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1頁

元旦這天,全家人在小區外的家常菜館吃飯,中間接到長莉的電話,問候之外,說生了一個女兒,取名安吉拉。婆婆驚訝地問:「什麼時候懷的,怎麼生下來才告訴?」長莉說:「一到美國就懷上了,就怨這次回國,以前懷過,都沒想要,這次見到牛牛後悔了,回美國就決定要孩子。懷上後怕你們惦記,生下來才說。出生時五斤三兩,剛出滿月。給你們寄照片了,以為你們今天就能收到呢。」

照片第二天才到,一共三張,一張長莉和安吉拉,一張長莉、安吉拉還有安吉拉爸爸,爸爸是美國人,黃髮,很長,女人一樣,腦後束個馬尾,不過很帥,笑起來像個孩子。一張安吉拉自己的大頭像,一頭細軟的黃毛,就是個美國小姑娘,奇怪的是,生出沒幾天,一雙眼睛卻能睜得很大,配上半開半合的小嘴,透出一種挺驚奇又挺迷惑的樣子,特別有意思。婆婆立即到圖片社放大了一張,掛在客廳,和牛牛小時候的照片掛在一起。

沒過多少日子,老家也來信了,說上一年春節沒來了,今年春節來北京,已經訂了火車票,哪天哪天的。美順一查月份牌,那天正是過小年,不由得想:咋這寸,又是小年。

公公知道後說到飯店訂一桌,從車站接回來後先去飯店。長生不幹,說飯店的菜沒有他做的好,要親自做。「做一大桌!」公公說:「好,先吃你做的,哪天再去飯店。」又商量一家人來後住公婆的三居室,美順一定要全家人來後都住自己的兩居室,如果擠,自己和長生過來和公婆住。其實擔心兩家人住一起會起彆扭。

第二天美順就把餅店關了,貼上歇業。收拾兩居室、三居室,搞衛生,忙了三天才覺出滿意,又買回一個床,放在兩居室裡。

過小年這天長生也請了假,在家準備飯,公婆和美順去了火車站。

下午一點多火車進站,只有爹孃及二哥二嫂和他倆的女兒小雪。火車沒到之前,美順一直提醒自己,公婆都在,要剋制,結果娘一下車,就被美順緊緊地抱住了。

人多,打了兩輛出租,美順拉娘上了頭一輛,二哥和小雪也擠進來,道一番想念後,美順埋怨娘:「我和長生寄了錢讓你倆買手機,咋不買呢?」娘擠擠眼,示意美順別再說,道:「沒買。」美順道:「咋呢?」二哥坐在前排,笑嘻嘻地說:「買牛了。他倆沒用。你有事打我的就行。」娘又暗底下撥了美順一下,美順便不再說。

長生果然做了一大桌菜,兩家人吃得熱熱鬧鬧。公公、爹,及二哥,都有些醉。長生只喝了一杯葡萄酒,臉色通紅。

爹說長生:「女婿真能,一會兒就做這麼一大桌子菜,樣樣好吃。」婆婆說:「都是姥姥教的。姥姥最會做飯。」長生就笑,婆婆看著長生說:「他小時候都是姥姥帶,帶到十二歲。我們都沒管……」長生笑著擺手,告訴婆婆:「別說,不許說。」公公就說:「不說不說,大家喝酒。」牛牛和小雪碰可樂,說:「春節快樂。」

講起老家,這兩年老家的日子好過點了,出門不再翻山,修了盤山公路,有長途車直通縣城火車站。又說養奶牛,大哥大嫂就因為放不下牛,所以沒來。還指著米飯說現在山裡人也吃米飯了,用玉米換。以前不知道米飯。公公說:「我是南方人,去北大荒之前不知道饅頭,第一回吃覺得饅頭太好吃了,以後天天吃饅頭。天長日久,又想米飯。在北大荒時吃不上米飯,結果一年多以後探親回武漢,吃下第一口米飯時眼淚差點下來。」爹說:「你們擱東北待過?」公公說:「待過,有許多在兵團幹活及在兵團裡認識的老鄉。」美順頭一次聽,原來公公也幹過莊稼活兒,受不少苦。公公問福順想不想在北京,可以到廠裡學技術。福順問掙多少錢?說養著奶牛呢,奶牛掙錢,好奶牛恨不得一天一個價。

