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中,我的煩惱裡面並不包括女孩們關注的眼神。我在班上算不上帥。我甚至都不算可愛。我醜。青春期對我很不友好。我長了很嚴重的粉刺,嚴重到人們會問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病,以為我是對什麼東西過敏。我長的是那種嚴重到了要去看醫生的粉刺。尋常痤瘡,醫生這麼叫它。我們不是在說青春痘,我們說的是膿皰——巨大腫脹的黑頭白頭粉刺。它們先是從我的額頭上開始冒出來,然後蔓延到我的側臉,最終覆蓋了我的整個臉頰、脖子,到處都是。
我還窮。我剪不起頭髮,就任其自生自滅地長了一頭完全不規則的巨大黑人爆炸頭。不僅如此,我媽還總是嫌我個子長得太快,剛買的校服沒穿幾天就小了,為了省錢,她開始給我買是我身材三倍大的衣服。我的夾克特別長,褲子垮垮的,鞋子也大得不合腳。我就是個小丑。當然了,由於墨菲定律,自從我媽開始給我買大衣服的那年開始,我的個子就不長了,後來就再沒穿過合身的衣服,一直保持在小丑的狀態裡。唯一看得過去的是我還算高,但即使如此,我的身材也顯得過分瘦長,看起來不太協調,鴨子腳,撅屁股。沒哪兒是能看的。
自從那日情人節我被梅林和英俊迷人的洛倫佐傷過心之後,關於約會,我得到了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教訓。那就是,帥哥才能交女朋友,但是搞笑的傢伙可以和帥哥以及他們的女朋友一起玩。我不是帥哥,所以我沒有女朋友。我很快理解了這個公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從不約女孩子出去。我沒有女朋友。我試都沒試過。
對我來說,如果我試圖去約女生,那就是違反了自然定律。作為小賣部男孩,我成功的一個指標就是到哪兒都很受歡迎,但是到哪兒都很受歡迎也是因為我是無名小卒。我是個臉上長滿粉刺、穿著不合腳的鞋子、長著鴨子腳的小丑。我對男生沒威脅,我對女生也沒威脅。一旦我成了什麼人,可能就不會像無名小卒這樣受歡迎了。漂亮姑娘們都已經名花有主,帥哥們已經宣告了他們的主權。他們會說:「我喜歡祖蕾卡。」你就明白了,如果你敢對祖蕾卡動什麼念頭,就會有人找你打架。為了生存,最明智的選擇就是待在邊緣地帶,不惹是非。
在桑德林漢姆,班上的女孩子唯一會拿正眼瞧我的時刻,就是她們想讓我幫忙給班上的帥哥送情書的時候。但是我認識的一個女孩是個例外,她叫約翰娜。約翰娜和我一直斷斷續續地就讀相同的學校。我們一起在瑪麗威爾上的學前班,然後她轉學去了其他學校。之後我們又一起上了傑克小學,然後她又轉學去了其他學校。最後我們又在桑德林漢姆碰面了,就因為這樣,我們成了朋友。
約翰娜是那種很受歡迎的女生。她最好的朋友叫薩赫拉。約翰娜很漂亮,但薩赫拉簡直驚豔。薩赫拉是個有色人種姑娘,開普馬來人。她長得很像薩爾瑪·海耶克。約翰娜是那種活潑外向,會主動親吻男生的那種姑娘,男生們都很喜歡她。可儘管長得那麼美,薩赫拉卻極其害羞內向,所以並沒有太多男生追她。
約翰娜和薩赫拉總是形影不離。她們比我低一個年級,但如果要按受歡迎程度來劃分的話,她們要比我高出三個年級。我可以和他們出去玩,是因為我認識約翰娜,我們之間有一直上相同學校的經歷可以聊。我不可能和女生約會,但是我能和她們聊天,因為我總能逗她們笑。人總是喜歡笑的,幸運的是,漂亮女生也畢竟是人。所以我可以和她們這樣相處,但是其他方面我就不用想了。我很清楚這一點,因為每當她們聽過我的笑話和故事,笑笑也就完了,然後她們會開始聊:「所以你覺得我該怎麼讓丹尼爾約我出去呢?」我對自己的位置很清楚。
表面上,我給自己營造了一個搞笑、不具威脅性的男孩形象,但是背地裡,我深深地迷戀著薩赫拉。她太美、太有趣了。我們會一起出去玩,輕鬆愜意地交談。我常常想她,但是我也一直覺得自己不配和她約會。我對自己說,我將永遠暗戀她,而這件事將止步於此。
後來,我決定要下一盤大棋。我決定做薩赫拉最好的朋友,並一直和她保持朋友關係,直到最後,邀請她參加錄取舞會——這是我們對高中畢業舞會的叫法。提醒你一下,那時候我們才九年級,畢業舞會在三年後,但我決心要放長線,打持久仗。我想的是,對,我就是要不慌不忙。因為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不是嗎?我看過講美國高中生活的電影。你作為一個善良的男主一直陪在女主身邊,女主中間會和幾個英俊的蠢貨約會,然後有天她會回頭對你說:「哦,原來是你。一直都是你。你才是我一直以來應該在一起的那個人。」
