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藍帶挺進東岸

不久,鮑爾曼又打電話表示希望我再聘用一個人。他怎麼能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就要我把工作人員數量擴大到原來的4倍?難不成我的老教練覺得我是通用汽車嗎?我本來還猶豫不決,但隨後鮑爾曼說出了應聘者的姓名。

鮑勃·伍德爾(bobwoodell)。

毫無疑問,我聽過這個名字,俄勒岡的每個人都聽過。伍德爾是鮑爾曼1965年所帶隊伍中的佼佼者,雖然不是明星,但卻是個勇敢堅強、積極努力的競賽者。在俄勒岡三年來第二次衛冕全國冠軍的比賽中,伍德爾就像一匹黑馬,贏得了與可怕的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跳遠比賽。我當時就在那裡,親眼見證他的成功,那一刻的情景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比賽第二天,電視臺都爭相報道。但沒想到,在俄勒岡的母親節慶祝活動上,他卻意外遭遇事故。伍德爾和20名兄弟會成員當時正抬著花車沿著流經校區的米爾瑞斯河(millrace)南下,他們本打算把花車翻過來,結果有人腳下打滑,有人就鬆了手,還有人乾脆放開不顧了。大家都尖叫著四散跑開,花車即刻摔得四分五裂,而伍德爾就被困在了下面,他的第一節腰椎被砸斷,幾乎沒有可能再次行走。

鮑爾曼之前在海沃德田徑場組織過一次比賽,旨在為伍德爾籌集醫療費,而如今他面臨的任務是為伍德爾找一份合適的工作。他說,這個可憐的孩子現在經常坐在輪椅裡,在父母的家裡盯著牆壁發呆。伍德爾之前試探性地詢問可否擔任鮑爾曼的助理教練,但鮑爾曼對我說:"我不覺得這樣會有任何幫助,巴克,說不定他可以為藍帶體育公司做些什麼。"

我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就去聯絡伍德爾,差點兒對他說出自己對他的事故深感遺憾之類的話,所幸我剋制住了自己。我不確定這件事是否適合說出來,我的腦海中劃過好多事情,但每件似乎都不太適合拿出來說。我從沒有像這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並且可能我後面都始終是這種狀態。面對一個突然連走路都是奢侈的田徑明星,你又該說什麼呢?我決定只談公事,不聊私事。我解釋稱鮑爾曼向我推薦他,我的新公司可以為他提供一份工作。我提議兩人一起共進午餐。"沒問題。"他說。

我們第二天在波特蘭北郊比弗頓市區的一家三明治店見面。伍德爾是自己開車過來的,他已經學會使用水星美洲獅----一款手動擋的特殊車輛。實際上他比約定的時間更早抵達,而我卻晚了15分鐘。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輪椅,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走進去的那一刻會不會認出伍德爾。我之前曾與他見過一面,在電視上也多次見過他,但經過重重苦難和手術治療,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因為體重減少了近27公斤,他天生立體的五官如今更是像削尖的鉛筆一樣深刻。不過,他的頭髮還是那樣烏黑,而且明顯自然捲曲,望著就像是我之前在希臘鄉村某處見過的赫爾墨斯。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閃爍著冷酷、精明的光芒,也許還有悲傷,與約翰遜的完全不同。無論如何,那是一雙具有迷人魅力、討人喜歡的眼睛。我為自己的遲到深感抱歉。

午餐本應是一次面試,但面試的部分不過是形式而已,我們都清楚這一點,俄勒岡人肯定會照顧自己人。幸運的是,除了忠誠外,我們也志趣相投。我們彼此聊得相當開心,多數是關於鮑爾曼的,懷念鮑爾曼"折磨"運動員的不同方式。表面上,那是為了塑造運動員的堅強品格,比方說在爐子裡把鑰匙加熱,然後在桑拿房把加熱的鑰匙按到運動員光裸的身上,我們兩人都是"受害者"。沒多久,我就覺得即便伍德爾是個陌生人,我也願意為他提供一份工作。所幸他恰好是我所喜歡的那類人。我不確定藍帶體育公司的定位,或者藍帶體育公司是否會打出一片天地,不過不論藍帶體育公司之前或未來會有怎樣的發展,我都希望會有這個男人的精神在裡面。

我為他提供的工作是負責在尤金的俄勒岡大學的校外開設第二家零售店,月薪是400美元。謝天謝地,他沒有討價還價。如果他要4000美元一個月,我可能就要想想辦法了。

"成交?"我說。"成交。"他說。他伸手握著我的手,我仍然可以感覺到他作為運動員的強大力量。

在結賬時,我大方地表示我來請客,結果掏出錢包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於是只好問藍帶的四號全職員工是否可以代付,到發工資的時候再一併給他。

"是誰踢走了阿茲特克人?"

