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 要麼飛奔,要麼死去

1973年大多數時間我都是在豪澤的辦公室度過的,看檔案、查備忘錄、低三下四地獻媚。我看到備忘錄上有關於僱間諜的記錄,豪澤警告說法院肯定對此很反感;還有我從北見的公文包"借"了檔案,法官會認定這是盜竊!我想起了麥克阿瑟將軍,以及他的名言:打破常規者,人恆敬之。

我本打算向法庭隱瞞這些殘酷的現實,最後發現這將把自己置於死地。坦然面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我只是希望法庭能將我偷北見檔案的行為視為自我防衛。

沒和豪澤一起研究案情的時候,我自己也在不斷思索,或者說自我辯論。雖然我一直相信商場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但此前從未感受過會議室的狂怒戰火;直到我和5個律師圍坐在桌前,他們想方設法讓我承認自己違反了與鬼冢的合同。他們試了埋有陷阱的問題、咄咄逼人的問題、古怪的問題和含沙射影的問題。當提問沒用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扭曲我的答案。宣誓作證對所有人都有點壓力,但是對害羞的人來說卻是一種折磨。經歷了各種糾纏、引誘、厭煩和嘲弄之後,我已經有點百毒不侵了。我顯然並沒有做到滴水不漏,這讓我的情緒低迷至極,也被豪澤極不情願地證實了。

那個時期,真是度日如年,在最煎熬的結尾階段,每晚的10公里常規跑成為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馬修、佩妮和我短暫的會面也會讓我找回理智。我總會抽出時間和精力為馬修講睡前故事。

托馬斯·傑弗遜在起草《獨立宣言》時可謂磕磕絆絆。我們知道,他必須對每個詞都斟酌再三。而當小馬特·希斯特里為他帶來嶄新的鵝毛筆後,他立刻就變得文如泉湧。

每次我講睡前故事時,馬修總會笑個不停;他的笑聲很清澈,我很愛聽。平常他總是喜怒無常,悶悶不樂,想引起人們的注意。他很晚才開始學說話,稍大一點就顯露了叛逆傾向,這讓人有點擔心。我非常自責,如果我經常回家的話,他就不會這麼叛逆了。

鮑爾曼和馬修待過一段時間,他勸我別擔心。他喜歡馬修的精神,並認為這個世界需要更多的叛逆者。

那個春天,我和佩妮都在擔心我們的小叛逆者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兄弟姐妹。佩妮又懷孕了。說實話,我也好奇我們夫妻將如何應對。1973年結束時,我認為很可能我將會在有兩個孩子的情況下失業。

把馬修哄睡著之後,我通常和佩妮坐在客廳裡,談論當天發生的事情,主要是即將到來的官司。從小到大,佩妮見過她父親參與的諸多官司,因此,她非常喜歡看律政劇,從不會錯過電視上的任何法制節目。《佩瑞·梅森》[14]是她的最愛,我有時叫她黛拉·斯杰特(dellastreet,梅森的秘書)。我常常調侃佩妮的熱情,但也常常從這種熱情中受益。

我每天晚上最後一件事就是給父親打電話。這是我自己的睡前故事時間。當時,我父親已退休離開報社,他有很多時間調查舊案和判例,從中找出可能會對豪澤上訴有利的論據。他積極參與進來,心懷公平競爭的觀念,對藍帶訴訟的公正性抱有堅定信念,這些都讓我重拾信心。

像往常一樣,父親會問馬修和佩妮過得怎麼樣,然後我會問媽媽還好嗎,接著他就會告訴我他在法律書上的發現。我會在黃色便籤本上仔細記錄。在掛電話前,父親常會說他看好我們獲勝的機率。"我們會打贏官司的,巴克。"他經常使用"我們"這個具有魔力的代詞,這讓我感覺很親切。我們之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親密,或許是因為父子關係已經迴歸到最本質的狀態。他是我的父親,我是他的兒子,而我正處在人生的戰場之中。

現在回頭看,我發現了很多以前沒發現的東西。我的官司讓父親的內心混亂找到了更加健康的發洩渠道。我法律上的麻煩、我晚上打給他的電話,都讓他意識到自己必須保持高度清醒。他很少再去俱樂部的酒吧喝到深夜了。

我們會打贏官司的

"我將介紹一位新人加入我們的團隊,"豪澤有一天告訴我,"年輕的律師,羅布·斯特拉瑟(robstrasser)。你肯定會喜歡他的。"

