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傑克遜在公牛隊的第一份具體工作,是磨練菜鳥皮蓬的技術。皮蓬有很好的身體天賦,但技術還很粗糙,傑克遜要做的就是教他如何為自己創造投籃機會,如何駕馭自己的運動天賦。這段最初的合作,為他們後來十多年的良好關係打下了堅實基礎。
傑克遜和喬丹共事,就沒有那麼美妙的開始。
剛進隊不久,同教練組其他人談到喬丹,傑克遜引用瑞德·霍爾茲曼(傑克遜在紐約打球時的主帥,nba歷史傳奇教練)的格言說:一個球員偉大的標誌,不是他能得多少分,而是他能讓隊友的表現提升多少。
科林斯一聽很興奮:"你應該把這告訴邁克爾。"傑克遜有些猶豫,科林斯卻堅持說:"不,你現在就應該告訴他。"傑克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科林斯的計,但他也想知道喬丹的看法,就真的去體育館找喬丹,發現喬丹正在力量房裡跟人聊天。傑克遜有些尷尬,卻還是把霍爾茲曼的格言跟喬丹說了一遍。他沒忘順嘴一提:是科林斯覺得我該把這話說給你聽的。
喬丹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向傑克遜致了謝,但心裡其實不大高興。後來他把這次對話說給隊友聽,就補充了自己的看法:跟厄爾·門羅(earlmonroe)、沃爾特·弗雷澤(walterfrazier)、比爾·布拉德利(billbradley)一塊兒打球,所謂"讓身邊其他人變得更好",當然要容易得多。門羅、弗雷澤、比爾·布拉德利,都是傑克遜昔日的隊友,尼克斯冠軍年代的優秀球員。
喬丹不高興也正常,因為他實在聽過太多類似的提醒和暗示,以後也還會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嘀咕:邁克爾·喬丹,你或許是籃球歷史上最偉大的天才個人,或許是最好的一對一球員,但你有沒有提升身邊隊友的能力呢?你有沒有讓隊伍變得更好呢?你有沒有經受住nba季後賽最嚴峻的考驗呢?
就在那個時期,已經當上參議員的比爾·布拉德利,和"大o"奧斯卡·羅伯特森有過一番討論。奧斯卡·羅伯特森與傑裡·韋斯特齊名,被公認為籃球歷史上最偉大的兩名後衛。
布拉德利說:"那個邁克爾·喬丹可真不一般。"
羅伯特森不同意:"不,沒那麼不一般,至少在我看來沒有。"
布拉德利不解,羅伯特森回答:"一個真正的偉大球員,能讓隊裡最差的球員變好,而邁克爾還沒有做到。"
羅伯特森的觀點很有代表性。當時在精英籃球圈裡,人們尚不認可喬丹是和伯德、"魔術師"同一級別的球員,因為伯德、"魔術師"幾乎年年帶領自己的球隊打進總決賽,而喬丹前三年加起來只贏過一場季後賽,球隊成績一比,喬丹還差得太遠。
當然,這樣評判又對喬丹略有不公。伯德身邊的戰友是麥克海爾、帕裡什、丹尼斯·約翰遜、安吉、沃頓,"魔術師"身邊的戰友是賈巴爾、沃西、邁克爾·庫珀(michaelcooper)、拜倫·斯科特(byronscott)、邁克爾·湯普森(mychalthompson),而喬丹在1987----1988賽季以前,身邊只有伍爾裡奇、奧克利、戴夫·科爾金(davecorzine)、塞勒斯這些人,跟伯德、"魔術師"完全沒法比。人們對喬丹的挑剔,喬丹都懂,但他很憤怒:為什麼我得到的幫助就這麼少?為什麼我的隊友就沒有能力跟隨我衝上另一個高度?為什麼伯德、"魔術師"就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喬丹爭強好勝的個性,迫使他不得不以伯德和"魔術師"為假想敵。他渴望得到人們的肯定。他想成為最好的,就必須先追上那兩位前輩,再超越他們,因為他們是當時站在世界籃球之巔的人,他們代表著籃球運動的最高水平。多年後,自傳寫到這一時期,喬丹有這樣一段話:
