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上 銀行把我們踢出來了

blockquote如果我不能償還這些債務的話,我就會破產。今天,在這種情形下,我不僅無法償還欠您的100萬美元,先生......我還要再向您借100萬美元。/blockquote在我們的付款名單中,日商巖井永遠排在第一位。這是我的早課、晚禱,是我認為的頭號大事。這是我每天都會再三囑咐智多星海斯的事。我總是說,在償還銀行貸款之前,在償還所有人的借債之前......先付錢給日商巖井。

這算不上什麼必要的策略。日商巖井的錢就像淨資產。我們在銀行的信用額度是100萬美元,而且我們還能賒欠日商巖井100萬美元;日商巖井願意在公司清算時,排在償付名單的第二位,這讓銀行感到更加安全。如果沒有日商巖井的話,這些都有可能脫線。因此,我們需要讓日商巖井高興,堅定不移地把日商巖井放在首位。

但是,先支付給日商巖井並不容易。其實,付錢給任何人都不容易。我們的固定資產和庫存都在大幅度增加,這讓我們的現金捉襟見肘。雖然這是任何公司在成長過程中都會遇到的典型問題,但是我們現在的增長速度比一般公司要快,比我知道的所有公司的增長速度都要快。因此,我遇到的問題也是空前的,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當然,我應該對這種局面負絕大部分的責任。我拒絕考慮減少庫存。不管具體情況如何,我的信條就是:要麼成長,要麼倒閉。如果你內心深處相信市場需求是500萬美元,你怎麼會把訂單從300萬美元減到200萬美元?所以我總是把保守的銀行家推到懸崖邊緣,逼迫他們只能孤注一擲地支援我。我訂了大量的鞋子,在他們看來這個訂量是荒謬的,我們需要不吃不喝才能付得起貨款。我總是勉強在最後期限之前把錢付了,經常是數額剛剛好,多一分也沒有,這阻止了銀行把我們踢出局。緊接著,月末時,我會把賬戶上所有的錢都支付給日商巖井,然後再從零開始。

在很多觀察家看來,這是一種魯莽且危險的做生意方式。不過,我對自己的鞋信心十足,因為它的市場需求量遠大於我們所能提供的數量。而且,多虧我們的"未來計劃",80%的訂單都是已經有主的、有保障的。顯然,我們正在全速行駛中。

還有一些人認為我們不需要害怕日商巖井,因為這個公司畢竟算我們的同盟。我們在幫他們賺錢,他們還想要怎麼樣呢?而且,我跟皇的私人關係也非常好。

但是1975年皇突然不再負責我們的業務了。因為我們的賬戶變得太大,皇沒法一個人說了算了。我們的業務改由負責西海岸信貸業務的經理鈴木千尾接手,鈴木千尾一般在洛杉磯辦公,他直接向波特蘭辦公室的金融經理伊藤忠行彙報工作。

皇很熱情、平易近人,伊藤卻生來冷漠,連燈光都好像躲著他走。當然,也可能正好相反,不是燈光從他身上避開,而是他吸收了亮光。藍帶的每個人都很喜歡皇,我們每次公司聚會都會邀請他。然而,我覺得我們應該不會邀請伊藤參加任何活動的。

我在心裡把伊藤叫作冰先生。

我依然不大習慣和人進行眼神交流,但是伊藤卻不允許我轉移目光。他會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睛,深入到我的靈魂;這確實很有催眠效果,特別是當他感覺自己佔上風時,而且似乎一直都是他佔上風。我偶爾會和他一起打高爾夫,即使他某一杆打得很爛,他從發球區返回途中直直地看著我的時候,我依然會心驚膽戰。伊藤高爾夫打得不好,但是卻很自信,非常自以為是;他經常讓人感覺他的球打到了320米開外,且正好落在球道中心的草皮上。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他打高爾夫的穿著和工作時的如出一轍,都那麼一絲不苟。我的穿著當然就隨意很多。一次我們比賽時,天氣很涼爽,我隨便穿了一件寬鬆的馬海毛毛衣。我走上第一個發球區時,伊藤壓低嗓音問我一會兒去不去滑雪。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見他臉上閃過了一絲微笑。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冰先生也會講笑話,也是最後一次。

伊藤是我需要討好的人。雖然這並不容易,但是我想:只要總在他眼前做好一切,貸款就會不斷增加,藍帶也就可以繼續擴張了。只要讓伊藤保持對我們的青睞,什麼都好說。否則的話......

