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原本要辭了電機廠的工作回家專心陪伴婆婆。電機廠的人不答應,跑到家裡來,說:哪怕每月過來幾天都成。公公應了,每月過去幾天。
美順的工作沒了,送報的活讓人頂了,該開的工資還被站里扣了幾百。現在就是在家,收拾屋子,做飯,接送牛牛。倒是和兒子親近了,原來接送都是婆婆,現在自己騎著腳踏車,兒子在自己身後,一開始好像不敢,畢竟自從送報紙後,難得母子親近。但是兩天後,牛牛就喜歡從後面摟抱著自己,讓美順這一路騎下來,心情坦然。但是輔導功課,監督作業,還得婆婆。除此之外,美順有一個最重要的事,就是清晨傍晚,督促婆婆在小區裡走路。這是婆婆出院時,醫生囑咐的。可是婆婆臉皮薄,不想讓人看見自己走路一拖一拐的樣子,拒絕下樓,只在屋裡走。屋裡才多大一塊地兒?又有沙發又有床,婆婆走不了一會兒就會坐下,根本達不到醫生的要求。美順就跟婆婆商量,早起一會兒,趁天還黑走或者晚上九點鐘以後。因為天還冷,這兩段時間路上很少有人。長莉也加進來勸,公公也說,婆婆這才點頭。但是第二天一早婆婆卻不願出門,美順就下了狠心,抱住婆婆的胳膊拖著下樓,婆婆雖然嘟囔你這孩子,到底隨美順出了樓門。出樓門後,婆婆就不用美順催了,唯恐看見熟人,低著頭一路快走,甚至美順都要緊跟,看著婆婆一拖一拖地疾走,美順差點笑出來。一齣小區不遠,婆婆趕緊站住,彎著腰,氣喘吁吁。美順說:「媽,你行呢,一氣走了這遠。」婆婆看一眼美順,撲哧一下,突然噴笑,逗得美順也不忍了,隨著婆婆笑出眼淚。在這個月亮尚未完全隱退、黑夜依舊迷濛的清晨,兩個人竟然笑得肚子疼,婆婆說:「你就是擰,你這閨女,你可真擰。」
一段時間堅持,婆婆越來越好,走路、說話已經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也不叫著美順了,自己下樓,和幾個街坊一起走,同去同歸,兼把這一天的菜買回來。
婆婆一見好,美順就急著找工作,長莉想出資讓美順在小區裡開個小便利店,美順沒應,怕把錢賠了。長莉又急著回美國,在那邊她有個小公司,還有個美國情人等她。臨走的前一天,她和美順說要想回國發展,到時讓美順和她一起幹。美順說:「我幹不來,沒文化呢。」長莉說:「沒文化不可怕,你是個骨子裡硬的人,幹什麼都差不了。」
說這話時婆婆就在旁邊,長莉走的第二天,鍛鍊回來的婆婆拿一份報紙讓美順讀,美順說:「媽呀,我念不下來,才上了一年學呢。」婆婆說:「一年就不少,你念吧,不認識的字就問我,可有一樣,不許瞎蒙啊。」
就這樣,天天如此,美順磕磕巴巴地讀,婆婆磕磕巴巴地聽,遇上不認識的字,婆婆就告訴她。在這方面婆婆特別有耐心,一個字,從讀音到字義、到用法,通俗地講給美順聽,讓她背熟。一天就五個字,只要美順讀出五個不認識的字,讀報就停止。美順去練字,婆婆接著看。婆婆還把教牛牛的方法用上了,拿一摞識字卡,學一個生字給美順一張卡片,裝在身邊,隨時考問美順。美順起初很害怕,讀報時緊張得滿頭冒汗,被婆婆考問時打結巴;寫的字不敢讓婆婆看。可時間長了,日子久了,婆媳二人越學越順,美順自己也覺出了裡面的好,因為讀報的時間一天天延長,不認識的字越來越少。婆婆說:「閨女,你生在山裡可惜了,沒上學可惜了。」
一天,婆婆突然說:「閨女,怎麼不給你爹媽寫封信呢?去,寫封信。」美順說:「寫不來呢。」婆婆說:「寫得來。去,寫一封。」
美順坐在桌前,時間不長,竟順順利利寫了出來,拿去給婆婆看。婆婆說:「我閨女寫的,還用看?保準順溜沒錯字。裝好信封,等會兒咱孃兒倆遛彎時發出去吧。」
原來的時候,除去週六日,家裡就婆媳兩個,難免沒事的時候。再早的時候更是各幹各事,各在各屋。現在婆婆變了,沒事時和美順聊天。尤其是長莉剛走的幾天,坐下一說都是長莉。美順這才知道,婆婆和公公進電廠前在東北幹農活,叫兵團戰士。兩個人在東北幹了不少年,認識、結婚,長莉長生都生在東北。公公1977年考上北京大學,讀研之後,分到電廠。婆婆隔幾年才回北京,先在一家小廠,後來調到電廠。婆婆總愛說長莉,這也不怪婆婆,長莉一生出來就招人喜歡,漂亮,嘴兒甜。誰教點什麼,一遍就能記住。上學之後也被老師喜歡,學習好,不用大人操心,小學中學、高中大學、去美國,都是自己努力。婆婆自豪地說:「基本沒讓我們操心。」又誇牛牛,「最像長莉,就這聰明好學,一點兒不差。」
