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玉溪捲菸廠已經是雲南的利稅大戶,幾乎撐起了雲南稅收的半邊天。大概是對褚時健工作的肯定和鼓勵,省委組織部大方批准了他的申請。之後的程式就是褚時健要提拔中層幹部時,循例向省委組織部申請,省委組織部只做一件事:批准。後來外界所稱褚時健的四個弟子----邱建康、姚慶豔、李穗明、魏劍----就是在那一時期被提拔起來的。
對於提拔起來的中層幹部,褚時健向來採取的態度是:信任、放權。那時菸廠對外業務賬目巨大,涉及幾億元資金的業務比比皆是,副廠長們拿著權力有時還有些畏懼:"廠長,數目太大了,還是你來簽字吧。"褚時健的態度是:"你們籤!我既然信任你,就讓你幹,你不要胡來。我給你一張委託書,闖禍了打官司我來承擔。"玉溪捲菸廠的中層幹部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敢幹。這不能不說是褚時健給的信心。
趙德才在管理"第一車間"的菸葉開發工作期間,平均每年幾乎有十多億元的用錢權,但他沒有出過紕漏。所有驗收合格的菸葉交上來,趙德才一般讓具體負責人簽字,給他看看就可以了。"你可以放心嗎?畢竟數目大。"趙德才說:"我們其實也是傳遞褚廠長的信任,他信任我們,我們信任下面的人,大家形成一個信任的機制。那麼多年,一點問題都沒有過。"
褚時健的放權並非不管,他的管理舒捲自如。吳仕祥說那個時候在工廠,千萬不要以為廠長不管你,上個廁所碰到廠長,他隨口就會問:"老吳,這兩天上等煙庫存賣了多少?"然後根據吳仕祥的回答,他"隨口"再算幾筆賬,說幾句自己的建議,走了。吳仕祥說等回到辦公室,想想廠長的話,咳!廠長其實什麼都知道啊!
褚時健的觀點是,管人不在表面上,你要自己內功過關,自己在業務上成熟,才能服眾。
曾經有一位負責工藝配方的老工友希望廠裡給自己的第三個孩子安排工作,因為廠裡已經為他家裡安排了兩個孩子的工作,菸廠人事科的職工沒有答應他。於是他去找褚時健,說被人事科拒絕了。他對褚時健說:"××菸廠叫我去工作,說可以幫姑娘(女兒)安排工作。廠長你看咋個辦?"褚時健知道這位老兄在給自己出難題,他說:"你去吧,既然有工作安排給女兒。工藝配方的事交給我,我來辦好。只不過去那邊,工藝這點事你最好有個把握,沒有把握你不要去丟臉。"對方見廠長不接招,也愣住了:"那......廠長,我以後還回得來不?"褚時健說:"回得來嘛。姑娘到時也能回來,調工作的情況廠裡就好辦很多。"對方最終還是沒有去別的廠工作。工廠人事科的人生氣了:"還去威脅廠長?難道廠長還不懂你那點配方的事情?"
"管理員工,自己的業務要強,不然人家給你考試,三回兩回你被考倒了,就不好管理了。"
人性管理大概是褚時健管理職工的最大特點。趙德才的女兒曾經心臟需要手術,趙德才打了個電話給褚時健,說:"我姑娘要補一下心臟。"他沒想到褚時健馬上就說:"我幫你聯絡醫院嘛,你要去北京還是上海?我能幫你找到人。"沒等趙德才回答,褚時健說:"我覺得姑娘最好還是去上海做,我找個醫生介紹給你。"很快褚時健就聯絡好了,因為正是菸草收割季節,趙德才去不了上海,褚時健專門派了工廠的一個幹部陪著趙德才的女兒和妻子去了上海。"想想真是感激廠長,樣樣替我操心。他工作其實比我還多。"趙德才說。h3邱建康/h3若問褚時健,在玉溪捲菸廠他最欣賞的弟子有哪些,他一定會說邱建康的名字,還會特別說明:"他做事比我還認真。"
