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我們需要一個標誌

最終,做決定的一天到來了。加拿大已經開始生產鞋子,給日本的樣品也已準備好,但在裝運前,我們需要選擇一個名稱。同樣,我們也準備推出全新的雜誌廣告,為了與到港貨物相一致,需要告知平面設計師在廣告上採用的商品名稱。最後,我們還需要在美國專利局登記註冊。

伍德爾推著輪椅進入辦公室。"時間快到了。"他說。

我揉揉雙眼:"我知道。"

"到底選哪個?"

"我不知道。"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恨不得把所有名字都融為一個----獵鷹孟加拉虎六維。

"還有......一個建議。"伍德爾說。

"誰提的?"

"約翰遜今天一早打電話過來,"他說,"他昨晚做夢的時候想到了一個新名字。"

我的眼睛轉了轉:"一個夢?"

"他是認真的。"伍德爾說。

"他一直都是認真的。"

"他說他深夜坐在床上,然後眼前就浮現出這個名字。"伍德爾說。

"什麼名字?"我抱著手臂問。

"耐克。"

"嗯?"

"耐克。"

"怎麼拼?"

"n-i-k-e。"伍德爾說。

我在一本黃色便籤本上寫了出來。

希臘勝利女神、雅典衛城、帕特農神廟、勝利神廟,我迅速簡短地回想著。

"我們沒時間了,"我說,"耐克、獵鷹或六維。"

"每個人都不喜歡六維。"

"我除外。"

他皺眉:"你自己看著辦。"

他丟下我出了辦公室。我自己在本子上胡亂地畫著,列出備選名字,再一個個劃去。鐘錶正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現在,我需要給工廠傳送傳真了。

我討厭匆忙做決定,但我這些天似乎都在這麼做。我望著天花板,我寬限自己兩分鐘用來糾結、選擇,然後就走到大廳的傳真機前,坐在那裡,再給自己三分鐘用來思考。

我猶豫著打出資訊:新品牌的名字是......

我腦袋裡有意識、無意識地盤旋迴轉著太多事情。首先,約翰遜指出似乎所有標誌性的品牌----高樂氏、舒潔、施樂,它們都有簡短的名字,通常是兩個音符或更少。名字總是有重音,比如"k"或"x"之類的字母,這會讓人印象深刻。這些都至關重要,而耐克正具備這些元素。

此外,我喜歡nike同時是勝利女神的名字,還有什麼比勝利更重要的呢?

我可能在腦海深處聽見了丘吉爾的聲音。"你們問,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可以用一個詞來答覆:勝利。"我可能回想起了頒發給所有第二次世界大戰老兵的勝利勳章----一塊銅牌,正面是雅典娜勝利女神折斷一把劍。我可能......有時我相信我的確是想起了這些,但最終我卻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促使我做出了這個決定,是幸運、本能,還是某些內在力量?

就這麼決定了。

"你的決定是什麼?"伍德爾在當天下班後問我。"nike。"我低聲答道。"嗯。"他說。"是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我說。"可能我們會慢慢喜歡它的。"他說。

可能吧。

第二次募股

公司與日商巖井之間的全新關係前景明朗,但正是因為這種關係是全新的,沒人可以預料未來會有怎樣的轉變。我之前也還覺得與鬼冢的關係是不錯的,結果卻陷入這樣的境地。日商巖井給我投入資金,但我無法為此揚揚得意。我需要儘可能獲得更多的資金來源。

我再次回到公開募股這個想法之上,我不覺得自己可以承受第二次失敗,所以我與海斯精心籌劃,保證這次可以一舉成功。我們認為第一次募股時,我們不太積極,沒有充分推銷自己,而這次我們聘用了一名衝勁十足的銷售人員參與其中。