即使到職業生涯末期,我也總拿自己跟其他球員做比較。我想知道自己處在什麼位置,做得怎麼樣,還有什麼需要改進。我始終想確認,我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讓自己留在巔峰。這跟錢,跟生意,從來沒有半點關係,對我來說,比賽才是真正重要的。
早年,我拿自己跟"魔術師"和拉里(伯德)做比較。我能做些什麼,才可以讓自己的水平超過他們?他們都是偉大的全能型球員,但他們從來不是偉大的防守球員。我意識到,防守可以成為把我自己和他們區分開來的一種途徑。我決定,我要成為一名在攻守兩端都能影響比賽的球員,我想得到這樣的認可。
有一點,人們在我身上可以看到,而在"魔術師"和拉里身上看不到的,就是運動能力。他們擁有極佳的天賦,但要說原始的運動能力,我想我比他們要多一點。在某種程度上,我想人們很難相信一個能跳能扣的人,也能成為一名全面的球員,但這就是我在北卡羅萊納所做的,也是我在nba努力要做的。
1987----1988賽季之後,評論員們不得不說:"這孩子在攻守兩端都可以製造影響,他不只是一個得分手而已。"從此,當他們談起"魔術師"和拉里,他們也不得不說到防守。我感覺,在某種程度上,那個賽季,是我製造了這種差別,至少就個人而言是如此。
不過我也知道,在我們贏得冠軍之前,我不會被完全認可為跟他們同一檔次的球員。
防守,是喬丹從自己身上找到的突破口。他不僅要在團隊成就方面繼續追擊伯德和"魔術師",而且要進一步提升自己,力圖成為一個真正攻守平衡的全能型球員。
1987----1988賽季,喬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防守當中。82場常規賽,他一人搶斷多達259次,平均每場3.2次,首度登上nba搶斷榜首位;與此同時,作為後衛,他還蓋了131個帽,平均每場1.4個,這也十分罕見。常規賽結束後,nba把該年度的最佳防守球員獎頒給了喬丹,喬丹後來自稱,這是他得過的意義最重大也最為自己驕傲的一個獎項,因為它向人們證明了他是一個怎樣的球員----"不只是一個進攻武器"。
事實上,喬丹在進攻端絕沒有懈怠。場均35.0分,雖比自己前一年少拿2.1分,卻仍是其他人難以企及的高標準。他蟬聯得分王,在聯盟得分榜上超出第二名多米尼克·威爾金斯4.3分之多。
喬丹連續第二年入選nba年度最佳陣容第一隊。更重要的是,在拿到最佳防守球員獎的同時,他還當選為年度最有價值球員(mvp),這是其職業生涯首次。這些獎項的獲得,說明nba世界越來越接納喬丹,肯定喬丹,無法忽視喬丹。
如果你瞭解nba,就一定清楚:一名球員能拿到年度mvp獎,不會只是因為他個人表現之優秀。
1987----1988賽季,是皮蓬和格蘭特加入芝加哥公牛的第一年。教練們頭一次感到,這支隊伍成功所需的每一塊拼圖,可能都已經到位,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磨練與成長。這是令人興奮的時刻。奧克利已成為拿得出手的頂級藍領大前鋒,他連續第二個賽季在聯盟籃板總數排行榜上高居首位,場均籃板13.0個排名第二。帕克森則成為絕佳的喬丹後場拍檔,一旦喬丹遭受包夾,他就會挺身而出命中關鍵球。
