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這以後,長生歸來後,就直接炒菜。美順看過一陣後,中午飯就自己做了。因為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長生的味道,只敢自己吃,不敢讓公婆嘗,他們只喜歡長生做的菜。

懷孕至四個多月,吃過晚上飯,長生每天陪著美順遛彎。但是走到活動廣場,還是要衝進籃球場瘋一會兒。美順就找個椅子坐下,看長生瘋。

長生很怪,比如在自己家裡,片刻不離美順,膩得人煩。住在婆家,尤其出門後在小區裡遛彎,從不和美順挨著,或前或後或左或右,拉開一兩步距離。小區的道路邊間有一兩把長椅,倘美順坐下休息,長生一定不坐,站著,身前左右晃。美順以為長生因為自己是外地來的媳婦,才故意不和自己太近。但是一回睡覺屋,關上房門就另一樣了,離不開美順。招得美順煩,忍不住了就小聲說:「幹啥?」「躲呢。」長生不急不惱,笑笑,離開一會兒又回來。

將近六個月時,兒子第一次動。當時美順正上床,嚇了一跳,捂著肚子,說:「哎呀。」長生趕忙過來,兩眼緊張,看著美順。美順看著肚子,撫一撫,說:「動了,他動呢。」長生就笑了,幫助美順躺好,美順正要撩被,長生突然把耳朵貼到美順肚子上,說:「我聽聽。」美順竟然沒煩,看看長生。只可惜兒子動那一下便安靜起來,害長生彎腰撅腚俯了好長時間,也沒聽見。看長生聚精會神,賊一樣,耳朵到這,到那,把美順氣笑了,說:「哎喲,起來,不動了,壓到他呢。」長生一聽,趕緊抬起頭,看著美順又氣又笑的樣子,才明白沒壓到,問:「小媳婦呀,剛才真動了?」

這以後,每天臨睡前,長生都要把耳朵貼到美順的肚子上聽一聽。有一天長生剛把耳朵貼到肚子上,兒子又動了,長生就像被人打了一下,差點坐地上。自那以後,怎麼說都不行了,每天晚上,長生都要把耳朵貼到美順肚皮上聽上一會兒。這個時候肚裡的兒子也愛動了,這鼓一下,那鼓一下,長生就追著聽,拿嘴親,惹得美順笑。美順也不再煩,甚至喜歡長生臉貼上肚子的感覺,任他親,偶爾撫肚皮連帶還要把長生的臉摸一摸。有一晚,兒子已經不動了,長生還捨不得離開,臉貼在肚子上,自言自語,說:「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美順奇怪地說:「咋你還會念歌呢?」長生起身,說:「我還有呢,還有詩呢。」躺到自己一邊,想啊想,等美順似乎睡了,聽見長生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大約知道美順睡了,輕輕叨咕:「等你生出來,我教你啊。」

七個月以後,美順漸有發福,臉、身子,都圓,小腿、兩腳漸浮腫。走路時,長生便一手拉著美順的胳膊,但是決不挨著,拉開一點距離,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望望美順。晚上走路,越是走到沒人處,越頻頻回望美順,抿著嘴笑。美順煩了,說:「啥呢?」長生小聲說:「小媳婦呀,你更好看了。」美順瞪了長生一下。長生便笑,笑得手腳顫。快到家時,美順實在累了,找一長椅坐了一會兒,要起來時,肚裡的小傢伙突然蹬了一腳,疼得美順哎喲一聲,眼淚都出來了。長生說:「你怎麼了,怎麼了?」美順捂著肚子,也不說話。長生說:「哎呀。」上下齊手,抄起美順就向家走,嘴裡不住地哎呀哎呀。橫在長生懷中,被他幾步一顫,美順竟然好了,急說:「別叫呢。快把我放下呢。」長生看美順,美順說:「剛剛孩子蹬了我一下。好了,快放我。」長生稍一愣,突然大笑:「嘎嘎嘎。」哪裡捨得放,抱著美順快走,後來小跑,急得美順拍他,卻瞬間進了自己住的單元樓門、兩居室,把美順平平地放在床上……

長生笑啊,不停地笑……

那天回到三居室,剛一插鑰匙,婆婆就出來了,問:「你們兩個去哪兒了?這麼老晚?」長生笑,躲著婆婆說:「肚子裡小寶寶把她踢疼了。」婆婆說:「呦,有沒有事?」美順滿臉通紅。

第二天週六,全家人都去商場,為將要出生的孩子準備一些用品。婆婆看中一件適合長生的上衣。長生穿上走出試衣間,婆婆叫美順,說:「你幫他整理一下,我過去他跑。」美順就走過去幫著長生拽拽。婆婆就對公公說:「看看,媳婦過去就行。」公公微笑。