此外,我們這次決定不出售股份,而是可轉換公司債券。

如果商場真的是沒有硝煙的戰爭,那麼公司債券就是戰爭債券。公眾給你提供貸款,而作為交換,你要給他們準股份,投資在你的......事業上。這種債券類似於股票,債券持有者被強烈鼓勵在5年時間內持有公司股份。在此之後,持有者有權選擇把股份轉化為普通股或是連同利息收回本金。

在新計劃和專業銷售人員的支援下,我們在1971年6月宣佈藍帶體育公司以每股一美元的價格公開出售20萬股債券,這次債券銷售得相當快。率先購買的就是我的朋友凱爾,他毫不猶豫地投入了10000美元,慷慨大方極了。

"巴克,"他說,"我從一開始就支援你,哪怕結果再糟糕,我也會陪你一起。"

我們都是真正的鞋狗

加拿大製造的產品質量著實讓人失望,雖然皮質橄欖球鞋外形不錯,但在寒冷天氣下鞋底會碎裂。這真是諷刺,名為加拿大的工廠製造的鞋子居然無法承受寒冷的天氣。當然,這裡可能也有我們的失誤,採用了英式足球鞋來代替橄欖球鞋。可能一切都是我們自找的。

聖母大學的四分衛那個賽季就穿了一雙,見他穿著耐克在南本德(southbend)空曠的橄欖球場上奔跑絕對是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情,但在耐克球鞋"解體"的那一刻激動戛然而止,就像那年這群愛爾蘭人[9]的表現一樣。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尋找一家可以製造更牢固且能適應不同氣候的鞋子的工廠。

日商巖井表示他們可以提供幫助,只是顯得過於熱心主動。當時日商巖井正計劃增強商品部的實力,所以皇掌握著全球工廠的大量資訊,而且近期還聘用了一名真正的鞋子方面的顧問,也是"鞋巫師"喬納斯·森特(jonassenter)的門徒。

我之前從未聽說過森特,但皇對我保證這個人是個天才,從頭到腳都是真正的鞋狗。我之前聽過幾次這個詞。鞋狗就是那些全身心投入其中,努力製造、銷售、購買或設計鞋子的人。一輩子從事這個行業的人會樂於使用這個詞來描述其他終生致力於此的人,他們不論男女都勞心勞力地為鞋子這一事業奮鬥,完全不考慮其他事情。這是一種耗費時間和精力的狂熱,一種可以分辨的心理紊亂,他們太過關注內底和外底、線條和貼邊、鉚釘和鞋面。但我理解這種情緒,普通人一天平均要走7500步,一生要走2.74億步,相當於繞著地球走6圈。於我而言,鞋狗只是想要參與大家的這趟旅程,鞋子是他們與人類聯絡的方式。在鞋狗的觀念中,改進每個人與地球表面接觸的方式就是最佳化這種聯絡方式。

我對這些人備感同情,好奇在自己的旅程中到底可以遇見多少個鞋狗。

當時市場上到處充斥著阿迪達斯的仿製品,而釋放這股洪流的正是森特,顯然他才是仿冒之王。他對任何關於亞洲合法鞋類貿易的值得了解的事情都很清楚,包括工廠、進口和出口。他曾幫助日本最大的貿易公司三菱建立一個鞋子分部。日商巖井因為各種原因無法聘用森特本人,所以就聘用森特的門徒----一個名叫索爾(sole,與鞋底同音)的人。

"真的?"我問,"一個叫鞋底的熱衷於鞋子事業的人?"

在與索爾見面前,在與日商巖井進一步合作前,我在考慮是否會走進另一個陷阱之中。如果我與日商巖井合作,我不久就會拖欠一大筆錢。如果他們也成為所有鞋子的供應商,那麼相比於之前與鬼冢合作的情況,我可能會處於更加弱勢的地位。如果他們最終也和鬼冢一樣,那就一切都完了。