婆婆說牛牛像長莉,美順當然高興,卻總疑惑為什麼婆婆話裡話外總也不說長生,只說過一句長生也生在東北。
那一晚回到自己家,美順告訴長生:「媽說你生在東北呢。」長生正要上床,一愣,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說:「我不知道。」美順說:「你生在東北你都不知道呢?」長生便喊了一句:「我不知道東北!」美順說:「你咋呢?不高興,生在東北咋了?」長生囁嚅著:「我,不知道東北。」看著長生臉皺在一起,美順就不再問。關上燈後,聽著長生起鼾,不知為什麼,心裡發酸,有些難受。
一天,婆婆正說長莉,美順忍不住問:「媽呀,長生在哪兒呢?」婆婆說:「長生在北京,跟著姥姥。」說完了,忽然接不上剛才說長莉的話了,看著美順,過一會兒才說,「那個時候他爸上大學,我在東北,一天工都不能耽誤,哪弄得了兩個孩子,顧不過來,長生一歲多點,我就回北京,交給姥姥帶著了。」
美順的腦海裡就有一幅畫:冰天雪地裡,娘領著大哥二哥,揹著自己,去刨別人地裡扔下不要的甜菜。甜菜已經凍在地裡,要一鋤一鋤地刨。收過一遍的地裡,只能刨到幾棵沒長成個的甜菜,往往還要走很遠很遠,至晚,才能拉一車甜菜回家……
美順想:誰容易呢?誰也不容易,年輕時的婆婆也不容易。
這天,公公也在家,居委會李大姐來了,一進門就叫:「趙廠長,劉美順,大好事啊。」
把她讓進屋,公公笑問:「什麼好事呀?」李大姐說:「什麼好事?市裡下文了,你家牛牛的戶口原來不是隻能隨母嗎?現在改了,隨父隨母自願,下月一號就能辦轉入了。」婆婆一拍手:「哎喲,這可真是好事呀。」公公也說:「是好,是好,真是不錯,用不著我去瞎跑了。」美順沒聽懂,一頭霧水地看著大家。李大姐搡了她一下,說:「沒聽明白?你兒子可以上北京戶口了。咳,你們家牛牛,是北京人了!」美順說:「那咋,為啥?」把公公婆婆,還有李大姐,全招笑了。
笑過之後,李大姐講了如何把牛牛的戶口轉回北京,什麼手續,美順插嘴說:「大姐呀,那要多少錢?」大姐說:「要錢?要什麼錢?不要錢。」婆婆說,「這孩子,高興過了,還有點發蒙呢。」美順笑了,尋思:想了這麼多年,兒子終於成北京人了,自己咋不特別高興呢?
公公問李大姐:「小孩的政策變了,大人的戶籍政策有沒有鬆動?」李大姐看看美順,搖頭:「沒有,還那樣。」公公說美順:「彆著急,咱想辦法,慢慢來。」美順說:「沒事呢,是不是北京人又咋個,都一樣活人呢。」
李大姐笑了,說:「那可不。我再給美順說個高興事吧:你們樓前頭不是有間小發廊嗎?她們不幹了,要退租。小屋不大,11平方米,要不你租下來烙餅得了。」又對公公和婆婆說,「小屋在你們家樓下,這樣呢,美順又能照顧家裡又能掙點錢,不一舉兩得嗎。」公公說:「那哪行啊,屋子是誰的?」李大姐說:「咱居委會的唄。原來是居委會的庫房,這不搞創收嗎,早幾年騰空了,一直往外租。」公公說:「一月多少錢?」李大姐說:「髮廊租時一月一千一,這美順是咱廠家屬,您二位更甭提,便宜點唄。主任說了:有趙廠長擱那兒呢,一月七百就行。」婆婆說:「行嗎?」李大姐說:「您看主任都應了,怎麼不行?我說了算,你家美順租,就這個價。」
公公回頭看美順,問:「你看行嗎?」美順說:「行,爸,我一定行呢。」婆婆也站了起來,說:「閨女,你幹!我陪你一塊兒幹!」
公公一聽笑了,問婆婆:「你行嗎?」婆婆學著美順的口吻說:「咋不行?我幹了一輩子會計,賣個烙餅不行?行,一定行呢。」美順笑出了聲,說:「媽呀,你咋學我呢?」婆婆也笑著說:「閨女呀,往後,媽就是你的粉絲了。」
眾人一聽,大笑起來。只有美順,轉圈看著笑開花的眾人,不知他們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