鮑爾曼雖然沒有繼續給我推薦新員工,但卻給我送來了最新的實驗結果。在1966年,他發現springup的外底會像黃油一樣融化,而中底卻依舊相當牢固,所以他希望鬼冢公司可以保留springup的中底,但外底採用limberup的材質,進而創造出最終版的長跑訓練鞋。1967年,鬼冢公司寄來原型,結果令人驚豔。除了極致緩衝功能和流暢的線條外,這款鞋完全就是未來的傑作。

針對這雙鞋的名稱,鬼冢希望徵求我們的意見。鮑爾曼喜歡"阿茲特克"(aztec),向1968年奧運會(在墨西哥城舉行)致敬。我也喜歡這個詞。鬼冢方面沒有任何反對意見,所以阿茲特克應運而生。

然後,阿迪達斯卻威脅要起訴我們。阿迪達斯有一款新的田徑釘鞋名為"阿茲特克黃金"(aztecagold),計劃在同一屆奧運會期間推出。之前沒有任何人聽說過這款鞋,但卻毫不妨礙阿迪達斯起鬨滋事。

憤怒之下,我驅車前往鮑爾曼家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我們坐在寬敞的門廊中,望著下方的河流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就像是根銀色的鞋帶。他摘下球帽,又再次帶上,摩挲著自己的臉頰問道:"是誰踢走了阿茲特克人?""科爾特斯(cortez)。"我說。他笑著說:"好的,我們的鞋就叫'cortez'。"[6]

我似乎沒有任何可能追上任何一個"怪物"

那時的我以一種不健康的態度蔑視著阿迪達斯,或許那是一種健康的態度。一個德國公司控制運動鞋市場數十年,彰顯出不可挑戰的主導性。當然,可能對方根本沒有高傲自大,但我卻鼓勵自己把他們看作怪物。在任何情況下,我都輕視他們,厭倦自己每天抬頭仰望認為他們遙不可及的那段時光。我不願再想我的宿命就是永遠都無法超越他們。

這種情況使我想起吉姆·格雷爾(jimgrelle)。在高中時,大家叫他格雷拉(grella)或大猩猩(gorilla),他是俄勒岡跑步速度最快的,而我是第二,也就是說4年裡我都只能屈居其後。結果,我們都去了俄勒岡大學,所以他對我的"暴政"還沒有結束。在我畢業的時候,曾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再望著格雷爾的後背奮力追趕。幾年後,格雷爾在莫斯科的列寧體育場[7]贏得1500米比賽時,我卻穿著軍裝坐在劉易斯堡休息室的長椅上。我一拳敲在螢幕上,既為自己的同鄉感到驕傲,也為了遺忘某些他超越我的記憶。如今,我開始把阿迪達斯看作第二個格雷爾。追趕他們,在法律上受制於他們,讓我莫名地覺得惱火。不過,這也成為我不懈努力的動力。

再一次,在我不切實際地幻想著打敗無上的對手時,我得到了鮑爾曼的指導。再一次,他竭盡所能地幫我取得了勝利。我經常會想起他以往在賽前的講話,特別是在我們與"宿敵"俄勒岡州立大學的比賽前。我會回放鮑爾曼那史詩般的演講,聽他告訴我們俄勒岡州立大學不是簡單的對手,打敗南加利福尼亞大學和加利福尼亞大學固然關鍵,但打敗俄勒岡州立大學卻(停頓)有所不同。哪怕是近60年後,他那番言辭、那種語調也會讓我激動不已。沒有人可以像鮑爾曼那樣讓你熱血沸騰,哪怕他的語調一如既往。他清楚如何用稍稍誇張的語調演講,狡猾地插入驚歎的語氣,就像突然把滾燙的鑰匙按在我們身上一樣。