在鮑爾曼的建議下,我與賈卡聊了一番,他順利解決了這個難題。"真是一個難題。"他說。他不清楚到底應該提供什麼建議,但卻清楚某個人可以提供建議,那就是他妻子的哥哥查克·魯賓遜(chuckrobinson)----馬爾科納礦業公司(marconamining)的執行長,這家礦業公司在全球都建有合資企業。日本八大貿易公司都至少與馬爾科納的某一個礦產有所合作,所以查克毋庸置疑是與這類公司合作方面的一流專家。

通過各方渠道,我最終與查克在他舊金山的辦公室裡見面,而我在走進大門的那一刻起就覺得特別恐懼。辦公室的面積大得讓我目瞪口呆,它甚至比我家還大,而且景緻迷人,從窗戶可以俯瞰舊金山灣的整體風貌,可以觀賞巨型遊輪緩緩地進出於世界最著名的港口。辦公室牆面上掛著的就是馬爾科納油輪船隊的微縮模型,這個船隊負責把煤礦和其他礦產運送到全球的各個角落。只有一個擁有無上權力和智慧的人才能掌控這樣的堡壘。

我結結巴巴地陳述著我的問題,但查克仍然準確、迅速地理解了我的要點。他把我的複雜境遇歸結為一句話。"如果日本貿易公司從最初就理解規則,"他說,"他們會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

在得到保證和勇氣後,我再次找到皇,跟他明確我們的原則:"永遠不得收購公司的股權。"

他離開與辦公室的幾名工作人員協商,返回後表示:"沒有問題,但我們也有要求,我們要總收入的4%,如同產品加價一樣,還有最重要的是按市場利率計息。"

我點頭表示同意。

幾天之後,皇派索爾與我見面。考慮到這個人的名聲,我本以為會見到一個神一樣的男人,有15隻手臂,每隻手都搖著用鞋楦製作的權杖。但索爾不過是個操著紐約口音的普通、平凡的中年商人,身上穿著鯊魚皮西裝。他不是我喜歡的那類人,當然我也不是他喜歡的那類人,不過卻不妨礙我們尋找共同點:鞋子、運動,還有對北見的不喜歡。在我提到北見的名字時,索爾唾棄道:"那個男人就是個垃圾。"

我想,我們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朋友。

索爾承諾會幫助我打敗北見,擺脫北見。"我可以解決你的所有問題,"他說,"我清楚工廠的情況。""可以製造耐克的工廠?"我一邊問,一邊交給他我的新足球鞋。"我可以立刻想到5家!"他說。

他相當固執,似乎存在兩種心理狀態----固執和輕蔑。我清楚他打算推銷我的公司,需要我的公司,但我樂意被推銷,更已經準備好被需要。

索爾提到的5家工廠都在日本,所以皇和我決定在1971年9月前往日本對其進行一一考察,索爾同意擔任我們的嚮導。

在我們打算出發的前一週,皇來電稱索爾心臟病發。"噢,不。"我說。"預計沒有太大的問題,"皇表示,"但這次的旅行是不可能了。他的兒子能力相當強,可以接替他來做嚮導。"

皇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試圖說服他自己,而不是我。

我獨自飛往日本,在日商巖井的公司辦事處與皇和小索爾見面。在小索爾上前一步伸出手時,我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我本就以為他年紀不大,但沒想到他看起來就像個青少年。我預感他會跟他父親一樣穿著鯊魚皮的西裝,而他的確是穿著鯊魚皮,不過西裝卻差不多大了三倍,難不成是他父親的?

就像多數青少年一樣,他每一句話開頭都是"我"。我覺得這樣,我覺得那樣,我,我,我。

我瞥了一眼皇,他看起來憂心忡忡。

我們第一個想要參觀的工廠在廣島市郊。三個人一起搭乘火車前往那裡,大約在中午時分抵達目的地。那天下午天氣寒冷、天空陰沉,我們計劃在第二天上午參觀工廠,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利用多餘的時間去參觀一下博物館,而且我打算獨自前往。我告訴皇和小索爾,我會在第二天上午跟他們在酒店大堂會合。

