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出生和當上清朝末代皇帝的經過3

當然我不能武斷地說,西太后在這以前不恨外國人。不過是,要從封建統治者的卑鄙自私心理來分析,像是對於鴉片戰爭以來的每戰必敗,每敗必割地乞和,甚至被攆出了皇宮,火燒圓明園等的屈辱歷史回憶,封建統治者也並不見得絲毫無動於衷,只不過是對於那些人民遭受塗炭、失去領土主權等的事,在反動統治者說來,恰好像是剪去了他們的頭髮和指甲一般,只是有被剪去些什麼似的感覺,是感覺不到什麼疼痛的。可是這次卻不然了。立了大阿哥,人民並未遭到什麼大屠殺,國家領土也未遭受到什麼損失,可是在西太后說來,則不是像剪頭髮和剪指甲那樣,而是感到了切膚之痛和不可遏止的憤怒。因為這和她的切身利益有著極大的關係,所以她對於這次外國人的不來參加慶祝會,便認為是最大的無禮,最大的敵意。又加上載漪等別有用心,更多方蠱誘慈禧,並收買和利用了義和團農民起義中的不穩分子,致把"興中滅洋"的人民偉大口號,變成為"扶清滅洋"的灰色東西。更由於流氓地痞的乘機混入,於是就把生根於廣大農民之中的義憤和力量,移植到少數腐敗統治階級的爭權奪利的泥沼裡去。因而把廣大人民愛國、禦侮的正義烽火,給徹底地變了質。這就是在庚子事件中,我聽說的一些重要內容和內幕。h3八、逃亡西安和珍妃的死/h3據說在一九〇〇年,八國聯軍進攻北京的兵力,總共才有幾萬人,可是腐朽透頂的當時統治者的力量真是不堪一碰,戰爭開始僅僅才一個月的時間,便失去了大沽,丟了天津,一直讓敵人長驅直入迫近到北京城下。在一個月以前,還以光緒的名義,大喊大叫要"慷慨以誓師徒......大張撻伐一決雌雄"的西太后,這時只能在三十六策中選出了走為上策的法寶,悄悄地換上普通婦女裝束,丟下了文武百官,帶上了光緒、大阿哥等,分乘了三輛普通的騾車,慌忙逃命而已。可是她就在這百忙之中,還沒有忘掉貶到冷宮的珍妃,她傳令太監崔玉貴把珍妃推進寧壽宮後面的井中給活活淹死。

又有一種說法,就是當慈禧臨亡命時就令太監崔玉貴從"三所"(即所謂冷宮)把珍妃帶到面前,對她說:"我本來打算帶你一起走,因為沿途盜匪橫行,你年紀又輕,恐怕會遇到什麼意外的事情,那倒有損宮闈的名譽。你還是現在自盡了吧!"珍妃聽了,自知必死,也就頂撞道:"皇帝應該留在京裡......"慈禧不等她把話說完便大聲怒喝道:"你死在眼前還胡說什麼!"於是便喝令姓崔的太監把珍妃推進寧壽宮後面的井裡。光緒看到了這種情形,不能眼看著自己心愛的珍妃就這樣被人給害死,於是就硬著頭皮連忙跪在地上替她求情,慈禧冷笑說:"你起來!現在不是你替她討情的時候,叫她去死吧!也好懲戒懲戒那些不孝的孩子,還可以叫那些'鴟梟'看看自己的羽毛還沒有長得豐滿就來啄他孃的眼睛!"珍妃這時已被崔太監扯了出去,尚在淚眼晶瑩地不住地回頭來看光緒呢!不多時崔太監回報說:已把珍妃推入井中蓋上井蓋了。慈禧就像是得了勝利似的用眼睛望了望光緒,但她這種對於勝利的快感霎時便消逝了!因為無情的外國鬼子已經一步步地逼近了耳邊。她只能逼著呆若木雞的光緒快上騾車,並叫人把車簾放下,以免有人認出。自己也上了另一輛車子,密閉車簾,並使溥㑺跨坐在她的車轅上。另一輛車則是令光緒的皇后和珍妃的妹妹瑾妃乘坐。她更堅囑李蓮英道:"你不會騎馬,但需盡力趕上,不得走失!"這時不敢從前面的宮門走,他們遂悄悄地溜出了神武門。只有一心想要自己兒子大阿哥去當皇帝的載漪和對於滿漢種族界限有著十二字訣"漢人強,滿人亡,漢人疲,滿人肥"的軍機大臣剛毅和鼠目寸光、汲汲保持自己祿位的順天府府尹兼軍機大臣趙舒翹騎馬隨行。當到了頤和園,稍事休息的時候,又有太監來報說:"洋鬼子追來了!"於是又如驚弓之鳥似的爬上騾車急急忙忙逃走。急行了六七十里,也找不到吃飯的地方,好容易到了貫市,才投宿到一個回民家裡,當然不敢吐露真名實姓的了,只能說是下鄉逃難的過路人,路經此處求多關照,等等。吃的是既冰冷又不乾淨的剩綠豆粥,夜間只有慈禧一人睡在土炕上,其餘的一行人便都睡在地上。就是這樣一直捱到懷來縣,這時因為一些王公大臣已陸續趕到,護衛的嘍囉也有了,才敢露出"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的大架子來。這時都再也不吃綠豆粥睡土炕了,慈禧住的是縣太太的房間,光緒則是住上了縣衙內的簽押房,皇后等則佔了少奶奶的屋子,也吃到了縣內最上等的菜飯,並且當慶親王奕劻和軍機大臣王文韶趕到時,慈禧還把自己吃剩下的燕窩湯分賜給他們吃哩!儘管如此,她還向他們訴苦說:"你們在這三天所受的苦,大概也跟我們差不多,我們已經是狼狽不堪了!"

