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長生又回到技術科打雜,廠裡說:長生有點智障,算殘疾人,要照顧。

長莉沒回來,只郵回了錢,聽長生說是兩萬美元,換算成中國錢是很多很多的。

馮永很守信用,沒再鬧過。甚至廠裡開職工大會都不回來。有人說他怕了長生,怕長生和他拼命。也有人說和一個傻子拼命,他馮永丟不起這個人。

一架打沒了十萬塊,這是美順沒有想到的。她怎麼也想不出十萬元都摞在一起是個什麼樣兒。這幾年他和長生省吃儉用地攢,也不過攢了兩萬多,除去牛牛上幼兒園給了一萬五,加上這一陣又攢的,將近一萬,她捧了這些錢去見婆婆。

婆婆很驚訝,說:「你倆怎麼攢的?」死活不要,說,「你替我兒子出氣,比多少錢都值。」

美順流著淚,咬著牙說:「這錢,我和長生一定要還媽的。」

婆婆說:「你呀你呀,心氣太高了。」

日子過得很快,這一年春天,北京鬧「非典」,一開始傳得挺可怕,電視裡每天都播今天死了幾個人,又死幾個人。每一個走在街上的人都戴個大口罩。幼兒園停學了,牛牛每天都在家裡,跟著奶奶學文化,或到小區的活動廣場玩一會兒。但是六月份,小區裡一個高中生住進醫院,說是疑似病例。於是將近一個月的工夫,高中生住的那棟樓都被警察圍起來了。樓裡的住戶不能出來,上班的人也不能去單位。直到那位高中生出院,宣佈不是非典,警察才撤。但是這一嚇讓婆婆再也不敢帶牛牛去活動廣場了,人少時讓牛牛在樓下玩一會兒趕緊回家。小區門口一直都有專人把守,小區裡的人發了手牌,不是小區裡的人不能進來。小區裡的人進出要試體溫,一有發熱隨時隔離。長生和美順每天回來都要被婆婆強迫著先洗澡。吃過飯的長生也不出去了,就在家裡。

這件事連遠在山裡的爹孃都知道了,寫來信,說山裡空氣沒病,帶著你公婆上這裡住,待北京空氣乾淨了再回去。念信的時候英姐一直笑,美順就沒把這件事告訴公婆,唯恐他們聽了一樣笑。

現在美順進廠進食堂都要試體溫,體溫正常才能上班,做飯之前手要消毒。非典讓人惶恐,正式工沒辦法,只能上班。食堂裡許多臨時工辭工,要回老家,不管領導批不批准,連工資都不要了,招呼不打就不來了。食堂裡的臨時工佔了食堂總人數一半還多,陸陸續續走,很多崗位缺人。現在美順一個人烙餅,空閒了還要擇菜,和麵,揉饅頭,包包子。張科長几次開會,勸臨時工不要走,說共渡難關。又漲工資,漲補助。英姐擔心地問美順走不走,美順說不走。「長生天天上班呢,我幹啥走?」

幸好最害怕、最難熬的日子很快過去了,電視裡開始播某某非典病人出院,治好了,而後治好出院的病人越來越多,再不播有誰得非典死了。

美順之所以非典時期也要上班,除了長生上班外,就是想多掙錢。非典鬧得厲害時,美順每上一天班都能比原來多掙七十塊錢。她需要這每天多出來的七十塊錢,因為她背了一身債,十萬塊。這十萬沒人向她要,也沒人再提起,可美順記著。她跟著英姐時,學會了記數,加減。她把錢算得很細,每一分能攢的錢都存進銀行。她時常翻存摺,看存了多少錢。存到三萬多元時就想十萬元興許不是很多。可當她和婆婆領著兒子去學校報名時,才感到十萬元對她真是遙不可及。