我穿行於博物館的各個房間,我沒法理解、處理所有這裡要傳達的訊息。穿著焦黑衣服的人體模特,一堆燒焦、發光的珠寶或餐具?我沒法判斷。牆上的照片引領我走入一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地方。我恐懼地站在一個孩子的熔化了的三輪車前,目瞪口呆地望著只殘留下黑色"骨架"的大樓,那些人們工作、歡笑的地方已變為灰燼。我嘗試去體會、去聆聽那個關鍵時刻。

我轉彎時看見玻璃下一隻燒焦的鞋子,鞋主的腳印還依稀可見,我的內心覺得一陣噁心。

第二天,那些可怕的場景仍然清晰地盤旋在我的腦海中,在我跟皇和小索爾一起驅車前往市郊的時候,整個人的情緒都是憂鬱、低落的,所以在見到工廠管理人員的興奮表現時大為震驚。他們很高興與我們見面,向我們展示他們的裝置。同樣,他們直截了當地表示他們急切希望與我們達成合作。他們期盼已久,希望能打入美國市場。

我給他們展示了我們的cortez,詢問製造一大單這款鞋需要多久。

"6個月。"他們說。

小索爾上前一步大聲道:"你們要在三個月內完成。"

我倒抽一口氣。除了北見,我總是覺得日本人都時刻保持禮貌,即便是在存在嚴重分歧或是激烈談判的情況下,而我也總是努力保持這種態度。而在廣島,我覺得那種禮貌被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如果地球上沒有其他地方,人們應該會在這裡彼此保持和善、友好的態度。小索爾如此行事,反倒體現出美國人最醜惡的一面。

事情變得越發糟糕。我們在日本各地參觀的時候,他表現得唐突無理、粗魯野蠻、趾高氣揚,對我們遇見的任何人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他讓我覺得難堪,讓所有美國人都為之蒙羞。皇和我不時地交換痛苦的眼神。我們特別想呵斥小索爾,丟下他不管,但我們需要他父親的人脈,我們需要這個討厭的小屁孩來給我們指路。

在日本南部別府市附近的久留米市,我們拜訪了一家工廠,這家工廠是普利司通輪胎公司運營的龐大工業網中的一環,名為日本橡膠。這也是我所見過最大的製鞋工廠,可以處理任何訂單,不論訂單數量多大或是多麼複雜。我們與工廠管理人員約在會議室裡見面,時間就在早餐之後。這次,當小索爾打算說話的時候,我制止了他。每次他張開嘴的時候,我都會主動發言,打斷他的話。

我對管理人員描述了我們所想要的鞋子型別,向他們展示了cortez。他們重重地點頭,但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理解了。

午餐過後,我們回到會議室,而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雙全新的cortez,附有耐克標記。這是剛製造出來的,就像魔法一樣神奇。

之後的整個下午我都在描述自己想要的鞋子。網球鞋、籃球鞋、高幫鞋、低幫鞋,以及更多跑鞋的模型。管理人員堅稱制造這類設計的鞋子沒有任何問題。

我說,好吧,但在下單前,我需要見到樣品。工廠方面保證他們會在幾天內做好樣品,運送至日商巖井位於東京的總部。我們彼此鞠躬致敬,然後一行人返回東京靜候佳音。

連續數日,秋高氣爽。我環繞著整個城市行走遊覽,品嚐七寶啤酒和日本米酒,吃著烤雞肉串,夢想著鞋子到手的情景。我再次遊覽明治神宮,坐在鳥居旁的銀杏樹下。

週日,我在酒店收到通知,鞋子已經送達。我徑直趕往日商巖井的辦事處,但是大家已經下班離開。不過,他們特別信任我,所以給了我一個通行證,讓我自己進去。我坐在大房間裡,在空曠的桌椅中,仔細地檢查著樣品。我把樣品放在燈光下,輪換著角度檢查。手指沿著鞋底,沿著大家所謂的"對勾"或"翅膀"或其他,也就是耐克的標誌輕輕劃過。這些樣品不夠完美,鞋上的標誌不夠直,中底過薄,另一雙的支撐應該更好一些。

