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六章 戛灑緣分

褚時健傳 周樺 第2頁,共2頁

那時,褚時健儘管在廠裡是"右派"副廠長,但明顯最得民心。丁連祥回憶說,每次開會,其他廠領導上臺講話時,工人總會在下面交頭接耳開小會,只要褚時健上臺發言,臺下就沒有人說話了。

褚時健說:"我不愛喊口號,也不會談什麼搞革命的話。我只說具體生產,今年要怎麼搞,明年大家要達到什麼目標。三句五句,說完就算了。"

鍋爐的事情顯然困擾了褚時健好幾年。改造的鍋爐、一修再修的鍋爐,都已經不太好用。褚時健決定給廠裡裝新鍋爐,這是件大事,算來算去,廠裡還缺5萬元修煙囪。褚時健就去玉溪地區找軍代表要錢----新平政府是怎麼也拿不出那筆錢的,軍代表畢竟是地區級別的領導,自然握有一定權力。那天夜裡下著大雨,褚時健一直等著見軍代表。晚上11點多,軍代表才派人來叫他去。一見面,褚時健就對軍代表直說:"我們現在缺錢,新鍋爐搞不起來,沒有這臺鍋爐,兩三個鄉鎮農民的甘蔗就榨不了,榨不了甘蔗就沒有紅糖吃,總不能讓大家都啃甘蔗。"軍代表一聽,說不行,鍋爐一定要搞好,市場上紅糖太緊張了。褚時健接話說:"要把鍋爐搞起來,需要5萬元。"5萬元在當時可是很大一筆錢,但軍代表當即表態:"好,我就給你5萬元錢。不過,如果今年不按期投產榨糖,我要找你的麻煩。"褚時健一口就答應了。

錢是要回來了,軍令狀也立下了,但工廠負責採買的人告訴他,買不到建煙囪的耐火磚。廠裡當權的造反派前後派了兩撥人去昆明買磚,結果一塊磚也沒有拿回來。褚時健說:我去試試看。

那時交通非常不方便,班車很少,從戛灑到昆明要坐三天汽車。頭一天坐到新平,第二天從新平坐到玉溪,第三天再從玉溪坐到昆明,他在車上晃了三天終於到了昆明。一下車,他又馬上轉車去位於西山區海口的耐火材料廠。對方已經快下班了,顯得很不耐煩:"你們的人來過了,沒有磚!"褚時健繞著工廠轉了一圈,又去找人:"我看見你們堆了一大堆,怎麼沒有?"對方大概覺得褚時健能認出耐火磚,不是外行,於是態度好了一些,告訴褚時健,那些磚不正,砌起來磚縫很大,不一定能達到鍋爐耐火的要求。褚時健又去看了看磚,仔細比畫了幾下,又回頭拉住耐火材料廠的工作人員:"不要緊,我全要。"對方一聽很高興,本來沒人要的廢品磚,現在還能賣點錢,何樂而不為?於是以很低的價格賣給了褚時健。

褚時健其實腦子早就轉過了,正常鍋爐煙囪的磚縫是兩毫米,目前這種形狀不正的磚,磚縫會到3毫米。褚時健熟悉鍋爐,他在幾分鐘內就做出了判斷,1毫米之差,砌的時候用點心,不會影響效果。於是,他當機立斷拿下全部的磚。然後當天趕末班車從海口回到昆明市區,第二天一大早便去運輸公司,找了幾輛大卡車咣噹咣噹把耐火磚全部運回了戛灑糖廠。造反派頭頭兒看到褚時健拉回了耐火磚,非常驚訝,問他是怎麼搞到的。褚時健實話實說:"這個磚是耐火材料廠報廢的磚,但我認為不會有問題。"煙囪砌好後,果然如褚時健所料,沒有出現任何問題。有工廠的造反派在廠裡大大咧咧地說:"我們是不如他了,給他提個鞋子算了!"

這個煙囪,糖廠一直用到了褚時健早已離開後的20世紀90年代。h3嘗試新管理/h3業務搞好了,人還是要管理的。那時候,糖廠是分散作業,22個榨糖點全都在紅河邊。每到榨糖季,廠裡就會派工人下到榨糖點去。那怎麼監督工人工作呢?僅憑當時的革命口號和所謂的革命熱情肯定是靠不住的,褚時健經過測算,給工人定量,每天一個榨糖點要榨多少噸的甘蔗,然後按出糖率算,用了多少甘蔗,出了多少糖,看一眼報表就知道工人偷懶了沒有,然後勞動工資就按這個量來算。這個想法有點大膽,那是出了名的吃"大鍋飯"的年代,革命群眾幹好幹壞一個樣,沒人敢打破這麼一個看似平衡的局面。但褚時健的想法很單純:要想辦法調動工人的積極性。他開始嘗試按勞取酬的辦法:把工人分成兩人一組煮糖灶,使用"計件工資"的辦法,每天由專人到榨糖點收糖計數,一籮筐紅糖算多少工資,生產的紅糖越多工資越高。這樣一來,工人榨糖的積極性提高了,還減少了過去幹活兒時偷吃糖稀的現象。

褚時健印象很深的是一個叫"大老李"的工人,力氣特別大,而且工廠的工資制度做調整後,他的積極性非常高。抬糖入庫這件事,別人一下兩籃就很不錯了,大老李是一下三個籃子扛進去。他跟褚時健說:"廠長,我吃得多他們都不理解我。別人挑糖一人一根扁擔,我一人三根一起挑,你們給我吃的和他們一樣。我肯定餓得快。"