完事後,美順總為婆婆說過的話奇怪,不免就時刻注意,便發現長生不只對自己,和公婆走路也要保持一兩步的距離。公婆也不覺得奇怪,好像習慣長生這樣。仔細一想,就是在婆婆家時長生也這樣,從不到公婆身邊去,不在同一個沙發上坐著。

晚間兩個人遛彎,美順說:「你幹啥總躲著爸媽?」長生說:「沒有。」美順便講自己看到的,講著講著,就見長生竟然生氣了,便住口。走出幾步,長生突然站住,說:「我不習慣。」放了美順的胳膊,自己向前走。走幾步,大約想到不能離開美順,又站住,等美順走近了,拿住美順的胳膊。美順說:「咋還生氣呢?」長生說:「沒有。我沒生氣,我、我就是不習慣。」美順這才知道長生也有生氣的時候,便不再說。

走著走著,想起一事,自家客廳,兩個房間隔斷牆的牆垛上,掛著一個古董樣的鏡框,裡面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老人。鏡框正對著戶門。不管誰進家,先看到的就是這張照片。長生進家,十有七回要到像前站一下。美順不曾問,直覺是長生的姥姥或者奶奶。想到此,不由說:「咱客廳掛的相片,是誰呢?」長生愣了一下,隨即樂了,說:「像你。」美順大愣,想想,卻想不出照片上老人的模樣,說:「瞎話!不像!」長生嘎嘎,說:「像,就是像!」美順知道如果犟,長生就像一個孩子,走到天亮也會說像,便說:「那是誰呢?」長生說:「姥姥。」美順問:「姥姥好不?」長生立刻說:「好!」說完,笑意漸消,悲慼漸湧。看著美順,眼圈都紅了,說:「姥姥。」美順不敢再說,想不到長生和姥姥的感情這麼深,提不得,真怕他當時站住,放聲大哭,便反手,挽住長生胳膊,兩個人挨近,向前走。長生沒有拒絕,不說話,一直走。走了一會兒,感覺長生平復了,美順也不敢再問姥姥。便說:「長生,兒子生出來了,叫啥?」長生笑了一下,仰著頭想,想了一陣,憋住笑看美順,說:「美順。」美順還以為長生叫自己,說:「啊?」長生說:「就叫美順。」

那一晚,兩個人一直挽著走,直到要進婆婆家,美順才把胳膊抽出來。

二日,美順回一趟自己家,站在姥姥像前端詳,見是一個面相溫和的老人,有些消瘦,六十多歲,眼神里透著親切,很容易接近的樣子,卻看不出哪裡和自己像。從此以後,姥姥便如一塊心病,擱在美順心裡。

懷孕將至九個月,美順起一怪樣:任何東西吃不下。其實很餓,但是一坐到飯桌前,就一點想吃的意思也沒有了。肉、魚、菜,哪一樣也聞不得,只有在婆婆的督促下,勉強吃一筷。卻咽不下,只好走開,躲回房裡吐掉。兩天後,長生指著桌上的一盤東西一定要美順「吃一吃」,美順卻從未見過這種吃食,青灰色的顏色,看上去已經餿了,像個饅頭似的放在盤裡,最上面挖一個窩,放有澆過滾油的辣椒,瀰漫著辣香和淡淡的酸。樣子、顏色,都不好看,不知用什麼東西做的。美順就不想或不敢吃。婆婆看出來了,說:「這是麻豆腐,長生他姥姥教給他做的,就他愛吃!」美順聽了,不知為什麼,毅然夾一點放到嘴裡,微微辣,有一點麻,舌頭一裹,再一裹嚼,漾出一種特殊的酸香麻辣,逗出口水,便忍不住又夾了一口。

結果,一盤麻豆腐都讓美順就著米飯吃了。長生樂了,嘎嘎不停,惹得婆婆也笑,突用筷頭敲了長生一下,說:「我這兒子,真行!」

早起,長生又關緊廚房門熬一種叫豆汁的東西,至滿屋泔水味,美順尚未覺出什麼,公公站在廚房外,滿臉嫌棄地喊長生:「誰讓你弄的,哎呀。」婆婆說:「給他媳婦弄的。」問長生:「她能喝嗎?」長生說:「她都吃我的麻豆腐了。」果真美順已經被飄出來的味道勾起食慾,結果兩個人站在廚房裡,各端一碗,沿著碗邊吸溜,把站在廚房外的婆婆看樂了。告訴美順:「你這肚裡懷的,就是個小北京。」美順也才知道,公公是湖北人,和婆婆一起做知青時好上的。上完大學分在北京,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豆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