了,著急不解決事,回來那天我和你媽商量了,房是回不來了,估計錢也回不來了。我們倆都這歲數,補不了你們什麼了。先口頭說下,將來我們走了,三居室就歸你們。」
公公這一說,美順突然覺得自己自私,說:「爸,媽,還是想想怎麼把我姐找到吧。」婆婆便拍美順的手。公公說:「明天我就去辦去美國的事,去一趟,看看到底什麼事。就是不知道她回不回來了。」婆婆掉下眼淚。長生突然站到父親身前,說:「我去,我要去!」公公說:「你去幹嗎?你不用去。」長生說:「我去,打保羅!」這兩天,長生意外地老實,除上班、做飯外,再也不出門,總是坐在一處,仰看著房頂,一動不動。此時此刻,竟說這種話。
想不到第二天,公公廠裡來人了。
廠裡來人,一是工作上的事,再一個經長莉牽線,發往美國銷售的電機還有沒結的售後款。公公告訴廠裡已經給那邊打了電話,會按合同執行。只是對方也聯絡不到長莉。陪同來的律師提醒公公,不妨查一查長莉前一階段的通話記錄。
費了許多周折,終於拿到一個長莉兩個月內的通話明細,一個長莉打過去、人家又打過來的電話引起律師注意,因為對方在美國,正是長莉在美國時一直待的城市。公公把電話打過去了,用英語交流了半天,然後掛了。說:「是保羅的電話,保羅承認和長莉在一塊。安吉拉也在。只是長莉不接電話。保羅拒絕說出長莉新的手機號。說是個人隱私。我只好讓保羅轉告長莉:我們是一家人,什麼事都可以商量。就是你再不給你媽打電話,她會瘋的。」婆婆說:「你這麼說不讓她著急嗎?知道她在美國,安吉拉好,我就踏實一半。瘋不了。」一轉頭看見美順,說:「她怎麼幹出這麼一檔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