豪澤說,斯特拉瑟剛從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畢業,還什麼都不懂。但是豪澤對這個孩子有種特別的感覺,對他以後的表現非常有信心。而且,斯特拉瑟的個性也很適合我們公司。豪澤告訴我:"斯特拉瑟一看到我們的起訴書,就把這個案子看作神聖的遠征。"

聽起來還不賴。所以再次去豪澤的律師事務所時,我專門走進大廳去打探斯特拉瑟的訊息。他不在那裡,辦公室一片漆黑,百葉窗也是拉上的。我剛想離開,後面卻傳來了打招呼的聲音,於是我遲疑地回頭觀望。在黑暗深處的胡桃木桌子邊上,有一個黑影在移動。黑影逐漸變大,像一座大山從黑色海洋中升起。

黑影朝我走了過來,我這才看清這個人的大體輪廓。身高約1.9米,體重差不多有127公斤,肩膀很寬,手裡拿著手電。他的腳上帶著點光亮,看起來有點像大腳野人和芝麻街裡的大鳥。他朝我小步走了過來,將手裡的一隻手電朝我扔來。我接住了,然後和他握了握手。

終於我能完全看清了他的臉:臉色褐紅,留著濃密的金紅色鬍子,臉上大汗淋漓(所以房間裡才這麼黑,他需要昏暗、涼爽的地方;他還受不了穿西裝)。這個人和我以前認識的人都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但我還是立刻就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他說很高興能為我的案子工作,他感到非常榮幸。他認為藍帶是受到嚴重不公對待的受害人。一聽到這個,我對他的親切感瞬間昇華到了熱愛。"沒錯,"我強調道,"沒錯,就是這樣。"

幾天後,斯特拉瑟來泰格德參加會議。佩妮當時也在辦公室,斯特拉瑟走進大廳一看到佩妮,眼睛就亮了起來。他扯了扯鬍子,問道:"天啊!你是佩妮·帕克斯嗎?"

"她現在是佩妮·奈特。"我答道。

"她以前和我最好的朋友約會過!"

"世界真是小啊。"

"你要是和我一樣胖的話世界就更小了。"

接下來的幾周內,我和斯特拉瑟發現彼此在生活和心理方面有越來越多的交集。他是土生土長的俄勒岡人,並以此為傲,具有非常典型的好鬥性格。他在成長過程中始終無法擺脫某種煩擾,那就是與西雅圖、舊金山這些地方相比,俄勒岡總是被視為蠻荒之地。他笨拙的體型和平凡的相貌都加重了地理上的自卑感。他經常擔心無法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註定成為無家可歸的人。我理解他的感受。有時,他會通過假裝大聲喧譁和隨波逐流進行掩飾,但是大多數時間他寧可緊閉著嘴、貶低自己的智力,也不敢標新立異。這一點我也懂。

但是,像斯特拉瑟這樣有才能的人是不會被埋沒太久的。他是我遇到過的最有想法的人之一。不管是辯論、協商、討論,還是探索,他的大腦都在高速運轉,盡全力去理解和攻克難關。斯特拉瑟把人生當作戰鬥,並在書中找到了證實這一觀點的證據。像我一樣,他強迫自己看有關戰爭的書。

還有一點斯特拉瑟也和我一樣,他是俄勒岡本地隊伍的忠實支援者,特別是鴨隊。那一年俄勒岡大學籃球隊的教練是迪克·哈特(dickharter),而橄欖球隊教練則是迪克·恩萊特,我們總是用這個來找樂子。俄勒岡體育界最有趣的笑話是:"如果你找不到迪克·恩萊特,找到迪克·哈特也行啊!"我們止住笑聲之後,斯特拉瑟又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他的笑讓我很是驚訝,音調頗高、傻氣十足,而且聽起來纖細嬌嫩。他巨大的身軀居然可以發出這種聲音,真是讓人驚奇。

我們之間交流最多的話題還是各自的父親。斯特拉瑟的父親是位很成功的商人,他很擔心自己會辜負父親的期望。不過,他的父親卻異常難纏。斯特拉瑟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其中一個我到現在還記得。斯特拉瑟17歲時,父母週末有事外出,他趁機在家裡辦了個派對。結果這個派對最終變成了一場暴亂,鄰居打電話報了警。警車來的時候,他父母也回來了,他們提前結束應酬回了家。斯特拉瑟告訴我,他父親環視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房間,又看了看兒子手上的手銬,無情地對警察說:"把他帶走吧。"