我記錄下這一切,然後寄送給工廠管理人員。

但撇開細微的不完美之處,鞋子整體而言是相當不錯的。

最終,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為不同的型號思考名稱。我感到焦慮,之前為新的品牌想名字就已經是一團糟了。

六維怎麼樣?藍帶體育公司的每個人都還在為這個名字嘲笑我。我選擇耐克只是因為我當時沒有時間了,因為我相信約翰遜天才般的直覺。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東京市中心一棟空曠的辦公大樓裡,我必須相信自己。

我舉起一雙網球鞋,我決定稱之為"wimbledon"[10]。

好的,這挺容易的。

我又舉起另一雙網球鞋。我決定稱之為......foresthill。畢竟,福里斯特希爾是首屆美國網球公開賽的舉辦地。

我望著一雙籃球鞋,打算稱之為"blazer",以波特蘭的nba球隊命名。[11]

我又望著另一雙籃球鞋,將其命名為"bruin",因為歷史上最好的大學籃球隊就是約翰·伍登(johnwooden)執教的棕熊隊[12]。不是太有創新,但很合適。

之後就輪到跑鞋。cortez毫無疑問就是這款鞋的名字,還有marathon和obori,boston和finland。我可以感覺到它了,我全神貫注,我開始在房間裡翩翩起舞,聽見了某種秘密音樂。我拿起一隻跑鞋,為其取名為wet-flyte。"太棒了。"我說道。

時至今日,我也不清楚那個名字的靈感從何而來。

為所有鞋子命名不過花了半個小時,我就像是柯勒律治(coleridge),在飄飄欲仙中寫下《忽必烈汗》(kublakhan),隨後把所有名字都寄給工廠。

在我走出大樓的時候,繁華擁擠的東京街道已經一片漆黑。一種感覺突然席捲而來,是我從未體會過的。我覺得筋疲力盡,但卻深感自豪。我覺得被掏空了一切,但卻興高采烈。我覺得經過一天的工作,我體會到之前時刻渴望的一切。我覺得自己是個藝術家、創造者。我回望身後,最後看了一眼日商巖井的辦事處,深吸一口氣說:"我們做到了。"

再次前往神戶

我在日本待了三週,這比預計的時間要長,為此我將面臨兩個問題。世界雖然大,但鞋子行業卻很小,如果鬼冢公司聽到我在他們"附近"卻沒有順便去公司一趟的風聲,肯定會察覺我在做什麼。他們不需要太費力氣就可以找出或是明白我在尋找他們的代替者。所以我需要前往神戶一趟,在鬼冢的辦公室露一面,但把行程再延長一週是我沒有辦法接受的,佩妮和我從未分開如此長的時間。我打電話給她,讓她飛到日本跟我一起完成最後一段旅程。

佩妮一口答應,她從來沒有來過亞洲,而這可能是我們倒閉、破產前的最後一次機會,也可能是她最後一次使用那套粉色行李箱的機會。多特太太將照顧我們的馬修。

美國與日本之間的航程相當長,而且佩妮並不喜歡飛機。在我前往東京的機場接她的時候,我知道她肯定不太舒服。不過,我卻忘了羽田機場的可怕,那裡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和行李,我連移動身體都特別費勁,更別提找到佩妮了。突然,她出現在海關的玻璃移門前,試圖往前擠,穿過人群,但人太多了,而且兩邊都是武裝警察,她被困在其中。

門緩緩滑開,人群一股腦地往前衝,而佩妮正好跌入我的懷裡。我從沒見過她如此疲憊,即便是在生完馬修之後也沒有。我問她飛機有沒有爆胎,需要她換一個。這是一個玩笑,跟北見有關,你們還記得嗎?她沒有笑,表示飛機在距離東京還有兩小時航程的時候遭遇強對流,當時就像過山車一樣。

她那天穿著她最好的石灰綠西裝,而下飛機的時候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髒兮兮的了,她整個人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無精打采。她需要泡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番,還需要乾淨的衣服。我對她說自己在帝國酒店裡預訂了一間套房,這家酒店是由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lloydwright)設計的。

半小時之後,我們抵達酒店,她說她要去趟洗手間,而我則去辦理入住手續。我急忙走到前臺,拿到房間鑰匙,然後就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她。

10分鐘。

15分鐘。

我走到女士洗手間門口,敲著門。

"佩妮?"