科林斯對皮蓬、格蘭特十分殘酷,天天盯著他們,逼迫他們進步,不讓他們找放鬆的藉口。有一次公牛要和丹佛掘金隊比賽,皮蓬手有些痛,科林斯還是想讓他打,皮蓬很為難。科林斯問:如果比賽末段不用你控球,只要你防亞歷克斯·英格利什(alexenglish)呢?皮蓬仍然婉拒。科林斯挑明瞭說:我覺得你的藉口一點都不充分,你讓我們教練和整個球隊都失望了。
科林斯這麼做,是想讓皮蓬和格蘭特儘快強硬起來,有足夠的韌性應對nba的高強度競爭。他的壓迫式教育迅速見效,球隊進步明顯,那年常規賽他們贏下50場,排名中區第二,東部第三。在nba,50勝是一道坎,達到50勝,公牛就算邁進了強隊行列。
不過在內部看來,球隊最突出的進步,不是在比賽裡,而是在訓練中。科林斯後來說:"球隊未來最初的徵兆,是頭一兩年的訓練。"
引人入勝的內部對抗有兩組,一組是奧克利vs格蘭特,一組是喬丹vs皮蓬。前一組更像戰爭,因為兩人爭奪同一個位置,勝者只有一個;後一組則像教學,喬丹是老師,皮蓬是學生,兩人之間不存在競爭,唯有共同進步。喬丹有興趣看著皮蓬成長,這種情誼,奧克利對格蘭特是沒有的,因為,如果皮蓬變得越來越好,喬丹就多一個高水平的戰友,而一旦格蘭特把潛能全部發揮出來,奧克利在公牛隊大概就失去位置了。
格蘭特比奧克利速度更快,運動能力更強,投籃也更好,但奧克利比格蘭特身體更壯,力量更足,而且極其刻苦努力。季前訓練營的第四天,格蘭特就跑到力量房同埃爾·弗米爾進行了一番長談,他請弗米爾為他制訂一整套增重變壯的方案。在訓練中同奧克利的碰撞讓格蘭特明白,如果自己身體不強壯起來,是不可能把天賦發揮到極致,不可能在nba的籃下對抗中取勝的。
喬丹與皮蓬的關係完全不同。喬丹看得到皮蓬的天賦,也知道皮蓬欠缺很多他自己當初在北卡籃球隊享受到的優質調教,於是,喬丹要磨練皮蓬的基本功,還要把nba所需的堅韌精神品質灌輸到皮蓬的頭腦中、血液裡。皮蓬越是認真學,喬丹就越是樂意教。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喬丹對於皮蓬骨子裡的韌性很是懷疑。他倆是隊友,後來是最好的搭檔,卻並不是真正的朋友。兩人在家庭出身、成長經歷、接受教育等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喬丹對自己人生的各方面都有極大的自信,而皮蓬在某些方面卻非常自卑,阿肯色州貧困的生活環境深深影響著他的人格。
但不管怎麼樣,科林斯越來越頻繁地看到,全隊訓練結束後,喬丹和皮蓬結伴留下,一起加練跳投,或者喬丹幫皮蓬錘鍊各項技術動作,比如如何破包夾,如何在底線面對嚴密防守往兩側轉移球,等等等等。多年以後,再細緻研究皮蓬的技術動作,科林斯發現,裡頭到處都是喬丹的痕跡,或者說,到處都是北卡的痕跡。
喬丹在訓練課上的表現,讓科林斯的工作變得容易許多。喬丹始終是全隊最努力的一個,同時,他也不能容忍隊友在練習當中懶懶散散。這對教練來說再美妙不過了----喬丹不只樹立了榜樣,而且經常代替教練扮演壞人。科林斯瞭解自己張揚外露的個性,他明白,如果自己每天不停地糾正球員這個,糾正球員那個,很快就會引起球員的反感。現在好了,喬丹替他做了許多這方面的事情。
科林斯執教公牛的前兩年,他和喬丹之間只發生過一次大的爭吵。那是一場內部訓練賽,雙方誰先進7球誰贏,喬丹說比分是5比4,科林斯卻說是5比3。"你計錯分了!"喬丹嚷嚷了一句。兩人吵起來,越吵越兇,越吵越大聲,球館裡只聽見他倆的聲音。
吵著吵著,科林斯問了句:"你會這樣跟迪恩·史密斯說話嗎?"喬丹回:"不會。"但這已經刺痛了喬丹。在喬丹心中,迪恩·史密斯是至高無上的,沒有任何教練可以跟他相提並論。科林斯把迪恩·史密斯搬出來,只讓喬丹愈發憤怒。
忽然,喬丹轉身就走:"我不打了!"