有時我也會回想自己第一次在更衣室見到鮑爾曼發放新鞋的場景,這仿若會給我更大的鼓勵。在他走向我時,我甚至都不確定我會加入校隊。我只是個大一新生,尚未證明自己的能力,技巧也有待完善,但他直接把一雙新的釘鞋扔到我懷裡。"奈特。"他說。就這麼一句,只有我的名字,沒有多一個詞。我低頭望著鞋子,俄勒岡標誌性的綠色搭配黃色條紋,絕對是我見過最使人激動的東西。我懷抱著鞋子,然後把它們帶回房間,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架頂層。我記得自己還把鵝頸檯燈放在上面。

當然,那雙鞋是阿迪達斯的。

在1967年年末,鮑爾曼還鼓勵過除我之外的更多人。他不停在談論的那本書,那本關於慢跑的書已經完成,而且已經上市銷售。雖然只有薄薄的100多頁,《慢跑》(jogging)卻在向全國"傳道",它是一本之前鮮見的關於身體鍛鍊的"福音書"。美國多數人都喜歡窩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而這本書多多少少激起了大眾的關注,不僅出售了一百多萬本,而且激起了一陣民眾運動的潮流,改變了"跑步"這個詞的真正內涵。不久,多虧鮑爾曼和他的著作,跑步不再是怪胎的專屬運動,也不再是一種邪典愛好,而是幾乎變得----相當酷?

我為他感到高興,當然也為藍帶體育公司感到高興。他的暢銷作品顯然會增加我們的知名度,推動我們的銷量。之後我就坐下細細品讀,心卻猛地一沉。在他討論適合的裝備時,鮑爾曼給出的建議都是常識性的,而後就是某些混淆不清的推薦。在討論外脛夾(shinsplints)時,他表示選擇正確的鞋子相當關鍵,但幾乎任何鞋子都可以。"可能你穿著做園藝工作或是在家附近散步的鞋子也有不錯的效果。"

什麼?

在談及運動服時,鮑爾曼告訴讀者適當的服裝"可能有助於提高個人精神狀態",但補充表示人們不必過度關注品牌。

可能他覺得這點對普通慢跑者而言是適用的,與經過專業訓練的運動員恰好相反,但難道真的有必要在書裡這麼說嗎,而且是在我們努力打造品牌的時候?更主要的是,這點體現出的他對藍帶體育公司和我的真正態度是什麼?如果任何鞋子都可以的話,那我們為什麼要勞心勞力地出售鬼冢虎,為什麼要愚蠢地東奔西走?

我那時努力追尋著阿迪達斯的腳步,但也始終在追尋鮑爾曼,企圖得到他的認可。與以往一樣,在1967年底我似乎沒有任何可能追上其中一個的腳步。

總部辦事處,每個月只要50美元

我們當年的收益達到了預期的結果----84000美元,這主要得益於鮑爾曼的cortez。我甚至都在期待下一次前往第一國民銀行,華萊士最終肯定會妥協,鬆開錢包,甚至可能會在快速增長上有所妥協。

與此同時,我的公寓已然裝不下藍帶體育公司。可能更準確地說,藍帶體育公司已經佔領我的公寓,這裡幾乎跟約翰遜的單身公寓差不多了,唯一缺少的就是燈光和小章魚。我無法繼續拖延,急需找到一個適合的辦公場所,所以就在小鎮東邊租了一間大房子。

房子裡設施並不齊全,不過是簡單的舊式辦公室,高天花板、高窗戶,某些窗戶甚至已被打破或是無法關上,這意味著這個房間的恆溫是10度左右。房子隔壁是人聲鼎沸的"粉色巴克特"酒館,每天下午4點唱片機就會準時"開嗓"。牆壁不隔音,你甚至可以聽見第一張唱片被放上的聲音,感受到之後每次激昂的音符。