至晚,長生和牛牛睡在婆婆家。美順領家人回兩居室。爹說:「託丫頭福,咱也住樓了。」都是自家人,便無拘束,坐下來說家鄉事,兼訴離別。小雪還小,坐了一天火車,過不一會兒就困了,拉著娟子先到小間屋關門睡了。幾個人繼續說話,二哥說:「老妹你可是享福了,這些年是不是沒少攢?你公婆兩口子錢老鼻子了。」美順說:「哪有恁多錢?」講在北京這些年的經歷,說到打馮永,要不是長莉從美國寄回錢,婆婆都要賣房。福順說:「大姑姐擱美國吶?」美順說:「是,客廳裡那兩張大相片挨著牛牛的那個小姑娘就是長莉的孩子。」爹和娘說:「是呀?我說外孫子邊上咋有外國小孩呢?」福順說:「哎呀,我可是悔了,誰知道他家還有個姑娘在美國呢?早知道我不跟你借一萬了,咋也借它十萬八萬的了。媽呀,後悔了。要不我早發了。到現在家裡才兩頭牛,一頭還沒下奶。」美順說:「二哥你咋?還想管我大姑姐借錢呢?」二哥說:「哪能呢?我能管他們借錢嗎?」美順發現二哥說話時爹孃都有點欲說又止的意思,他們喜歡二哥,自小有點寵他,輕易不會說二哥什麼。便說:「二哥,人家有沒有那是人家的呢,也是憑辛苦一點點攢的呢,剛你也聽了,長生爸媽在東北也苦過呢。長生姐姐回來也講過剛到美國時,家裡給的錢不夠花,住地下室呢,說蟲子、老鼠到處鑽。一邊上學一邊去飯店刷盤子刷碗呢,還要上街發廣告,說有時候一天只敢吃一頓飯呢。到現在不管人家咋樣都是人家自己熬的呢。人家還是城裡人,咱山裡人呢,想有錢要自己掙呢?掙著掙不著看咱們自己呢。」爹說:「老閨女說得對。」二哥笑著胡嚕腦瓜子,道:「看我老妹講的,有老妹你呢,我能管人家借錢嗎?再說我倆幹,咋不幹?我跟你二嫂,起早貪黑伺候牛。那牛也喜興人,再早,一天出十幾斤奶,現在三十多斤……」

爹和二哥到底酒喝得有點多,再說一陣,也去睡了,只剩美順和娘在客廳到裡。娘一臉笑意地小聲說:「你好哇?」

剛才一家人講話,除去誇房,說的都是家裡,沒有誰問美順嫁給長生如何。現在娘兩個了,娘終於問出一句你好哇?美順以為接下來娘會講屈了你了,我們不知道長生這樣或怎的。娘不說,依舊一臉幸福地說:「好大的屋子,乾乾淨淨的。」

接連幾天,長生都請假,帶著美順一家人逛北京,把幾個大公園全都去了。美順來北京這麼些年,除天安門外,也沒到過幾個公園,這一回隨著爹孃全去了。只是天寒地凍,公園裡沒什麼綠色,水也結冰。又把王府井、西單,這些地方逛了。美順做主,給爹孃、二哥一家三口都買了衣服。

自從聽到爹孃要來那天起,美順就有一連串擔心,比如公公婆婆同爹孃能不能說到一起,老家人的習性他們會不會瞧不慣,看不起。尤其長生,高興起來,除有公婆在,無所顧忌,生點氣後誰都不理。但這幾天一起玩下來,美順發現長生可以對任何人好。他心裡沒有誰窮誰富誰北京的那些心思,別人對他好,他對別人就更多好。對爹孃,自然就叫出來,沒有絲毫彆扭,不像自己,牛牛都一兩歲了,喊公婆時還覺得彆扭。這一陣兒無論走到哪兒,二哥都會跟長生在一起,妹夫長,妹夫短。北京一些著名的公園,長生小時候應當沒少來,像什麼北海里的團城,仙人接露,景山裡的山為什麼叫煤山,皇帝上吊的樹在什麼地方,故宮裡水缸表面的金子為什麼沒了?等等,都能講出一點來,不但爹孃驚訝,二哥更一路誇讚。兩個人沒事就坐一起。長生不是一個能和誰坐在一起說上一會兒的人,碰上會聊天的二哥,竟然能坐很久。二哥有這本事,在家時,幾乎村裡的人家都讓他串遍了,就是閒碎。上山拾柴,他能用幾個烤土豆,引一幫夥伴幫他幹活。上小學後,娟子就是這麼喜歡上的二哥,四五年級時幾乎是二哥的尾巴,天天跟著。美順要照顧爹孃,不想知道二哥長生在一起說什麼。只要兩個人高興就成。

年初五,爹孃就要走了,放心不下牛。頭天晚上在外面吃的飯,算是送行,在公婆家裡聊到九點多才由美順領回到自己的兩居室,長生也跟來了,讓美順驚訝的是,長生拿出一部新買的手機送給爹。二哥要拿自己的手機和爹換,爹說:「躲一邊去吧,上一把美順給我們買手機的錢就讓你自己買了手機,這回還要?這可是長生給我們買的,誰都不給。」長生已經和二哥熟了,笑著說:「我買時他就要換了,我沒給他。」爹說:「對了,不能給。」二哥說:「妹夫,我那是和你逗呢。」長生便笑,美順問二哥:「你咋把我郵給爹孃的錢自己買了手機呢?」二哥訕笑道:「娟子沒有,我那個不是給她了嗎。」娟子就在邊上,聽見了笑,道:「我說讓他給爹孃,他不聽。說爹孃用不著,想打電話使我們的就行,隔牆喊一嗓我們就過去了。」美順便不再說,教爹孃如何用手機,擺弄好一會兒老兩口才會,試著給美順打了一個,打通了,說:「行了,這把會了。」舉著手機說,「老閨女,是你讓女婿給我買的?」美順還真不知道,也沒聽長生講過,連長生何時買的都不知道,所以一開始驚訝,正想實說,長生介面道:「是美順說的。」