從懷來起身到太原又到西安的沿途,受罪的再也不是這行人了,而是沿途的老百姓。當然沿途的地方官由縣直到巡撫總督,誰不拼命地來孝敬過路的太后和皇帝?吃的、住的、花的,雖然趕不上宮中生活萬分之一,但是在沿途各個地方說來,已是一種沉重非常的負擔了。反正是用不著地方官自己來掏腰包,強行攤派在廣大的農民身上,誰又敢說個"不"字呢?我記得過去曾在一個私人筆記上,看到慈禧一行人在沿途以及到了西安以後的情形,似乎有這樣一條,就是在逃亡期間,隨行親王每日的生活費,是每人五十兩白銀,其他王公大臣依次遞減。姑且不論別的,逃難中的親王生活尚且如此,那麼,皇帝和太后的生活,更是可想而知的了。

在這裡我還想補敘一下珍妃被害的一種原因。我之所以要補敘它的原因,就是因為她也是在封建專制制度下,被黑暗勢力給奪去了青春生命的可憐犧牲者之一。從這裡可以充分看出,在當時的宮廷中,曾是怎樣暗無天日,是怎樣帶有血腥氣息的。

珍妃和她的妹妹瑾妃,都是當時的侍郎長敘的女兒,姓他他拉氏。據說,光緒在選皇后的時候,本是看中了珍妃的。但在慈禧的壓力下,他不能不同意選立副都統桂祥的女兒葉赫那拉氏----慈禧的侄女為皇后,而以珍妃姊妹為嬪。既然葉赫那拉氏皇后是由贗造的人為愛情而來,在結婚後,光緒當然仍是要愛珍妃而疏遠皇后的。但皇后是有她姑姑----慈禧做奧援的,當然也就會經常向慈禧去彙報她在愛情上競賽不利的訊息了,於是慈禧也自然就會恨上了珍妃。這時的珍妃,恰如被老虎給盯上了的孤身旅客一般,只要一有機會,老虎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在光緒親政之後,有一天,這個妒恨的發火點爆發起來了。

爆發的直接原因是,光緒既是寵愛著珍妃,光緒又親了政,像是珍妃的家中哥哥志銳等,便也鑽了這個空子,興風作浪起來。例如,向他託人情納賄賂的種種事情也就發生了。慈禧是不能放過這一點的,於是就在這種藉口下,說珍妃和這些賣官鬻爵的事有關,更抬出"祖制"的大帽子來,狠狠扣在珍妃頭上。就在這種得理不讓人的前提下,慈禧擺出了最高家長----帝母太后的威風來,責打了珍妃幾十大板,並把珍妃和她的妹妹都降號為嬪,又把珍妃貶入冷宮之內不讓她和光緒有見面的機會。這固然也只是當時宮闈中的一段家庭風波,可是在那朕即國家的封建制度下,母子的失和,兄弟的不睦,都是會把這種風波的影響擴大到當時的政治上去的。光緒眼睜睜地看到自己心愛的珍妃,受到了這樣的摧殘和侮辱,可在"以孝治天下"的封建道德束縛下,是無法向自己的母親----慈禧去反抗的。不過,公然反抗既不能,心中的憤恨卻是封建道德所限制不了的東西。光緒又怎能不恨這別有用心的老家長,又怎能不想擺脫慈禧的嚴格約束?所以我常想,像是在戊戌政變中的兵圍頤和園的計劃等,這固然是由於新舊兩派的尖銳矛盾和衝突,誰又能說在某種程度上沒有家庭的關係在內。