我先前讓斯特拉瑟估計一下我們的勝算有多少。他立刻答道,我們會打贏官司的,沒有一絲的猶豫,就好像我問的是早飯吃了什麼。他就像體育粉絲展望"明年"時一樣抱有極大信心。斯特拉瑟和我父親每天晚上說的一樣,於是我當即就決定讓斯特拉瑟加盟我們,與約翰遜、伍德爾和海斯一樣,與鮑爾曼、霍利斯特和普雷方丹一樣,徹底成為藍帶的一員。

"雙數",藍帶的命運

當我不再為官司而困擾時,我開始關注產品銷售。每天我都會收到倉庫的電報,上面的鞋子"雙數"表示當天的發貨數量,運出的鞋主要是用來滿足學校、零售商、教練和個人郵購部的需求。按照財務原則,每發出一雙就代表賣出一雙,所以每天的"雙數"就會決定我的心情、消化和血壓;這個數字無疑在很大程度上將決定藍帶的命運。如果我們沒有"售罄",沒有通過最近幾個訂單賣完所有鞋子,沒有快速將產品轉化為現金,我們就會有大麻煩了。每天的"雙數"都會告訴我,我們是否正在售罄的康莊大道上。

"和預計的差不多,"每個早上我都會和伍德爾說,"在馬薩諸塞州的銷量不錯,尤金市也不錯,孟菲斯是怎麼回事?"

"冰雪災害!"他可能會說,或者是:"卡車壞了"。

伍德爾有一顆禪心,無論事情的結果是好是壞,他都能水過無痕,只活在當下。工作調動之後,伍德爾佔用了一間不算奢華的辦公室,它位於一家老製鞋廠的頂樓,頭頂就是一座佈滿鴿子糞的水塔。由於年久失修,天花板的橫樑間佈滿了裂縫,每次沖壓裁剪機沖壓鞋幫時,整個大樓都會搖晃。如果連續下雨的話,鴿子糞便就會落到伍德爾的頭髮、肩膀和桌子上;但是伍德爾只是輕輕抹一下,隨意用手面清理一下書桌,然後繼續工作。

他還總用一張公司信紙仔細蓋到咖啡杯上,防止有東西落入奶油咖啡中。

我經常試著學習伍德爾這種禪宗修士似的舉動;但是大多數時候,我都無法做到。我十分受挫,因為如果不是我們的供應鏈總是問題不斷,銷售量將會提升很多。顧客因買不到我們的鞋而怨聲載道,但是我們卻始終都沒辦法提高供貨量。這次延遲交貨主要是因為市場需求太旺盛了,這和之前鬼冢反覆刁難所引起的斷貨完全不同。各家工廠和日商巖井都在各司其職,我們現在都能及時完整地得到訂貨;但是不斷增長的市場需求又帶來了新壓力,讓我們越來越難準確分配資源。

供求往往是生意的根本問題。在腓尼基商人爭相向羅馬引入紫色染料時,就是這樣一種情況。當時根本沒有那麼多為皇族和貴族衣服上色的紫色染料可以供應。投資、製造和銷售某種產品已經非常困難了,然而要將產品按時送到急需的顧客手中所使用的物流、機械和水利,卻能讓公司走向滅亡,讓腐敗滋生。

"未來計劃",突破年增長的瓶頸

1973年,跑鞋介面臨的供求問題非常棘手,似乎沒有解決辦法。全世界好像突然都開始急需跑鞋,供需失衡問題並不是東挪西湊所能調濟的,它是逐漸萎縮過程中的突然爆發。從來沒有足夠的鞋子在運輸途中。

我們請了很多智者來解決這個問題,但是沒有人能夠在大力改善供應的同時不形成巨大的庫存風險。唯一令我們安慰的是,阿迪達斯和彪馬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儘管沒那麼嚴重。我們的供應問題卻迫在眉睫,甚至有可能讓我們破產。我們就像站在刀尖上一樣,和大多數靠預支薪水生存的人一樣,我們也是在懸崖邊緣奔跑。如果有一批鞋的運輸延誤的話,我們的銷售雙數就會一落千丈。當銷售雙數急劇下降的時候,我們的收入就會大幅減少,也就意味著我們沒有足夠的錢及時償還日商巖井和加利福尼亞銀行的貸款,這樣,他們會拒絕給我們貸更多的款項。借不到更多的錢,工廠就會擱置我們下一批次的訂單。