科林斯提醒他:"邁克爾,我們今天訓練還沒完呢!"
喬丹不管:"我要離開這兒!"
公牛新聞官蒂姆·哈勒姆也在場,他眼睜睜看著喬丹拎起訓練包真的要走人,就說:"邁克爾,你不能就這麼走掉。"
喬丹惡狠狠甩下一句:"你他媽最好看著我能不能走掉。"然後就真走了。
第二天,喬丹照常回到隊裡,科林斯也沒追究,想讓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大約兩天之後,訓練結束,科林斯和一幫跟隊記者在聊天,其中一個問他:這兩天有沒有跟喬丹說過話?科林斯回答:"沒有。不過我知道邁克爾愛我。"說這話的時候,科林斯眼見喬丹剛好從更衣室走出來,便大聲喊道:"邁克爾,你能不能親我一口,讓這裡的每個人看看你有多愛我?"喬丹果真走了過來,輕輕親了科林斯一下,這場風波就算過去了。
每天訓練完,科林斯會先幫喬丹練上25分鐘的跳投,然後幫皮蓬練。都練完,後衛們再去球場一頭打一對一,皮蓬也在其中。一對一的強度很大,喬丹、皮蓬、帕克森都會非常投入地彼此較勁,有時還賭錢。喬丹很喜歡這種對抗,皮蓬則開了眼界,他過去從未經歷過強度如此之大的內部競爭環境。
喬丹什麼都愛賭上一賭,一對一他要賭,定點投籃他也要賭,賭的錢並不多,一次最多100美元,但這樣給訓練增添了激情。經常訓練課一結束,喬丹就把手放到嘴巴上,學鴿子咕咕叫,那意思是說:鴿子們,露面吧,該輸錢給我啦!
有一次,喬丹身上有點傷,沒參加訓練,只在教練辦公室裡旁觀了整個過程,包括最後大家打賭的一對一。那天,格蘭特手風極順,怎麼投怎麼有,他先幹掉了後衛們,接著跟皮蓬打也勢不可擋,眼看就要成為當天的大贏家。喬丹樂呵呵地瞧著,發現格蘭特越來越膨脹,等他贏完皮蓬,已經得意到搞不清自己姓什麼了。這時,喬丹從辦公室溜達出來,故意漫不經心地詢問格蘭特:你願意跟我玩定點投籃嗎?一盤決勝,贏者全拿。格蘭特回答:當然。結果,帶傷的喬丹還是迅速攫取了格蘭特的勝利果實。
喬丹還是那樣,什麼都想贏,什麼都要贏,只有贏才痛快。那個年代,公牛隊還沒有專機,得坐民航的飛機去客場打球,每次在機場等候,球員們總聚集在遊戲室裡打"吃豆人"(pac-man)。有段時間,中鋒戴夫·科爾金的口袋裡老有一大堆25美分的硬幣,因為打"吃豆人",他是全隊最厲害的,老贏。但很快,喬丹在家裡裝了遊戲機,沒事就打"吃豆人"玩,用不了多久,水平就超過了科爾金。
類似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職業生涯頭一年,喬丹有次打乒乓球輸給了隊友羅德·希金斯(rodhiggins),他一氣之下買了張乒乓球桌放家裡,苦練乒乓技術,終於練到打遍全隊無敵手。耐克派到喬丹身邊的霍華德·懷特,還有比喬丹晚一年加入公牛隊的奧克利,一開始乒乓球水平也比喬丹高,經常在喬丹家裡擊敗喬丹,讓喬丹無比憤怒。不過懷特慢慢發現,打贏喬丹一點都不划算,因為他會讓你再來一盤,再來一盤,直到最後他贏了為止。
喬丹並非什麼運動都玩得轉,最讓他鬱悶的就是網球。按理說,以他的速度、力量和柔韌性,他應該會是一個不錯的網球手,但或許因為接觸得晚,實情是,他始終打不好網球。霍華德·懷特兩隻膝蓋都受過傷,也總能輕鬆擊敗喬丹。因此,在喬丹的世界裡,高爾夫很快取代網球,成為其業餘時間最常從事的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