再想慈禧在那所謂"八國聯軍"已經逼到眼前,在那手忙腳亂準備逃走的瞬間,還沒有忘掉殺害珍妃的性命,可以說慈禧的心毒手辣已經到了怎樣的地步。不過是,這種兇狠毒辣的形象,並不是慈禧個人所獨有的,我認為古今中外掌握生殺予奪之權的專制獨裁者,差不多誰都有這一套本領。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見羊現兇手相,見兇手現羊相。"像是慈禧在她一生中的殺肅順、害慈安、餓死兒媳、打死太監、溺死珍妃等的一連串狠毒行為,並不能掩蓋她對於帝國主義的卑屈順民行徑。同時也反省到我自己的身上,我就是有著這樣的兩種不同人格的。我對於日本帝國主義又何嘗不是卑躬屈節地去逢迎諂媚;對於在自己勢力下的軟弱者,又何嘗不是像吃人的魔王一般。總之天下的烏鴉一般黑,舊社會里的反動統治階級,誰也逃脫不了魯迅先生的鋒利匕首的。h3九、光緒的死/h3光緒自從四歲當上皇帝起,一直就在慈禧的撫養管教下成長起來,固然在慈安活著的時候,他還曾是兩個母親的兒子,但在擅於爭強鬥勝的慈禧勢力下,他一向是受著慈禧的絕大影響的。慈安死了以後,更不用說,他就完全落在慈禧的掌握之中。他的生身父醇賢親王和生身母葉赫那拉氏,儘管前者和慈禧有叔嫂之親,後者更是有姊妹之誼,但在皇帝高於一切的祖制宗訓的絕對壓力下,在慈禧的防範備至的情況下,他根本嘗不到家庭骨肉溫暖的滋味。可以說,自從他入宮之日起,直到他結婚為止,他是從來沒有懂得什麼才叫家庭的愛情的。但我所說的結婚並不是指他和葉赫那拉氏皇后,因為他和皇后的結合,根本就不是出於他的本意,只是慈禧的壓力,才把他們給生拼硬湊到一起,與其說是他結了婚,是得了一個佳偶,倒不如說是更添了一雙慈禧監視他的眼睛。他所摯愛的是珍妃,在慈禧的阻力下,在皇后的妨礙下,他們的愛情生活,並沒有享受怎樣長久。自從他結婚起直到他被幽禁,一共不到十年之間,總算是有了一些在政治上的權力,因之也就有了生活上的自由和愛情上的自由。除了這一段所謂他的"黃金時代",他一直到死,都完全陷於不能自由和有恨無處發洩、有理無處講的情況之中。

我從前曾在照片中看過光緒在頤和園內被軟禁的地方,在他住的正殿兩旁都砌上短牆,以斷絕來往的交通,只有正門可以出入。在殿中尚有他曾經坐過的黃緞褥墊,坐的地方已被他磨得開了花。並聽人說過,不給他換新的,也是對他的一種懲罰之意。坐墊尚且如此,其他可想而知了。在瀛臺幽禁他的地方,則是四面環水的一個水榭,本來是個很好的遊覽地方,自從光緒被關在那裡之後,便把通到池岸的橋樑拆去,它便形如孤島了。每天早晨由太監給架上了一節浮橋,一到晚上便被拆去。總之,他一直到死時為止,完全成了一個徒有其名的皇帝。在他後半段宮廷生活中,可以說是沒有絲毫人生樂趣。