如此週而復始。

然後我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碼頭工人罷工了。我們的員工去波士頓港口提取運抵的鞋子,發現被鎖了起來。員工透過鎖住的柵欄看到了人們急切渴望得到的一盒盒鞋子,但是卻提不出來。

我們趕緊聯絡日本橡膠,請他們租用一架波音707運11萬雙鞋子過來,我們承擔了飛機燃油費用。任何事情都不比按時將產品投入市場更加重要。

我們1973年的銷售額比上一年增長了50%,達到480萬美元。第一次看到報表中的這個數字時,我嚇了一跳。昨天我們的銷售額不是還只有8000美元嗎?然而現在肯定不是慶祝的好時候。我們現在不僅官司纏身,而且供應難題依舊嚴重,我們仍然隨時都有可能破產。每當深夜的時候,我和佩妮坐在一起,她無數次問我,如果藍帶破產,我們要怎麼辦?有什麼打算嗎?我無數次用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樂觀話語來安慰她。

那年秋天,我有了個想法。為什麼不去找我們那些最大的零售商,告訴他們如果和我們簽署固定協議,提前6個月向我們下大額和概不退款的訂單,我們會為他們提供最高達7%的折扣?這樣的話,我們的交貨期將變長,運輸的次數則會減少,公司運轉的穩定性將大幅提高,我們在銀行的現金因此更有可能會產生結餘。而且,我們可以利用這些與重大客戶----諾德斯特龍(nordstrom)、金尼(kinney)、athlete'sfoot、聯合體育用品等的長期合約,向日商巖井和加利福尼亞銀行申請更多貸款,特別是向日商巖井。

當然,零售商們對我的計劃是有點懷疑的。儘管我懇求再三,但他們仍然無動於衷,於是我做出了大膽預測。我告訴他們"未來計劃"事關我們和他們每個人的未來,所以他們最好加入我們,越快越好。

我不顧一切地想要說服他們,耐克能突破年增長的瓶頸。但是零售商們依然不接受這個方案。我聽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說道:"你們耐克成立時間太短,還不瞭解這個行業。這個新想法肯定不會成功的。"

我們陸續推出的新鞋迅速成為市場熱點,並引發了顧客搶購,這使我被動的談判地位突然有了轉機。bruin籃球鞋已經很受歡迎了,鞋跟和鞋面的共同作用讓運動更加穩定。現在我們首次推出了加強版,使用鮮綠色小山羊皮鞋面。波士頓凱爾特人隊的保羅·塞拉斯(paulsilas)已經同意試穿。另外,我們推出的兩款新的cortez,一款是皮革的,一款是尼龍的,都成了市場暢銷款。

最終,一些零售商簽字了,這個計劃出現了轉機。不久之後,那些當初輕視這個計劃的人都開始爭著搶著要加入了。

一"雙"兒子

1973年9月13日是我和佩妮結婚五週年紀念日。佩妮又在半夜醒來說感覺不舒服。然而,這一次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腦海中不僅僅只想到孩子,還有未來規劃、銷售雙數以及待審的官司。所以,我不小心迷路了。

我趕快掉頭按原路返回。我的額頭上開始不斷冒冷汗,直到街尾轉彎時終於看到醫院就在前面,我才如釋重負。

護士們又一次把佩妮推走了,我再次開始在"圍欄"裡焦急地等待。我試著利用這段時間看了點檔案。接著,醫生出來了,他找到我並恭喜我再次喜得貴子。我想:兩個兒子,正好一"雙"。

最寶貴的一雙。

我進入佩妮的病房,見到了剛出生的兒子,並給他起名為特拉維斯(travis)。然後我做了一件錯事。

佩妮說醫生告訴她兩天後就可以出院回家,生馬修的時候他們要求住院三天。我說道:"彆著急,保險可以支付第三天的費用,你急什麼呢?你呀,趕緊躺下,放鬆。要充分利用這個機會。"

她低了低頭,挑了挑眉。"哪個隊又要在哪裡比賽了吧?"她問。

"俄勒岡,"我小聲說道,"在亞利桑那州。"

她嘆了口氣:"好吧,菲爾,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