娟子看小雪歪在自己懷裡就要睡著,說一聲,抱起孩子進屋,二哥說我也困了,明天還要坐火車。

客廳裡只剩下爹孃、美順還有長生。美順看看錶,已經十點多了。往常一到十點長生就要睡覺,便叫長生回去,道明天還要早起,送爹孃上火車。長生應著,卻不走,眼睛看著美順,美順說:「你咋了?」長生說:「二哥要借兩萬塊錢,我答應了。」見美順不解,說:「他要借四萬呢,我說我不知道有沒有,讓他找你,可是他說說說,說兩萬一定有,我就答應了。」美順說:「這一陣你倆聊天就說這個了?」長生說:「還有別的。你有沒有兩萬?我都答應了。他去養牛。」美順看看爹孃,爹孃都不出聲,便說長生:「我知道呢,你先回去睡吧。」長生點頭,臨出門又說:「有就借吧,他養牛。」美順說:「噢。」

長生走後,美順帶爹孃進大間屋,準備睡覺。爹孃默默地跟著,甚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美順問:「你倆咋了?」娘避開爹的臉,說:「沒咋。」幫美順鋪床。爹開始抽菸,過一會兒道:「老閨女,眀早我們就回去了,囑咐你一句,你要和長生好好的。」美順點頭,爹又吸了兩口,終於說:「那時候不知道,光知道北京的,工人,一月千多塊。就想多好,咱全家幹一年也掙不上一千呢,還得好年景,趕上好雨水。趕不上,這一年飯都吃不飽呢。尋思你真是好命,享福了。那北京能是輕易誰都能去的?你那舅姥爺,也沒說別的,光說好了。我倆尋思,大幾歲差啥?大幾歲還能讓著你呢……」

美順開始落淚。

「……你大哥一到家就跟我倆說了,掉了眼淚,說光想自己蓋新房娶媳婦了,這一輩子都對不起我老妹了。這一把上北京,他不來,主動在家看牛。從那時起,我和你娘就擔心,擔了這些年。這把一來,我放心了,女婿好呀,啥都懂,會弄。這麼些天,我跟你娘一直看著,你使個小性,長生啥也不說,你要咋就咋。不容易呢,一個人讓著一個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次容易,回回讓就不容易,一輩子更不容易,做不到。就說你大哥,當初就相中惠鈴了,現在怎樣?那娟子,就跟著你二哥,家裡咋說都不行,非福順不嫁,現在又怎樣?動不動就幹仗,鬧得揚兒翻天。」美順趕緊問:「那對你倆咋樣呢?」爹把煙掐了,擺手,意思是不說。拿出手機,道:「你說實話,你知道不?我看你是不知道。我和你娘從沒在長生跟前言說過手機咋的,也沒想過讓他給我們買個手機,那多丟人?可他就買了。你說誰告訴的?我看出來了,你沒告訴,長生是為你遮呢。你公婆也沒說,不然在你公婆家就給我們了,何必巴巴兒地上來一趟給我倆。都沒說,他就知道我和你娘也得有個手機,你好和我們說話,他用眼睛看到了,打從心裡想到了。這手機說來說去長生是為你買的,你想到了嗎?打你來北京,頭一個月起,他就給我們寄錢,月月一百,至今也沒斷過。原以為是你讓他這麼做的,現在你說了,你沒有,好長時間你都不知道,是女婿自己要這樣的。老閨女,你是我們的女呀,再咋,我們養你大,連你大哥二哥,都算上,沒一個這樣的。你是給我們寄過錢,可你能月月不落?你看他還為你辯,說你讓買的。想想,你倆誰傻?哪個把他當傻子哪個才傻!長生這樣的人,就是你對他一百,回給你一百一。」說到這裡,爹停了一下,看娘,娘說:「看我幹啥?說唄。」美順以為什麼事,有點不安地看爹,爹說:「其實沒啥,就是福順借錢的事,女婿說時你有點不樂意。」美順說:「也沒有,就是二哥他不和我講,忽悠長生。」爹說:「他是覺得長生好說話,上次借你的錢沒還,這把沒臉說。女婿說時我見你為難了一下,沒啥為難的,有就借給他,他也就是想趕緊掙錢。沒有就不借,沒有拿啥借。」美順說:「前一陣拿出一萬多,我又開餅店,我和長生自己攢的錢沒有兩萬了。還有些錢是婆婆攢的……」就把婆婆病之前病之後的事講了一遍,道:「她信任我呢,那個錢我不能動呢。他倆歲數一年比一年大呢,萬一有個病,我們也不能眼看著……」

熄燈之後,爹孃很快睡著了。美順躺在現支的小床上睡不著,回憶來到北京後的一件件事情,不免安然,一閤眼,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