先付錢給日商巖井

我不僅要求討好日商巖井和伊藤,而且還拒絕減緩發展的速度,這讓整個公司都瀰漫著一股瘋狂的氣氛。我們要非常努力才能還清每一筆加利福尼亞銀行和其他貸方的貸款,而每個月末還錢給日商巖井更像是取出腎結石一樣痛苦。我們把所有可用的現金拼湊到一起,然後開出勉強可以兌付的支票給他們;這時,我們都會鬆一口氣。但有時候日商巖井的賬單金額實在太大,付完後,一兩天內我們手上會一分錢都不剩。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其他的債主就得等等了。

"太對不住他們了。"我告訴海斯。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道,"先付錢給日商巖井。"

海斯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態,這讓他很心煩。"那麼你要我怎麼辦,"我問,"減緩腳步嗎?"聽到這話,他常常會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多蠢的問題。

有時候,當四處都要用現金的時候,我們銀行的賬戶不僅僅空無一文,甚至還會透支。然後我和海斯不得不去安撫銀行,並向霍蘭解釋具體情況。我們會向他展示公司的財務報表,指出我們的銷量翻番,我們的庫存正在迅速變現。我們現金流的"狀況"只是暫時的。

我們當然也知道,依靠浮存(float)不是長久之計。但是我們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而且,當時大家都這麼做。美國當時的幾家大公司也是依靠浮存,甚至銀行也是如此。霍蘭對此也很清楚。"當然,夥計們,我懂了。"他點頭說道。只要我們誠實,只要我們保持透明,他會協助我們的。

接下來,那個具有決定性的雨天到來了。1975年春天的某個星期三下午,海斯和我發現好像面對一個無底洞一樣。我們欠日商巖井100萬美元,這是我們首個以百萬為單位的賬單。當時,我們沒有這麼多錢,還缺了75000美元。

記得當時我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雨水從窗玻璃上流下。偶爾,我們會翻看下賬本,咒罵幾句這該死的資料,然後又看向窗外的雨滴。"我們得還日商巖井錢。"我平靜地說道。

"當然,當然,當然,"海斯說道,"但是怎麼才能湊夠如此大的金額?我們得掏空公司其他所有的銀行賬戶了。掏空所有!"

"是的。"

我們在伯克利、洛杉磯、波特蘭和新英格蘭都有零售店,這些零售店都有自己的銀行賬戶。我們要把這些賬戶都清空,在一到三天內把裡面的錢轉到公司總部賬戶裡,包括約翰遜在埃克塞特工廠的每一分錢也必須轉過來。我們都要屏住呼吸,像走過墓地一樣,直到再次把這些賬戶填滿。但是我們依然沒有湊夠要還給日商巖井的錢。我們還抱著點僥倖,希望欠款的零售商可能會還我們一兩筆錢。

"迴圈籌資。"海斯說道。

"神奇的銀行業。"我說道。

"這些王八蛋,"海斯罵道,"如果只看未來半年我們的現金流,我們的情況還是不錯的。就是付給日商巖井的錢搞砸了一切。"

"是的,"我說,"如果我們能略過這個還款的話,就從容多了。"

"但是這個不得不付啊。"

"我們以前都是在一兩天內交付支票的。但是這次我們需要三天?四天?"

"我不知道,"海斯說,"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到兩滴雨水肩並肩地從玻璃窗上滑落。打破常規者,人恆敬之。"該死的魚雷,付錢給日商巖井。"

海斯點點頭,站了起來。我們互相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海斯說他會告訴主管記賬員卡蘿爾·菲爾茨(carolefields)我們的決定。菲爾茨會開始轉移資金。

到了星期五,他會讓菲爾茨把支票給日商巖井。

在以後的日子,我都會常常想起這些時刻。

聯邦調查局,我會進監獄嗎?

兩天後,約翰遜正在埃克塞特工廠新辦公室正常工作,一群憤怒的工人突然出現在門口,他們聲稱收到的薪水支票是空頭支票,他們想討個說法。

約翰遜當然不會有什麼說法。他懇求工人等一下,肯定是搞錯了。接著他打電話到俄勒岡,找到菲爾茨,告訴她工廠發生的事情。他還以為菲爾茨會說這是一個大誤會,財務上出了差錯。但是她小聲說道:"哦,糟糕。"然後掛掉了電話。

菲爾茨的辦公室與我的辦公室只有一牆之隔。她繞過牆,跑到我桌前。"你最好坐穩了。"她脫口而出。

"我正坐著呢。"

"聽到後,你會跳起來的。"她說。

"什麼事?"

"那些支票,所有的支票。"

我把海斯叫了進來。他當時有150公斤重,在聽到菲爾茨轉述約翰遜電話裡說的每一個字時,他的身形似乎都縮小了。"我們這次可能真的要完蛋了。"他說。"我們要怎麼辦呢?"我問。"我會打電話給霍蘭。"海斯說。

幾分鐘後,海斯回到我辦公室,舉著雙手。"霍蘭說沒什麼,不用擔心,他會和老闆們進行周旋的。"

我嘆了口氣。真是死裡逃生。

同時,約翰遜沒有等到我們回覆,於是自己打電話給當地銀行,知道了他的賬戶因為某種原因被清空了。他接著打電話給詹彼得羅,後者正要開車去拜訪一個老友,也是當地一家盒子公司的老闆。詹彼得羅向這個人借了5000美元現金。這是一個非常令人吃驚的請求,但是這個人的盒子公司依靠著藍帶才能生存。如果我們破產的話,他的公司也難逃厄運。所以這個盒子商人支付了5000美元的賬單,成為我們的連帶受害者。

詹彼得羅立馬趕回工廠,用現金給每個人發了工資;這就像吉米·史都華(jimmystewart)在電影《生活多美好》(it'sawonderfullife)中拯救貝利兄弟住房信貸公司(baileybros.building&loan)一樣。

海斯腳步沉重地邁入我的辦公室,說道:"霍蘭讓我們儘快去趟銀行。"

接下來,我們走進了加利福尼亞銀行會議室。桌子一邊是霍蘭和兩個穿西裝的陌生人,他倆看起來像送葬者一樣;桌子另一邊則是海斯和我。霍蘭鄭重地開口道:"先生們......"

