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局外人

天生有罪 特雷弗·諾亞 第1頁,共1頁

從傑克小學畢業以後,我去了桑德林漢姆高中讀八年級。種族隔離結束後,大多數黑人依然住在鎮上或者之前劃定的黑人家園裡,在那裡你能選擇的公立學校就只有以前留下的班圖學校。而有錢的白人小孩,還有一些家裡有錢或拿到獎學金的黑人、有色人種及印度小孩,則會去上私立學校,這種學校超級貴,但是能保證學生都考上大學。桑德林漢姆高中是那種我們口中的c型學校,意思是公立私立混合學校,類似於美國的特許學校。這個學校很大,有一千多名學生,寬闊的校園廣場裡包含網球場、運動場和游泳池。

身為c型學校,而非公立學校,桑德林漢姆吸引了各種各樣的學生,製造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小宇宙,模擬了後種族隔離時代的南非形態——成了展示南非未來樣貌的絕佳範例。這裡有家庭富裕的白人小孩、中產階級家庭背景的白人小孩和來自工人階級背景的白人小孩。這裡也有剛剛富裕起來的黑人小孩、中產階級家庭背景的黑人小孩,還有來自小鎮的黑人小孩。這裡也有有色人種小孩,印度小孩,甚至還有不少中國小孩。既然種族隔離結束了,這些小孩便盡情地融合到了一起。在傑克小學,不同的種族會分隔成不同的小團體。而在桑德林漢姆,這裡的人種混合則更像是光譜,多種多樣。

南非的學校一般都沒有餐廳。在桑德林漢姆,我們在小賣部裡買午飯,然後可以自由活動,把午飯隨便帶到什麼地方去吃——院子裡,天井裡,操場上,哪裡都可以。小孩子們會四散開來,找自己的小團體聚在一起。大部分時候,人們依然還是根據膚色來分組,但是你能看出膚色的界限在變得模糊,各個分組的邊緣地帶會逐漸稀釋並相互融合。踢足球的大部分是黑人小孩,打網球的基本上都是白人,打板球的則各個膚色的都有。中國小孩喜歡在預製樓附近玩。高年級的孩子會在院子裡玩。受歡迎的漂亮姑娘們在這邊玩,打電腦的男孩子們會在那邊玩。如果說這種分組依然主要以種族來區分的話,那是因為在現實世界中的種族差別還覆蓋了階級與地理位置。郊區的孩子會和郊區的孩子玩,小鎮的孩子會和小鎮的孩子玩。

在休息的時候,作為上千名學生中唯一一個混血小孩,我又面臨了在傑克小學操場上曾經出現過的窘況:我該去哪兒?儘管有這麼多不同的小群體供我選擇,但我天生不屬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很顯然我不是印度人,也不是中國人。有色人種小孩因為覺得我過於像黑人而一直欺負我,所以我也不可能參加他們的小團體。一直以來,我都和白人小孩相處得不錯,不會被他們欺負,但是白人小孩總是去逛商店、看電影、去旅遊——都是需要花錢的活動。我沒有錢,所以我也不能參與他們的小團體。唯一讓我覺得親切的群體是貧窮的黑人小孩,我和他們廝混在一起,玩得很好。不過,他們大多數都是從不同的小鎮乘坐小巴來上學,有從索韋託來的,從坦比薩來的,還有從亞歷山德拉來的。他們一夥人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他們有自己的小圈子。到了週末和學校放假的時候,他們也會互相約著出去玩,但我就沒法參與了。索韋託離我住的地方有40分鐘的車程。我們付不起汽油錢。放學後我就自己一個人待著。週末我也是一個人。身為局外人,我創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奇怪小世界。我是出於必要才這麼做的,我需要一個方法融入他們,同時我還需要錢,我需要和他們買一樣的零食,做他們在做的事,於是,我變成了小賣部男孩。