這種工資改革,在當時嚴格地講,隨時會被冠上"修正主義"的帽子,褚時健面對的,必然會是大批鬥大打倒。但是,這件事居然就那麼在糖廠內部成為一條約定俗成的規則,大家遵守,但並不外傳更不揭發,於是這套制度就得以在糖廠一直實行了下來。h3最會生活建設/h3如果問褚時健最擅長什麼,大部分人會回答是經營企業、管理企業。但馬靜芬會告訴你一個最準確的答案:最會把工廠的生活搞好。

糖廠的業務越來越好,產量越來越大,利潤一年比一年高,但職工的工資還是和過去一樣低,生活還是過得很苦。"你叫我苦戰10晝夜,稀飯都不得喝一碗,那我幹個哪樣?我回家打瞌睡行不行?"褚時健說得很形象。他覺得這樣不對頭。"國家的利益應該和個人的利益有關聯,事情才可能做得好。工廠好了要和大家的生活連在一起。大家要吃得好,還要知道我們這個吃得好是從哪裡來的。"

事情做起來並不容易,政策擺在那裡,大家都在過苦日子,怎麼改也不能觸碰政策底線。工資那麼低,又不準發獎金,怎麼辦?只有在福利上動腦筋了,讓大家得點實惠。實際上這在當年也是不允許的,稍不注意,就會被人抓小辮子,被扣上搞修正主義的帽子。

但總是有機會可找的。1966年毛澤東發表了"五·七指示",要求全國各行各業都要辦成一個大學校,學政治、學軍事、學文化,又能從事農副業生產,又能辦一些中小工廠,生產自己需要的若干產品和與國家等價交換的產品。這讓褚時健如同得了尚方寶劍,馬上就組織職工成立了副業組,又專門招了四五個臨時工,在河灘上開挖菜地。那些被洪水衝過的河灘上散落著大小石頭,但石頭下面全是好土。他們把石頭翻過來,把下面的土刨出來,下面墊上石頭濾水,上面鋪五六十釐米的厚土,弄出了十幾畝菜地。然後又把廠裡豬圈裡的糞肥施到地裡,種出的大白菜、西紅柿、辣椒、芹菜等都長得水靈靈的。戛灑這地方處於低海拔河谷,天氣溼熱,四季無冬,當地人過去一直認為這麼熱的地方種不好蔬菜,所以都不種菜,現在看到糖廠的菜園長得這麼好,都大吃一驚。

菜種好了,糖廠的食堂很快就有了起色。菜多得吃不了,廠裡就很便宜地賣給職工,外面街上3角錢一斤都買不到的菜,廠裡只賣3分錢一斤。那個年代,一般家庭的主要開銷就是吃飯,這樣一來,糖廠職工的生活水平實際上就提高了一大截。

褚時健不光發動職工種菜,還派專人養了300多頭豬。過去廠裡也餵了幾頭豬,但那年頭人都吃不飽,哪兒還有多餘的糧食給豬吃啊,所以豬也長不肥。褚時健會動腦筋,他很快就發現糖廠的下腳料可以拿來餵豬。煮糖時,只要溫度一高,糖裡面的雜質就會漂在上面,這黑乎乎的一層是必須要撈出來的,不然做出來的紅糖裡面就會有很多渣,影響口感。過去工人們都是把糖面上這層黑黑的雜質撈出來丟掉,褚時健看了覺得可惜,因為這些下腳料裡還含有很多糖分和營養,雖然口感粗糙不能給人吃,但用來當豬飼料是完全可以的。他便叫工人把這些煮糖的下腳料留著,沒多久就堆了兩三百噸。他知道縣裡有些單位會有糠,就用糖廠自烤的甘蔗酒去跟人家換細米糠,人家也很樂意。這時,煮糖的下腳料堆在那裡已經結晶了,他讓工人把那些硬邦邦的下腳料弄碎,再用水煮,煮化了再拌上細糠拿來餵豬,豬都非常愛吃。後來菜地裡種的蓮花白、苞谷多得吃不完,也用小車一車車推來餵豬,把廠裡的300多頭豬都養得圓滾滾的,一頭足足有兩三百斤,每次殺豬都要七八個漢子才能抬到食堂,當時整個街上都很難看到養得這麼肥的豬。

三年後,豬出欄了,糖廠職工從此就可以敞開吃豬肉了,而且吃糖拌細糠長大的豬,那肉太好吃了。當時國家統一供應每人每個月1公斤肉、4兩油,過去食堂一個月吃不上一次肉,現在食堂每個星期就殺一頭豬,一家人只要出5角錢,就能用澆菜的那種大鋁瓢,到食堂去打上滿滿一瓢香噴噴的肉,這個畫面在那個年代是太有刺激性了。糖廠食堂一週吃一回肉的事傳到縣上,縣上有些人就說他們的日子太好過了。褚時健早有心理準備,拍著胸脯說,這是按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搞的。

最讓工人們興奮的是褚廠長帶著大家去拿魚。生產比較空閒的時候,褚時健愛拉上一些工人下到河邊,他嚷嚷一聲:"下點力氣哈,今晚廠裡請你們吃魚!"河裡魚多,更主要的是褚時健天生是拿魚高手,只要是他帶著大家去河邊,沒有一次不是滿載而歸。一次馬靜芬正在家裡做飯,兒子褚一斌跑回家:"媽,我爸他們今天又釣了好多魚。今天有魚吃!"馬靜芬聽了高興極了,趕緊收拾灶臺,把鍋和佐料都準備好,就等著褚時健拿魚回來下鍋。但東等西等家裡這位掌櫃的都不回來,馬靜芬叫兒子:"小弟,你去看看。"褚一斌跑出去,路上看見父親和一幫叔叔從食堂出來了。"爸,魚呢?"褚一斌撲過去問,褚時健正和工友們說得高興,聽兒子問,想起來了:"都拿到食堂去了,我們都吃過了,忘了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