邱建康進玉溪捲菸廠的時間比褚時健要早10年,年齡上比褚時健小20多歲。邱建康是中師畢業,畢業後本來該去做老師,但因為國家實行統一分配,他被分配到了玉溪捲菸廠做修理工。邱建康天生愛鑽研,修理工做了三年,廠裡看他能解決不少技術難題,於是調他做了技術員。按邱建康的說法,因為廠裡有太多國產的落後機器,所以他有大量的技術改造活兒,沒空幹別的。20世紀70年代初,中國還在"文革"時期,大家對生產都不在意。但邱建康不愛搞運動,只愛搞技術。不過,他顯然對褚時健到來之前的玉溪捲菸廠意興闌珊,因為在那樣的年代,領導大都不知道該幹什麼,"工廠日復一日沒有任何變化,昨天是什麼樣,明天還是什麼樣"。褚時健來了以後讓邱建康眼前一亮:"原來還有這樣的領導,原來企業還可以這樣做。"
邱建康在全場大會上聽褚時健說過一次話以後就開始欣賞這個新廠長了,沒有套話、虛話,上臺坐下到起身,說的都是有關生產的事情,一點不拖泥帶水。在"文革"中被各種形式主義弄得很麻木也很有反感情緒的邱建康在臺下當即判斷:這是一個能人。"像我這樣的人,如果不是能人,我肯定不願意在他手下幹。"
邱建康第一次和褚時健近距離打交道是褚時健把他叫到辦公室談話,事情不大,談話也並不很嚴肅。但邱建康還是覺得可能廠長對自己有看法了。不過好像很快褚時健就忘記了,在一次車間的技術問題上,別的技術幹部都無法解決時,褚時健說:"你們去把邱建康喊來。"
邱建康說那個年代想把工作做好的人並不多,但也有一部分人願意把事情做好,而且事情做好了樂在其中。"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是想把事情做好。"他自己當然是這樣的人,後來他覺得褚時健其實也是這樣的人。所以,邱建康一直說自己是最瞭解褚時健的人,儘管他離開玉溪捲菸廠較早。"時間不說明問題,有些人整天在他身邊未必瞭解他。我不用整天在他身邊晃,但只要一開口,彼此就是明白的。"邱建康說。
玉溪捲菸廠曾經傳說褚時健有一天凌晨5點去工廠檢視,發現有一個人貓在機器下面正鼓搗修理。褚時健過去拍了拍他的背,那人躬身出來一抬頭,是邱建康。"沒有這臺事。"(雲南話:"沒有這回事。")邱建康斬釘截鐵地說,和褚時健一樣,他們都堅持說地道的雲南話,不管周圍有多少人在說標準普通話或雲南普通話。雖然已經年過60,他說話和眼神依然像個鬥士。他和褚時健都說過和對方比較相像,的確,兩人都表現出強悍的生命力。雖然否認這件具體的事,但邱建康說當時自己工作確實很投入。1990年離開玉溪捲菸廠前,邱建康在三年間為廠裡改造了兩條進口裝置的制絲生產線,改變了玉溪捲菸廠在質量上的頑疾。1990年之前,玉溪捲菸廠的產品裡經常會出現棒棒煙。所謂棒棒煙,是因為制絲工藝不佳,必須把煙做得特別硬,菸絲才不會掉下來。而且煙有時還開花,就是一旦煙梗混在了菸絲裡,抽著抽著就燃起來,開花了。邱建康徹底解決了這個技術問題。
褚時健向來欣賞能幹的人,邱建康自然入他的法眼。80年代中期,他把邱建康從技術員調任車間主任,心裡已經有了要培養這個年輕人的想法。
因為對越自衛反擊戰而大傷元氣的紅河州多年在工業上都沒有什麼起色。1990年,雲南省委省政府決定在工業上扶持紅河州,以玉溪捲菸廠在菸草行業的地位,自然應該出大力。紅河州有一個老菸廠紅河捲菸廠,玉溪捲菸廠對它除了在技術指導和裝置上提供了不少支援,褚時健還把自己的大將邱建康派了出去。有人問過褚時健,當時廠裡能人不少,為什麼要派邱建康?褚時健說因為他覺得邱建康業務過硬,又有股子闖勁,他認為邱建康能幫到紅河捲菸廠很多。