你還差不多可以聽見人們擦火柴點燃煙的聲音、酒杯碰撞的聲音、敬酒的聲音,以及各種祝福的話語。

不過,租金相當便宜,每個月只要50美元。

在我帶著伍德爾過去的時候,他承認那裡有某種魅力。伍德爾必須喜歡這裡,因為我要把他從尤金的商店調到這個辦事處。他已經在商店的運營中彰顯了自己出色的能力,不論是組織管理還是無限精力,但在這個"總部辦事處"他可以進一步大展拳腳。顯然,他剛來就想出了窗戶無法關上的解決方法,他把自己的一把舊標槍鉤在窗閂上,猛地一推就把窗戶給關上了。

我們沒錢修理其他玻璃破碎的窗戶,所以在天氣真正寒冷的時候只能穿上毛衣。

與此同時,我在屋子中間建了一面膠合板牆,後面作為倉庫,前面就是零售商店和辦公室。我不太擅長手工,地板也不平整,所以牆面不是完全垂直的,從三米之外觀察它看上去波浪起伏。伍德爾和我決定就採用這樣有趣的樣式。

在一家辦公用品二手店,我們買了三張破舊的桌子,一張給我,一張給伍德爾,另一張給"下一個蠢到願意為我們工作的人"。我還建造了一面軟木板牆,借用約翰遜在聖莫尼卡的某些裝飾理念,在上面釘著不同的鬼冢虎模型。在遠處的角落裡,我為消費者建了一處適合試鞋的小座椅區。

某天下午5點55分的時候,一個高中孩子閒逛著進入辦事處。他羞怯地說要看一看跑鞋。伍德爾和我望著彼此,又望了一眼時鐘。雖然筋疲力盡,但我們不想放過每一筆交易。我們詢問過這個孩子的足弓、步伐和生活習慣後就給他拿出幾款不同的運動鞋讓他試穿。他慢慢地繫好鞋帶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但每一雙都說"不太合適"。下午7點,他說自己必須回家了,會好好"考慮一番"。他離開之後,伍德爾和我坐在空的鞋盒和散放的鞋子中間,彼此對望著,這難道就是我們建立運動鞋公司的方法?

在我逐漸把庫存的運動鞋從公寓搬到新辦事處後,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就這樣放棄公寓,搬到辦事處會更好,因為我基本上都住在辦事處。如果我不在普華掙租金,那我就肯定是在藍帶體育公司,反之亦然。至於洗澡問題,我會在健身房解決。

但我告訴自己,住在辦公室是一種瘋子的行為。

然後,我就收到約翰遜的信件,他說他現在住在新的辦公室。

他把我們的東海岸辦事處地址選在波士頓市郊的小鎮韋爾斯利(wellesley)。當然,他還隨附一份手繪地圖、一張草圖,以及更多我不需要的關於韋爾斯利的歷史、地形圖和氣候狀態的資訊,還順帶說明他是如何選擇這裡的。

最初,他考慮的是紐約長島。抵達那裡後,他就與那個提醒他萬寶路男人秘密陰謀的高中生相約見面。高中生開著車帶約翰遜在城裡轉悠,讓約翰遜意識到這裡不是他的理想選擇。他告別高中生後就一路開車北上,在抵達韋爾斯利後,就莫名被這裡吸引。一路上不少人沿著安靜的鄉村街道跑步,多數都是女性,而且不少都是艾麗·麥古奧(alimacgraw)那種型別的,正好對約翰遜的胃口。他記得艾麗·麥古奧就曾在韋爾斯利學院就讀。

然後,他了解到或者可能是記起了波士頓馬拉松的路線正好穿過小鎮。在那裡,運動鞋銷路不錯。

他飛快地翻閱自己的卡片目錄,找到當地一個客戶,也是一個高中田徑運動明星的地址。他開車來到這個孩子的家裡,敲門之後卻無人應答。孩子不在家,不過他的父母表示歡迎約翰遜來家裡等。孩子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自己之前的運動鞋銷售員正坐在餐桌上與全家人共進晚餐的場景。第二天,在一起外出跑步的過程中,約翰遜從孩子那裡得到一份名單----當地教練、潛在客戶、可能的聯絡人,還有一份他可能喜歡的社群名單。沒過幾天,他就找到並租下在殯儀館後面的一幢小房子,聲稱這裡就是藍帶體育公司的辦事處,當然也是他的家。他想讓我承擔200塊租金的一半。

在附錄中,他說我還應該給他買點傢俱。

我沒有回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