由於每天走很遠的路上學,所以我每天都遲到,遲到了要去級長辦公室的留校簿上寫下我的名字。我簡直就是留校之王。遲到之後,我還是要跑去上早晨的課——數學、英語、生物或其他。午休之前最後的活動就是開大會。學生們會聚集到禮堂,按照年級順序排排坐好,老師和級長會上臺,宣讀學校的各項事宜——公告啦,獎項啦,諸如此類的事情。每次開大會的固定環節,就是把留校學生的名字念一遍,而裡面總會有我的名字。總會有。每天都有。這已經成了一個反覆出現的笑話梗。級長剛說「今天要被留校的是……」我就會自動站起來。就好像這是奧斯卡頒獎禮,而我就是梅麗爾·斯特里普。有一次我先站起來了,級長唸了五個人的名字,裡面卻沒有我,結果所有人都大笑起來。有人喊道:「特雷弗的名字去哪兒了?!」級長看了看手中的紙,搖了搖頭說:「沒有。」整個禮堂爆發出歡呼和掌聲:「耶!!!」

散會後,就是以小賣部為終點的賽跑了。因為買午飯的隊伍實在是太長了,而你在排隊上每多花一分鐘,你的午休時間就會相應縮短。你越快買到,可以享受食物的時間就越長,還可以踢一局足球,或者和朋友玩。當然,如果你到得太晚,最好吃的食物也賣完了。

那個年齡的我身上有兩個特點,第一,我依然是學校裡跑得最快的小孩;第二,我毫無自尊心。禮堂一散會,我就會以閃電般的速度衝向小賣部,這樣我就能第一個到達。而我總是能排在第一個。我由此名聲大噪,人們甚至開始排著隊來求我幫忙。「嘿,你可以幫我買這個嗎?」這樣做往往會惹怒排在後面的小孩,因為這基本等同於插隊了。所以後來同學會在禮堂開會的時候就來接近我,他們會說:「嘿,我有十蘭特,如果你幫我買吃的,我就給你兩蘭特。」這讓我學到了:時間就是金錢。我意識到,人們願意付我錢,讓我給他們買吃的,是因為我願意衝刺去給他們買。於是我開始告知禮堂裡的所有人:「提前下單。給我列出清單,你想吃什麼,再列出你要付給我多少比例的勞務費,我就幫你們買吃的。」

我一夜成名。胖孩子是我的頭等顧客。他們熱愛食物,但跑不動。我身邊有很多像這樣有錢的白人胖小孩,他們會說:「這太棒了!我父母把我寵壞了,我有錢,現在我找到了一個方法,可以不用努力就吃到午飯,而且還不耽誤午休。」由於顧客太多,我開始拒絕一些孩子的訂單。我立了條規則:每天只接五單,以勞務費高的為先。我靠這個賺了很多錢,以至於我可以用其他小孩的錢來買午飯,把我媽給我的午餐錢留著當零花錢。很快,我就有錢搭公交車,不用再走路回家了,而且我還可以攢下錢來買想要的東西。每天我都接單,禮堂一散會,我就箭一般地衝出去,給大家買熱狗、可樂和鬆餅。如果你付我更多勞務費,你甚至可以告訴我你的位置,我負責把午飯送到你手上。

我找到了我的位置。既然我不屬於任何一個小圈子,那麼我可以在不同的圈子之間遊走。我還是一條變色龍,文化上的變色龍。我知道如何去融入。我可以和愛運動的小孩一起運動,和書呆子一起討論電腦。我可以跳進人群裡,和小鎮男孩一起跳舞。我可以和每個人都產生短暫的交集,一起學習、聊天、講笑話、送餐。

我簡直就像一個毒販子,只不過販賣的是食物。毒販子在派對上總是很受歡迎的,他不是圈子裡的一員,但總是臨時被叫去參加圈子裡的聚會,就因為他可以提供給大家一點兒什麼東西。那就是我。我總是局外人。身為局外人,你可以縮排殼裡,默默無聞,讓別人看不到你,或者你可以走上另一條路。你通過敞開自己的方式,從而保護自己。你不用因為自己是誰而希望被某個小團體接納,你只要願意分享自己的一小部分就可以了。對我來說,那部分就是幽默。我瞭解到,即使我不屬於任何一個小群體,但我可以融入所有正在開懷大笑的小團體裡面。我會突然出現,分發零食,講幾個笑話。我可以取悅他們,參與他們的一小部分對話,瞭解一點兒他們的圈子,然後轉身離開。我從來不會在哪個圈子裡停留過久。我並不受歡迎,但我也不會被排斥。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和任何人打交道,與此同時,我又完全是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