不妙,我當時想道。"先生們,"我說道,"先生們?霍蘭,是我們啊。"

"先生們,我們銀行已經決定不再與你們合作了。"

海斯和我都盯著他。

"這是不是說你要----要放棄我們?"海斯問。

"的確如此。"霍蘭回答。

"你不能這麼做。"海斯說。

"我們可以,而且已經這麼做了,"霍蘭說,"我們已經凍結了你們的資金,將不會兌現你們以此賬戶開出的支票。"

"已經凍結了我們?我不相信。"海斯喊道。

"接受現實吧。"霍蘭說。

我什麼都沒說,雙臂抱胸並陷入沉思。這可不妙,不妙,大大地不妙。

如果霍蘭放棄我們的話,由此產生窘迫、爭論以及一連串的壞影響我都不在意。我唯一擔心的只有日商巖井。他們會作何反應?伊藤會作何反應?我不斷在腦海中呈現自己告訴冰先生無法償還百萬美元時的各種可能的畫面。我感到一種寒冷正深入骨髓。

我不記得那個會議是如何結束的。我也不記得怎麼離開銀行,怎麼走出去,怎麼穿過馬路,怎麼進入電梯,怎麼乘上電梯到頂層。我只記得當我要求和伊藤先生談一下時,我的身體在顫抖,劇烈地顫抖。

接下來我能回想起來的就是,伊藤和皇把我和海斯帶去了會議室。他們應該能感覺到我們當時有多脆弱。他們把我們領到椅子旁,接著在我說話的時候我們倆都盯著地面。"聽我說,我們有些壞訊息要說,我們的銀行......終止與我們的合作了。"

伊藤抬起頭。"為什麼?"他問。

他的眼神變得冷酷起來,但是聲音卻出奇溫柔。這讓我想起富士山頂的微風;讓我想起明治神宮裡,溫柔地吹起銀杏的葉子的微風。我說道:"伊藤先生,你應該知道大型貿易公司和銀行是如何依靠浮存的吧?我們偶爾也會這麼做,上個月就出現過這種情況。問題是,先生,我們錯過了浮存。現在加利福尼亞銀行已經決定將我們剔除。"

皇點燃了一根好彩香菸,吐出了一個個菸圈。

伊藤也是如此,吐出了幾個菸圈。但是在呼氣時,煙好像不是來自他的嘴裡,而是從他身體深處散發出來;這些煙始終環繞在他的袖口和襯衣領子四周。他看向我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一樣。"他們不應該這麼絕情啊。"他說道。

我的心跳減緩了,這是伊藤說過的最有同情心的話了。我看著海斯,然後又看向了伊藤。我心裡還抱有一絲希望:也許我們會......僥倖躲過一劫。

然後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告訴伊藤其中最要命的部份。"無論如何,他們的確把我們踢開了。伊藤先生,他們真的這麼做了,不管怎樣,我沒有銀行支援了,因此也就沒錢了。我需要給員工發工資,我需要還其他債主的錢。如果我不能償還這些債務的話,我就會破產。今天,在這種情形下,我不僅無法償還欠您的100萬美元,先生......我還要再向您借100萬美元。"

伊藤和皇快速地交換了下眼神,然後看向我。房間裡的所有事物彷彿都停止了。空氣中的微小塵埃都好像懸在半空中了。"奈特先生,"伊藤說道,"在決定是否貸給你另一筆資金之前,我需要看一下貴公司的財務報表。"

從日商巖井回到家已經是晚上9點,佩妮告訴我霍蘭打過電話。"霍蘭?"我問。

"是的,"佩妮回答道,"他留言說你回來時一定要打給他,留下了家裡的電話號碼。"

電話鈴只響了一下,霍蘭就接了起來。他的聲音有點......放鬆了。今天早些時候,在傳達他老闆們的決定時,他的聲音很僵硬;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像人類了,不過卻是一個悲傷、充滿壓力的人類。"菲爾,"他說道,"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我們已經通知聯邦調查局(fbi)了。"

我使勁握了握手中的電話。"你再說一遍,"我低聲說道,"再說一遍,霍蘭。"

"我們別無選擇。"

"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們覺得......你們好像涉嫌欺詐。"

我走進廚房,跌坐到椅子上。"怎麼了?"佩妮問。

我告訴她。破產、醜聞、毀滅,一切都完了。

"沒有希望了嗎?"她問。

"全要看日商巖井了。"

"湯姆·皇?"

"還有他的老闆們。"

"那應該沒問題啊,皇不是很喜歡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