但他並沒有想把邱建康長期派出去,所以當時只是借調。當借調即將到期時,褚時健和邱建康談:"我明年就要退休了,你在紅河這邊不能再深入了。你準備回玉溪吧。"邱建康一直不解釋這句話的根本含義,但彼時彼地,應該他和褚時健對彼此的信任和欣賞都心照不宣。
1991年,雲南省委宣佈褚時健無限期延遲退休。這時邱建康已經對紅河捲菸廠有了感情,一個幾乎重新開始的地方,有一個生機勃勃的團隊,他渴望在這裡實現自己關於這個行業的各種理想。
1995年,紅塔集團成立,褚時健又向邱建康伸出了橄欖枝:"回不回來?回到紅塔做專職副總裁。"邱建康說自己還是願意留在紅河,當時紅河馬上就迎來爆發期。他說自己希望看到開花的樣子。
沒有更多的爭取和規勸,褚時健立即就同意了邱建康的想法。後來,他有機會去紅河出差時,一定會去紅河捲菸廠走走。"邱建康,你這個廠子建設得不錯,小而精,精緻不奢華。"邱建康聽他說這句話,低著頭愉快地笑了。"小而精"是邱建康一直的追求,褚時健一下就看明白了。h3接班人/h3在1988年到1991年間,關於年過60的褚時健是否退休的話題一直在工廠裡和他自己的家裡討論不休。省裡不希望褚時健退下來,他們擔心剛剛發展起來的玉溪捲菸廠一旦回覆舊貌,對雲南工業和烤煙業都是極大的打擊。廠裡的職工自然也不願意褚時健退休,僅僅10年前廠裡的艱難生活大家記得還很清楚,他們不希望褚時健在玉溪捲菸廠只幹10年就退下來,大家似乎都心有不甘。
褚時健曾經也想培養接班人,他考慮到國家政策規定,自己雖然也很捨不得菸廠,但違反規定畢竟不好。1987年,省委第一次延期了他的退休申請,正好一家媒體到玉溪捲菸廠採訪,褚時健和他聊起接班人的事。對方要和他打賭:"褚廠長,我敢保證10年之內你找不出接班人。"褚時健當時想:哪有那麼嚴重?
然後他就想到一個車間主任,做事很是大刀闊斧,褚時健覺得他有勇氣,於是很想培養一下。沒想到此人做事的方式不僅膽大,還很魯莽,對政策把握不準,亂幹蠻幹,褚時健很快就放棄了培養他的想法。
然後,他又想到廠裡的一名才子,16歲就考上清華,在清華四年不到拿了兩個學士學位。褚時健和義大利人談判時,因為翻譯臨時有事,把這位清華才子叫了過來救場,沒想到他比真正的翻譯還要自如。這令褚時健很是欣賞,覺得應該是不錯的人選。但很快他又發現小夥子做事不踏實,所以,這個清華才子還是不能培養為接班人。
最後他又找了一名才子,四川大學畢業的,在全國廠長考試中能一舉拿下第二,所以在玉溪捲菸廠當著副廠長。因為褚時健有心培養他,申請省委批准後,讓他做了廠長,自己則做了黨委書記。
知識分子大概都保守些,褚時健希望1987年的生產量要比1986年增加20萬箱,這位剛上任不久的廠長強烈反對。他覺得工廠的發展速度實在太快了。一句話,他不敢幹。褚時健有些光火,他的脾氣從來不對勇於幹工作、有能力的人發,而畏畏縮縮的人最讓他著急。他對這位李廠長說:"幹好了是你的功勞,幹差了你可以推在我身上。這是工廠發展的良好時機,為什麼要這個時候停下來?"這一次褚時健選擇了"霸道",照樣把增產20萬箱的計劃報給了國家菸草總局,結果1987年一年玉溪捲菸廠順利增產22萬箱。
在李廠長當職期間,褚時健出國考察了一個月,其間和工廠通了幾次電話,工廠那邊說的話全是狀告李廠長的。
褚時健出差回來,廠裡的技術骨幹陳志華氣沖沖地找到他,把手裡的煙盒遞給他。褚時健接過一看,後面寫著字,記錄的都是他和李廠長之間的矛盾,而且上面還有一條:"我要在大會上鬧一鬧。"
褚時健說:"那不行,造反哪?你還要在大會上鬧!?"