老師說:孩子是外地戶口,要想在北京上學,交三萬元的助學費。

美順問:「都交?」

老師說:「北京戶口不用交。」

美順很生氣,拽著牛牛的手問:「他不算中國人啦?」

老師苦笑:「可他不是北京人哪。」

回家的路上,美順說:「媽,這三萬,我和長生交。」婆婆看著美順,嘆氣道:「你這孩子,真是犟啊。」

週末,公公把全家人請到了小區外的家常菜館。

這兩年,公公被郊區的一個村辦電機廠請去當廠長,一星期才回來一次。

全家人找了個單間,叫上幾樣菜,還點了瓶紅酒,很溫馨。公公喝了酒,有些興奮,話很多。全家人都聽他講電機廠那點事:從技術到銷售,一個個難題被他解決。美順還是頭回見公公這樣話多,覺著他很偉大。可講著講著,公公突然問美順:「你知道我一個月掙多少錢?」美順笑著搖頭。公公伸手一比畫,肯定地點著頭說:「七千吶。」

美順吃一驚,從未想過公公掙那麼多錢。

看到美順吃驚,公公挺得意。說:「我去了兩年多,你倒算算,我掙了多少錢?」

美順笑,說:「不算呢。」

公公又問:「夠不夠給牛牛交助學費?」

美順明白了,看看一旁低頭吃菜的長生和牛牛,又看著笑著點頭的婆婆。坐直身子,看著公公說:「那是爸的錢,爸掙的呢。這大歲數了,應當爸媽花。」

公公說:「對呀,我這麼大歲數了,家也不能回,到外邊掙錢。這錢,我應不應該花?」

美順說:「該著呢。」

「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是吧?」

美順小心地點點頭。

「牛牛是我的親孫子,那我給他花點錢,你說該不該呀?」

美順頓時無語,看看公公帶笑的雙眼,又看婆婆。婆婆笑著說:「看看,是不是怨你了?他給他孫子花錢你還攔著,你個傻孩子。」

美順低下頭,捻自己的衣襟,捻呀捻,一時無聲。長生突然抬起頭,高聲說:「謝謝爸。」牛牛也站在椅子上揚手,說:「謝謝爺爺。」

婆婆笑了,說:「嘿,看我孫子,會來事了。」

美順用雙乾淨筷子給公公、婆婆各夾了一口菜,說:「謝謝爸,花了這多錢呢。」

公公笑了,說:「這叫什麼話?我們是一家子,兒子是親兒子,孫子是親孫子,你是我親兒媳,等哪天我和你媽老了,不是還指望你們來伺候嗎?到那時,你可別嫌煩吶。」

美順使勁地點頭。長生笑得很響,說:「我就伺候媽,我就伺候媽。」牛牛也笑,蹦著說:「我伺候奶奶,也伺候爺爺。」

公公大為高興,拿過一個空杯,倒上紅酒,擱到長生面前,說:「你也喝一杯。」婆婆說:「你怎麼給他,他不喝……」還沒說完,長生端起杯,笑一聲,全部嘬到嘴裡,一閉眼,就給嚥了。公婆還要攔,哪容話出口,杯空了。笑聲響亮。

這是美順頭回看到長生喝酒,或許有點醉,回家時,很意外地和父母走在一起,一手挽公公,一手挽著婆婆,走得很高興。平時待長生都很嚴肅的公公也任長生挽著,一路前行。美順被牛牛拉手落在後面。落在後面的牛牛要美順抱,美順抱起兒子,說:「這大了,媽要抱不動呢。」牛牛摟住美順脖子,貼住美順的耳朵小聲說:「媽媽,爺爺掙一萬還要多多呢。」美順一愣,小聲說:「莫瞎說,打屁股呢。」牛牛急得在美順懷裡扭,說:「真的,爺爺和奶奶說,我聽見的。」美順靜了一刻,看看前面的孃兒仨。婆婆正笑著回頭,向這邊招手,口裡喊:「牛牛,快來呀。」

美順更緊地抱住兒子,衝婆婆笑,小聲說:「兒呀,好兒呀,這話不許說呢,不許和爺爺奶奶說呢。說了,媽要打爛你屁股呢。」牛牛笑:「我才不說呢,是吧,媽?」

晚上,回到自己家,美順對沖完澡出來的長生說:「長生,咱一定要攢夠十萬呢!」長生說:「噢,攢十萬!」

睡到床上,美順想起娘,小時娘常說:「小娃不經長,一長就大了。」想著,美順笑了。

牛牛上學了,摸底考試拿了個第一名的獎狀。婆婆把它粘到客廳的牆上,說這是第一張,以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