在政治方面更是提不到話下了。對外是帝國主義列強的欺負日甚一日,除了賠款割地,謝罪道歉,簡直成了他們的俎上肉。在國內也是資產階級革命的怒潮,已經由潛流暗脈逐漸變成為此起彼伏澎湃而來的怒濤。繼太平天國之後,專門和清室腐朽勢力相對抗的各種會門,也逐漸面目一新,紛紛集合到革命的勢力之下,在各地不斷燃燒起打倒滿清的怒火。再加上維新派和守舊派的明爭暗鬥,官場的黑暗齷齪,滿族的官員、士兵的腐化墮落,催促立憲的輿論呼吼,鐵路風潮、礦山風潮的聯翩而來......就像破屋更遭連夜雨一樣,四面八方都把進攻的矛頭,指向了清廷的腐朽黑暗統治。到了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他那積憂成病的身子,便越發支援不住了。當這年慈禧壽辰的那天,他已因病不能率領王公大臣向西太后拜壽,只能在那天的早晨拖著重病的身軀,由太監扶掖著從瀛臺上了轎,到了慈禧的面前,一嗽二喘地磕了頭。據說慈禧看到了他那顏色憔悴、形容枯槁的樣子,也居然動了一些憐憫之念,並對他做了從來未有的溫言安慰,但慈禧也在壽日狂歡之後得了痢疾,到了第三天,慈禧和光緒便都不能坐在寶座上聽政了。

嗣後光緒的病勢越發沉重,慈禧就決意立我為嗣,駁斥了奕劻主張立溥㑺的意見,而把我接入宮中,並命我父親載灃任監國攝政王。

然後她又命奕劻赴瀛臺到光緒病榻前傳達這件事,這時光緒已經瘦成皮包骨了,只睜著眼睛在喘氣。在他病榻旁邊只有一兩個老太監服侍著他,連皇后和瑾妃也都不在身邊。據說奕劻看到了這種情形,也不由得落下淚來。光緒看到他也熱淚盈眶,有氣無力地說:"你來得正好,我已叫皇后稟報太后,說我現已病到這個樣子,恐怕不能長遠侍候在太后的膝下,請太后趕緊給我過繼一個兒子,我就是死了也可放心......"奕劻就把太后選我為嗣的事,婉婉轉轉地告訴了光緒,光緒聽了沉默半晌之後,才吞吞吐吐地說:"找一個年歲大些的豈不更好嗎?不過是,這是太后的意旨,誰敢違背呢?"奕劻把使載灃為監國攝政王的事也告訴了光緒,他這才像是放下了心似的點點頭。

因為我父親已經當了攝政王的關係,遂有了和他潦倒一生的胞兄做了一次臨死前的見面的可能。這時光緒的膽子也壯了起來,遂把二十多年來的舊恨新仇,聲淚俱下地傾瀉出來,並說:"榮祿根本是太后的心腹人,我倒不怎樣恨他,至於袁世凱他出賣了我,不殺他我死也不甘心。聽說太后近日病勢也很不輕,不過是我也病成這個樣子,大概我是不能親手來報此仇的了!你是我的親弟弟,務必把袁世凱給我殺掉。"他拉著我父親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地叫他千萬不要饒了袁世凱,並上氣不接下氣地寫了五個大字,秘密地塞到我父親的手裡說:"這就是我的遺言。"

不久我父親去見光緒的事就由太監傳到了慈禧的耳中,因為到了這個時候,這已不僅僅是慈禧和光緒二人之間的問題,而是成為"帝黨"和"後黨"的最後你死我活的問題,光緒如果早死一天,那便是萬事大吉,還不至於有什麼大事發生,但如果慈禧死在前頭,而光緒尚未失去知覺,那麼這出"大報仇"的歷史劇,就會出現在當日的整個政界,就不只限於袁世凱一人了。像那一貫狐假虎威的李蓮英,推珍妃入井的崔玉貴等,恐怕都會有人頭落地之虞。在這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時候,慈禧聽了這樣的訊息又怎能不起疑心呢?何況是慣於說小話的太監,便又添枝添葉地報告說,光緒前幾天聽說太后生病曾面有喜色,這怎能不使慈禧大動其怒。於是慈禧就惡狠狠地說:"好!我決不能死在他前頭。"

