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獲得勝利。
不,這麼說不準確,人生不一定會贏,而我就是不想輸。
就這樣,一切順其自然地出現了。在我年輕的心開始跳動,像鳥兒一樣振翅翱翔,像樹木一樣鬱鬱蔥蔥時,所有的一切就呈現在我的眼前,那完全是我所期望的生活----盡情比賽(play)。
對,就是它,就是這個詞。我始終懷疑幸福的秘密、美麗或真相的本質,或是我們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球在半空時,雙方拳擊手感覺到一個回合結束的鈴聲即將敲響時,或是跑者靠近終點、觀眾集體站起來時,那些事情就處於某個我們所不清楚的地方。在決定勝負前最激動人心的半秒內,顯然會產生一種愉悅感。我想要的就是那個,無論那到底是什麼,我就想讓那種感覺充實我的人生,填滿我每天的生活。
我曾多次幻想自己成為偉大的小說家、記者或國家政要,但我的終級夢想卻始終是成為一名傑出的運動員。不幸的是,命運只讓我成為一名不錯的運動員,遠未達到出色的程度。24歲的我最終屈服於這個事實。我會在俄勒岡的跑道上賓士,會通過個人的努力贏得榮譽,但也僅限於此。現在,我開始輕快地每6分鐘跑一英里。在冉冉升起的太陽照亮大地時,我問自己:是否有在無法成為運動員的情況下仍然可以體會運動員感覺的方法?答案是時刻比賽而不工作呢,還是特別享受工作,讓工作和比賽基本沒有區別?
當時整個世界都籠罩在戰爭、痛苦和不幸的陰影之下,每日令人厭倦的工作使人筋疲力盡,還時常伴隨不公的待遇。我想,可能唯一的答案就是找到某個似乎有價值、有趣又合適的夢想,即便驚人又荒謬也無所謂,然後以全身心投入、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運動員精神努力追尋。無論喜不喜歡,人生就是一場比賽。那些否認這個事實,簡單地拒絕比賽的人就會被拋棄在一旁。這絕對不是我所希望的,更準確地說,這是我完全不想見到的。
到底是什麼總是一如既往地讓我產生瘋狂想法?可能,僅僅是可能,我需要再三思考一下我的瘋狂想法。可能我的瘋狂想法會......奏效?
可能。
不,不,我要跑得更快,再快一點,就像在追趕某人一樣,同時也要像被追趕一樣。這個方法肯定會奏效。我對天發誓一定要讓它奏效,使其他任何可能性都不存在。
我突然就笑了起來,幾乎是放聲大笑。我像以往一樣大汗淋漓,優雅輕快地跑動著。我看見自己的瘋狂想法在上方閃閃發光,完全不顯得瘋狂,甚至看起來都不像是個想法,而像是個歸屬之地,像一個人,或像某種在我行動前就早已存在,獨立於我但也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生命力。它在靜靜地等候著我,卻也在躲著我。這可能聽起來有點誇張、有點瘋狂,但那的確是我當時的體會。
或者可能我當時並沒有那種體會,可能我的記憶放大了那種靈機一動時的感受或將多個靈感濃縮成了一個。又或者可能的確有這麼一個時刻,但那不過是跑者興奮起來的感覺而已。我不清楚,也無法斷定。關於那些逐漸歸類到不同日子、月份和年份的太多內容已經消失,就像晨間消散的呼氣霧圈一樣。面孔、數字、決定,所有曾一度似乎緊迫、不可撤消的東西,都已經消失。
最終,留下的就是令人舒適的確定感,這點與始終留在原地的真相緊密相關。24歲的我的確有個瘋狂想法,而且雖然可能和所有20多歲的年輕男女一樣,對存在性焦慮的不安、對未來的恐懼、對自己的懷疑會讓我心不在焉,但我還是認為世界就是由瘋狂想法構成的。歷史就是瘋狂想法的長期發展。我最喜歡的事情----看書、運動、民主、自由企業,也都是從瘋狂想法起步的。
就此而言,可能幾乎沒什麼會和我最喜歡的跑步一樣瘋狂。跑步不僅痛苦、冒險,而且回報甚少,也完全沒有保障。在繞著橢圓形跑道或道路跑步時,根本不存在真正的目的地,至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完全證明個人努力的合理性。跑步這個動作本身就是目的地,不僅是因為沒有終點線,也是因為你可以自己定義終點。不論你從跑步中獲得何種愉悅或收穫,你都必須將它們發掘出來。這完全取決於你如何設計它,如何接納它。
每個跑者都清楚這一點。你不停地跑步,一段接著一段,卻不太清楚為什麼而跑。你告訴自己跑步是為了某個目標,追求某種刺激,但你跑步的真正原因卻是停下來會讓你感覺到對死亡的恐懼。
所以,就在1962年的那個早晨,我告訴自己:別管別人怎麼說你的想法很瘋狂......前進,不停就好。不要停下來,甚至在你達到目標前都不要想是不是要停下來,不要過多地關注"目標"到底在哪裡。無論面臨什麼,都不要停下。
那就是我突然給自己提出的具有先見之明的切囑,也是我從內心一直願意踐行的鐵律。50多年後,我相信這是最好的建議,可能也是任何人都應該給自己的唯一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