陳志華很委屈:"我沒有鬧,我就等著您回來處理,不然我早就忍不住了。"其實原因是一個技術問題,李廠長自己沒有弄明白,責怪陳志華破壞生產。陳志華在工廠很有些年頭,對工廠很有感情,這位廠長如此給自己戴帽子,他很難接受。
褚時健瞭解陳志華,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但他覺得應以大局為重,於是給李廠長想辦法:"我明天給陳志華出個難題,讓他解決,他解決後你出面獎勵一下他,問題應該就解決了。"
但類似事情累積太多,導致李廠長在玉溪捲菸廠沒待多久就離開了。褚時健對於接班人的設想又一次落空。h3家裡/h3其實兒女都希望他早日退休,馬靜芬則是覺得怎麼都可以。風風雨雨這麼多年,馬靜芬學會了隨遇而安。她在廠綠化科一直工作不錯,花花草草本來就是她的愛好。在她的規劃下,玉溪捲菸廠的園區環境和綠化水平在玉溪一直令人稱道。她帶著職工們參加一些插花比賽,偶爾也拿拿獎。對於褚時健工作的繁忙,她早已習慣了。所以聽說褚時健要延遲退休,馬靜芬是全家最為淡定的一個。"都可以,回家他會輕鬆些,但他肯定在家待不住。"她說。而且她知道,褚時健一旦忙起來,脾氣會很正常,比較隨和,而一旦閒下來,他就會莫名生悶氣。馬靜芬從來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儘管骨子裡她都以褚時健為重,但是明顯令人生氣的事情,她還是不能忍的。有一次,她和褚時健在家起了爭執,褚時健大概心情正是不好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不高興就滾。"這句話確實太傷人了,馬靜芬氣得收拾東西就住到女兒褚映群家去了。女兒聽母親說了原委,又氣又擔心:"媽,你以前說離婚離婚的,是不是就會是這次啦?"
女兒褚映群早已結婚生女,女兒圓圓和媽媽長得很像,大大的眼睛,很機靈。作為褚時健的第一個孫輩,圓圓很受褚時健和馬靜芬的寵愛。因為有了圓圓,褚時健週末時開始帶著家人去郊外走走。在80年代後幾年,因為兒女長大成人、成家,褚家的氣氛熱鬧了很多。馬靜芬身體一直不好,褚時健主動承擔了很多家務,抱抱外孫女,做做飯。玉溪捲菸廠的家屬們有一陣都在傳說"廠長家的酸菜",說是去褚廠長家看到廚房裡醃了不少酸菜,聞著很香,馬靜芬說那都是老褚醃的。"廠長還會這個啊?!"大家很吃驚。其實他們都不知道褚時健從中學時就是烹飪高手。
兒子褚一斌高中畢業後到昆明理工學院上了大學,畢業後本來可以到當時炙手可熱的玉溪捲菸廠工作,但小夥子年輕氣盛,覺得人人都認為自己以後會靠著能幹的父親,所以乾脆自作主張去了一家機械廠工作。但是,那幾乎是一家瀕臨破產的工廠,剛剛大學畢業的褚一斌根本找不到事情做,每天到廠子裡混一混也就過去了,日子實在不好過。熬了幾個月,他還是覺得到玉溪捲菸廠去比較好,雖然在父母眼皮底下有諸多不自在,但畢竟那是雲南最前列的企業,自己可以學到不少東西。而且國企工廠歷來有照顧子女到廠工作的傳統,褚一斌在工廠裡還有不少一起長大的夥伴。
於是褚一斌到了工廠。父子倆長得非常相像,褚一斌一說話一投足,不用介紹大家就知道這是褚廠長的兒子。但褚時健很少和兒子聊天,一是因為忙,二是傳統的中國父子間很少交流,褚時健和褚一斌也一樣。大概在父親的威嚴之下生活,表面很少言語、內心很有想法的褚一斌還是很不習慣。那時,中國的出國熱已經開始興起,出國成為人人嚮往的燦爛前途。褚一斌也經常聽父親講出國的各種感受,於是某一天,他向父親申請:"我要去日本留學。"褚時健似乎並不反對褚一斌出去留學,但大概是外孫女圓圓給了他對大家庭的各種美好想象,他對褚一斌提了一個要求:出去可以,結了婚再走。
褚一斌倒是不反對父親這個建議,他在工廠有女朋友,褚時健和馬靜芬也很喜歡那個女孩子。"本來也要結的。"褚一斌想,父親的要求無非是讓他的計劃提前了一些而已。
褚一斌結婚一年後,有了女兒褚楚。褚家的第三代都有漂亮基因,褚楚和圓圓一樣,水靈漂亮乖巧。這讓褚時健歡喜不已,兩個孫輩給了他太多天倫之樂。他感覺有了她們,家庭的分量在自己心裡加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