這就是我的計劃。絕對沒毛病。
我一有機會就和薩赫拉待在一起。我們在一起討論男生,她喜歡誰,誰喜歡她,我會給她提建議。有一陣子她被人撮合著和一個叫蓋瑞的傢伙在一起了。他們開始約會。蓋瑞人很受歡迎,但是性格內向,薩赫拉人也受歡迎,但是性格內向,他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兩夥人一起把他倆湊成了一對,就好像包辦婚姻。但是薩赫拉一點也不喜歡蓋瑞。她是這麼告訴我的。我們什麼都聊。
有一天,不知怎麼的,我鼓起勇氣向薩赫拉要了她的電話,在當時,這是件大事。因為那會兒不像現在人人都有手機,可以發簡訊打電話。那會兒只有座機。她家的座機。她父母可能會接起電話。有天下午我們在學校聊天,我問她:「我可以要你的電話號碼嗎?也許我可以給你打電話,然後我們有時在家裡也可以聊天了。」她說好的,我的腦袋轟地炸了。什麼???!!!一個女生要給我她的電話號碼???!!!這太瘋狂了!!!我該怎麼做??!!!!我太緊張了。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是怎麼一個一個地報出那串數字,我是怎麼把它們一個一個用筆寫下來,極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抖。好的,特雷弗,沉著,冷靜,不要立刻給她打電話。我在那天傍晚撥通了號碼,7點整的時候,而她是2點給的我電話號碼。這就是我扮酷的手段。夥計,不要5點就打電話,太明顯了,等到7點再打。
那晚我撥通了她家的電話,她的母親接了起來。我說:「我能找下薩赫拉嗎?」她媽媽叫來了她,她接起電話,我們開始聊天。聊了大概有一個小時。從那以後,我們聊得更多了,在學校聊,在電話上聊。我從沒有向她袒露過我的心事,從未採取過任何行動。什麼都沒有。我太害怕了。
薩赫拉和蓋瑞分手了。然後又複合了。然後又分手了。然後又複合了。他們接過一次吻,但是她不喜歡,之後就再沒親過。然後他們真的分手了。在這段過程中,我一直在忍耐。我看著帥氣的蓋瑞灰飛煙滅,而我依然是她的好朋友。是的,計劃順利。畢業舞會,我們來了。只差兩年半了……
然後我們放了個期中假,返校那天,薩赫拉沒有出現,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也沒來。最後,我跑到院子裡堵到了約翰娜。
「嘿,薩赫拉去哪兒了?」我問道,「幾天沒看到她了。她病了嗎?」
「沒有,」她答道,「沒人告訴你嗎?她離開學校了。她不在這兒讀了。」
「什麼?」
「是的,她離開了。」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哇哦,好吧,我都不知道,我得給她打個電話問問怎麼回事。
「她轉學去哪個學校了啊?」我問。
「她沒轉學。她爸爸在美國找了份工作。放假期間他們全家搬去美國了。他們移民了。」
「什麼?」
「是啊,她走了。她是我那麼好的朋友,我好難過。你是不是也挺難過的?」
「呃……是啊,」我一邊答應著,腦子裡一邊還在消化這些資訊。「我挺喜歡薩赫拉的。她真的很酷。」
「是啊,她也超級難過,因為她一直很喜歡你,一直在等你約她出去呢。好了,我要去上課了!拜拜!」
她跑遠了,留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她一次性給了我太多資訊,先是薩赫拉走了,再是她移民去美國了,最後是她原來一直喜歡我。就好像我連續經歷了三次心碎的波濤,而且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洶湧。我的思緒開始回到那些聊天的現場,在院子裡,在電話裡,每一次我都應該把那句話說出口:「嘿,薩赫拉,我喜歡你。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就這十八個字,如果我能有勇氣把它們說出來,也許我的一生會就此不同。但是我沒說,現在她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