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黑雲壓城的日子裡,似乎一道險峻的魔障隔絕了他和他所鍾愛的學生們。一夜之間,他成了「反對毛主席‘八字憲法’」的「現行反革命」。天真的學生們看了那些繪聲繪色地打著大紅「×」的大字報,有些人似信非信,有些人則疏遠了原本敬愛的袁老師,就連經常愛找他提問題的幾個山裡學生也不敢再登門了。
同一個教研室的教師也不再同他往來,那日子沉悶得幾乎令人窒息。
他被孤立了。
兒時與小夥伴們玩兒,常有人被孤立,他也曾參與過孤立別人。當然,自己也時常被孤立。被人孤立的滋味是痛苦的,是不好受的。
這一天,他踉踉蹌蹌來到曹胖公家門口,曹胖公是個逍遙派,此時也是無事可做。
見袁隆平進來,曹胖公忙說:「老袁,咱們殺兩盤,你讓我一個‘車’怎麼樣?」
他和曹胖公是棋友,以往他倆總愛在閒暇時光裡殺上幾盤,而今天的袁隆平卻全無那份興致。他說:「曹胖公,我只想找你聊聊。」
他們可以說是肝膽相照的朋友。
有人說,朋友是生活自然篩選的結果。社會這盤大篩子神秘地顛簸著、動盪著,有些人掉下去了,留在這篩子上面的一些人被顛簸在一起,便成為了朋友。
他認為曹胖公便是與他顛簸在一起的朋友,他們的心靈是可以相互溝通、相互理解的。袁隆平有事總願意和他商量,有心裡話總願意向他傾訴,他們也可以說是相知相依的朋友。
這一天,他二人小心翼翼地談現在,說未來。
曹胖公問袁隆平:「你這些日子在幹什麼?」
「琢磨我的雜交稻。」袁隆平回答說。
「老袁,你可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啊!是否應該多找幾棵樹呢?」曹胖公勸告說。
「我不會在這棵樹上吊死,我會把這棵樹修剪成舉世無雙的參天大樹,那將是棵枝繁葉茂、綠樹成蔭的大樹。因為這棵樹是我人生的全部樂趣,我會用我的全部精力耕耘這參天大樹的。」老袁堅決而又果斷地回答說。
「看來人生貴在有所樂,有所追求,但不知老袁追求一個什麼樣的未來?」曹胖公讚歎地問他。
「我追求一個人類沒有飢餓的未來。」說著這話,袁隆平的眼裡散發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看來,老袁的雄心很大呦!」
袁隆平衝著朋友點點頭。
曹胖公悄悄地勸他:「老袁,你還是要想開些,還是那句話,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未見其利,先受其害,你這是何苦呵!」
袁隆平對朋友善意的勸告總是報以淡淡的微笑,兩眼朝遠方眺望,似乎想看到什麼。然而,有時候他的心頭會湧起一陣憂愁、一絲苦悶。那憂愁是惱人的,那苦悶是苦澀的。他暗暗告誡自己:切忌浮躁,莫要淺薄,要警惕害「近視病」。於是,那苦悶、那憂愁就像輕煙一樣揮之而去了,微微的笑容在袁隆平的臉上又浮現出來。
他從曹胖公家走出來,順便又到長廊前看大字報,只見有一張大標語上寫著:
「徹底砸爛袁隆平反動資產階級的罈罈罐罐!」
「哎呀,不好!」他趕忙奔向他三年來苦心培育的雜交水稻盆栽試驗場——那裡有他親手經營的60個罈罈罐罐。那些罈罈罐罐似乎是他的孩子,每天他用自己的愛心,用那粗糙的雙手耕耘著眼前的這些壇罐。每天睡覺前,他甚至還要與這些孩子們互道「晚安」。如果碰到風雨交加的夜晚,袁隆平還要為這些孩子遮擋風雨。在這些壇罐身上,袁隆平傾注了太多的心血,他總是期待著這些孩子在某一天裡成長為令人激動的「人才」。
可是,他去晚了!
只見水池邊60多個栽種著雜交稻秧苗的缽盆全部被砸碎了。那些被砸破的缽盆散亂一地,試驗秧苗也被砸了個稀巴爛。眼前的這一切好像一把把利劍,一劍又一劍地刺在袁隆平的心臟上。
他看著那些被傷害的秧苗,仰天長嘯,可對著蒼天,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也許是太傷心了,也許是太氣憤了,他只能蹲在地上,任由自己的腿腳麻木,任由自己的眼睛模糊,任由自己的眼淚直流。他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也忘記自己到底蹲了多長時間。最後,他慢慢地站了起來,對著蒼天悲愴地呼喊:人們啊,少點惡道,多點善道吧!少點仇恨,多點關愛吧!
終於,他的腳能抬起來走動了。
他慢慢地來到校園,佇立在校園門口,望著那一條彎彎曲曲的山間小路,那小路通向田間,看著那匆匆趕路的農民,他感到茫然了。他有些羨慕那些農民,他們能向前走,走到他們樂意去的田間,可那條路似乎已不屬於自己,這條路上好像放著很多障礙物,而且無法搬動。袁隆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沒有了前進的方向,不知該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