"我要凍僵了。"她說。

"什麼?"

"我在洗手間的地板上......我要凍僵了。"

我走進去,發現她側躺在冰冷的瓷磚上,而其他女士紛紛上前向她表示關切之情。她的恐慌症發作了,腿嚴重抽筋。長時間的飛行、機場的混亂、數月以來來自北見的壓力......她承受得太多了。我放平語調,安慰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慢慢地放鬆肌肉。我扶她起身,領著她上樓,然後要求酒店派一名女按摩師過來。

望著她躺在床上,前額放著一塊冰冷的毛巾,我有些擔心,但也懷有一絲感激。這幾周甚至幾個月以來,我都處於焦慮的邊緣。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佩妮會讓我特別激動。看在馬修的份上,我們倆其中之一必須堅持下去。這次,必須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打電話給鬼冢,跟他們說我和妻子來到了日本。"那不妨來公司參觀一下。"他們說。不到一小時後,我們就踏上前往神戶的火車。

每個人都出來與我們見面,包括北見和藤本,還有鬼冢先生。他們問我們為什麼會來日本,我完全不假思索地說我們在度假。"非常好,非常好。"鬼冢先生說,他對著佩妮大驚小怪。大家隨後坐下來,一起參加匆忙安排的茶會。在小聲交談中,在大聲歡笑和愉悅中,我甚至一時半會兒忘記我們已處在戰爭的邊緣。

鬼冢先生甚至指派一輛車和一名司機送我和佩妮在神戶四處轉悠,我並沒有拒絕。當晚北見邀請我們共進晚餐,我不情願地答應了。

藤本的作陪讓晚餐變得更加複雜。我環顧整個桌子,心想:我的妻子、我的敵人、我的間諜居然都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這就是生活。雖然大家語調都是友好、熱情的,但卻可以體會到每次發言背後複雜的內涵,就像是鬆散的電線在黑暗中嗡嗡作響、火花四濺。我耐心地等待著北見向我攤牌,迫使我給出他們收購藍帶體育公司的答覆。但奇怪的是,他完全沒有。

大概在晚上9點左右,他表示自己要回家了。藤本說他還要跟我們一起再小酌一杯。北見剛離開,藤本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關於收購藍帶體育公司的計劃都告訴了我們。雖然比我從北見的手提箱裡窺探到的資訊多不了多少,但可以跟同盟坐在一起還是會讓人心情愉悅,所以我們又多喝了幾杯,笑談各種事情。最後藤本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尖叫道:"噢,不!已經11點多,趕不上火車了!"

"啊,沒問題,"我說,"今晚你可以跟我們一起住。"

"我們房間的榻榻米床墊很大,"佩妮說,"你可以睡在那裡。"

藤本接受了我們的邀請,連連鞠躬表示感謝,然後再次感謝我為他買的腳踏車。

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就在一間小屋子裡,假裝三個人睡在一起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清晨的時候,我聽見藤本起床、咳嗽,接著就是舒展身體。他走到衛生間,接水刷牙,然後穿著昨晚的衣服輕輕地出了門。我躺下繼續睡覺,但沒過一會兒,等到佩妮去衛生間回到床上的時候,她在......笑?我翻過身。不,她在哭。她看起來就像是在另一次恐慌症發作的邊緣。"他用了......"她沙啞著嗓子說。"什麼?"我說。她把頭埋在枕頭裡:"他用了......我的牙刷。"