這天下午光緒的病果然危篤了。關於他的死,也曾有兩種傳說:一說是慈禧使人給光緒送去一服藥;一說是貼了袁世凱所呈獻的膏藥之後,就不能起床了。

不管光緒是服了慈禧的湯藥,或者貼了袁世凱的膏藥,反正是光緒死在慈禧的前一天,"大報仇"的戲是唱不成的了。

慈禧聽說光緒病已垂危,仍不敢放心,便支撐著年老病重之軀,親到瀛臺去問病,這時光緒早已昏迷不醒,慈禧便命人在他未斷氣之前,把壽衣禮服給他穿上。正穿之間,光緒醒了過來,便用手來攔拒,不肯聽任擺佈。直到該日下午五點鐘,他就抱著未報之仇,含冤茹恨地閉上雙眼死去。這是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的事情,慈禧親眼看到光緒死去之後,才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宮裡去。

至於我的父親載灃在受了光緒的遺命之後怎樣處理袁世凱的問題,據說是在第二天慈禧也死去之後,才召開了一個各親王等出席的秘密會議。他在席上把光緒親手交給他的遺囑取出,乃是硃筆歪歪斜斜寫出的"袁世凱處死"五個字。慶親王奕劻看見了這一遺囑大吃一驚。但他在這種弟弟要給哥哥報仇的場面下,又不敢公然提出反對的意見,他為起難來了。不過他本是一個在當時腐敗透頂的宮海浪潮中飽受過洗煉的人,他是由一個遠支的普通貝子,竟自混到世襲罔替慶親王地位的仕途老手。在慈禧當政時,他就一貫以對上阿諛逢迎,對下不負責任,賣官鬻爵貪贓受賄聞名,因此,不僅得到了慈禧的寵愛,也得到了權臣榮祿等的歡心。像是拼著命硬往上爬的袁世凱之輩,更都是早就用金銀珠寶把他喂得肥肥的了。所以,他略事沉吟之後,便想出了怎樣對待既年輕又怯懦的監國攝政王的計策來。他看了看這張由二十年來血淚所貫注的光緒遺囑之後,便假惺惺地說:"王爺明鑑,這件事恐怕得慎重考慮考慮......"我父親搶著說:"先帝自從戊戌政變以來長期被幽禁在瀛臺,所有一切憂傷困苦的情形,叔叔總應該知道。現在先帝含恨而崩,不殺袁世凱,恐怕先帝九天之靈,也斷難瞑目!"說著不覺熱淚盈眶。但是這個老奸巨猾的慶王叔父是不會被他侄子的這幾句話給嚇退了的。他裝作"老成謀國"的樣子,沉痛地說:"王爺說得對,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是,現在兩宮新喪,王爺攝政時日尚淺,畿輔兵權,又都操在袁世凱一人手中,如果操之過急,激出兵變等事,那又怎能對得住先帝在天之靈?"果然這幾句話,真是把這位監國攝政王給嚇回去了。他見我父親默不作聲,便開啟了一個下臺的缺口說:"我聽說袁世凱正患足疾,不如先給他幾天假,打發他回到原籍,再徐為後圖吧。"被他給玩弄在股掌之上的攝政王,當然只有勉強點頭而已。於是,袁世凱也就得到了這個風聲,立即以"足疾"為理由呈請辭去一切職務,匆匆收拾財物,攜帶家屬跑回彰德府安陽縣養病去了。我弟弟曾說,看到他在安陽所照的身披蓑衣、手執釣竿的漁裝照片,這並不是他"遁世漁樵,無心問世"的一種表現,而是他"欲擒先縱"的一種欺人偽裝。

這就是光緒之死的一個尾聲,也是我父親載灃所謂替兄報仇的一段經過。

還有一段有關光緒生平遺事的小訊息。

在我小時,曾在北京戲劇界享有盛名的餘玉琴----藝名餘莊兒----他對光緒是無條件地愛慕,就是到了民國以後,他不論是在什麼地方或是在什麼人面前,只要聽人說出了光緒或德宗兩個字,他立時就會放聲痛哭,這是屢試不爽、千真萬確的事。雖然在當時也沒有人向他問過和光緒的過去關係,但也有人揣測說:"在戊戌政變時,他大約曾以內廷供奉的資格,在光緒和康有為之間,傳遞過什麼訊息。"也有人說他曾得到光緒的特別賞識,可惜在當時沒人向他打聽過他要哭的原因。我覺得如果能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定可以有一些有關宮闈秘史的材料,可以補歷史傳說之不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