鮑爾曼的華夫餅機實驗

一回到俄勒岡,我就邀請鮑爾曼前來波特蘭與我和伍德爾見面,討論一下業務狀況。

這次似乎與往常的任何會議沒有不同。

在會議某個時候,在交談中,伍德爾和我指出訓練鞋的外底在過去50年裡都沒有任何改變,形狀一直是波浪或交叉凹槽。cortez和boston在緩衝和尼龍面料上有所突破,在支撐方面有所改良,但自從經濟大蕭條以來,外底尚未進行任何一次創新。鮑爾曼點頭稱是,他做著筆記,不過卻並不是很感興趣。

我記得,在我們談完議程上的所有新業務後,鮑爾曼告訴我們,一個有錢的校友給俄勒岡大學捐了100萬美元,指定建造全球最好的新跑道。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描繪著自己將用那筆意外之財打造的跑道----聚氨酯跑道,與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將使用的跑道相同,鮑爾曼也隨時準備出任此次奧運會美國田徑隊的總教練。

他非常高興。不過,他表示還不夠滿意。他的運動員將無法充分享受這條全新跑道的好處,因為他們的鞋子不太適合這種場地。

在返回尤金的兩小時路途中,鮑爾曼在思考伍德爾和我所說的話,思考新跑道的問題,而這兩個問題就在他的腦海中慢慢醞釀、凝結。

之後的那個週日,鮑爾曼在與妻子享用早餐的時候,目光就緊盯著她的華夫餅機移動。他注意到華夫餅機的網格形狀,與他心中所想的某種形狀不謀而合,那是他數月甚至數年都在尋找、試探的形狀。於是,他就問妻子可否把華夫餅機借給他用。

他的車庫裡有一缸安裝賽道剩下的聚氨酯。他帶著華夫餅機走到車庫,填入聚氨酯,再進行加熱,華夫餅機隨即就完全報廢了。聚氨酯把華夫餅機封堵了起來,因為鮑爾曼沒有新增任何化學防粘劑,也不知道任何化學防粘劑。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即刻就放棄嘗試了,但鮑爾曼可不是那種輕言放棄的人。他買來另一個華夫餅機,填入石膏,隨著石膏變硬,華夫餅機的鉗口也被輕鬆開啟。他把實驗產生的模具帶到俄勒岡橡膠公司,然後付錢讓他們用液體橡膠製作出一個模具。

但還是以失敗告終。橡膠模具太硬、太脆,隨即就裂開了。

但鮑爾曼覺得自己離成功更進了一步。

他完全放棄採用華夫餅機,而是找了一塊不鏽鋼,在上面鑿出孔洞,打造出華夫餅機一樣的表面,然後再次帶到橡膠公司。利用不鏽鋼板製作的模具具有韌性,可以使用,鮑爾曼如今就有了兩個腳掌大的硬橡膠塊。回家之後,他就把它們縫在一雙跑鞋的鞋底,把這雙鞋送給了自己的一個運動員,這名運動員穿上之後跑得跟兔子一樣快。

鮑爾曼激動地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的實驗,他想要我把他最新的華夫底的跑鞋樣品寄給我的一家新工廠。當然沒問題,我即刻就把樣品寄給日本橡膠。

回想起過去數十年間,他在自己的工作間辛勤工作,鮑爾曼太太也在一旁認真地幫忙,我就會感動不已。他就是門洛帕克(menlopark)的愛迪生,佛羅倫薩的達·芬奇,沃登克里弗(wardenclyffe)的特斯拉(nikolatesla),仿若受到神的啟發一般。我好奇他是否知道或掌握任何線索,清楚自己是運動鞋界的代達羅斯(daedalus),清楚自己在創造歷史,在推起整個行業的改革,在改變幾代運動員跑、停、跳的方式。我好奇他是否在那一刻會構想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之後所發生的一切。

我知道我是沒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