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特雷弗,」她說。「我笑不是因為這件事好笑。我是鬆了口氣。我以為你被打傷了。我以為這些都是血漬。我笑是因為這些只是桑葚汁。」
我媽媽覺得所有的事都好笑。面對再黑暗、再痛苦的事,她都能用幽默化解。「試著想想好的一面,」她笑著,指著半身滿是桑葚汁的我。「你現在真的是一半黑一半白了。」
「這不好笑!」
「特雷弗,你沒事的,」她說,「去洗乾淨。你沒受傷。你心裡難受,但你身上沒有受傷。」
半個小時後,亞伯來了。那時候亞伯還只是我媽媽的男朋友,還沒有試圖想當我的父親或繼父,他更像是一位大哥,會跟我開玩笑,玩鬧。我還不太瞭解他,但我知道他有脾氣。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變得很迷人,特別搞笑,但同時,他也能變得很壞。他在黑人家園長大,而在那裡,你只有靠打架才能生存下去。亞伯個子也高,身高一米九,身材修長。那時他還沒打過我媽,也沒打過我。但我知道他很危險。我能看出來。如果有人在路上搶了我們的車道,亞伯會從車窗向外大喊,對方也會鳴笛,衝我們喊吼回來。眨眼間,亞伯就已經下車,瞬移到那輛車前,從駕駛員一側的視窗揪住那個司機,在他面前大吼,並揚起拳頭。你能明顯看出另一個人的恐慌。「對不起,對不起。」
那晚亞伯走進房裡,坐在沙發上後,看出來我好像哭過。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我。
我剛要解釋,我媽就打斷了我。「別跟他說。」她對我說。她知道我說了之後會發生什麼。她比我更明白。
「別告訴我什麼?」亞伯問。
「沒什麼。」我媽說。
「不是沒什麼。」我說。
她瞪向我。「別告訴他。」
亞伯開始不耐煩了。「什麼?別告訴我什麼?」
他喝過酒。他沒有哪次下班回家時是清醒的,而喝酒只會讓他的脾氣更糟。奇怪的是,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如果我把事情說出來,我就能讓他介入其中,做點兒什麼。我們幾乎是一家人了,我知道如果我讓他覺得他的家人被羞辱了,他會幫我去找那群孩子報仇。我知道他身體內藏著一個魔鬼,而且我也痛恨這一點;他發起火來那種暴力和危險的樣子,總會讓我感到恐懼。但在那個時刻,我很清楚,我說的話可以讓這頭猛獸站到我這邊來幫我。
我給他講了整件事,他們咒罵我時用的是哪個詞,他們是怎麼打我的。其間,我母親一直笑著打斷我,告訴我忘了吧,孩子就是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一直在試圖緩和當時的氣氛,但是我看不出來,我只是在生她的氣。「你覺得這是個笑話,但這一點兒都不好笑!這不好笑!」
亞伯全程沒有笑。我講完事情的全部經過後,感覺到他體內的怒火在升騰。亞伯發怒的時候不會大聲叫嚷,也不會捏緊拳頭。他只是坐在沙發上聽我講著,一言不發。然後,他非常平靜又從容地站了起來。
「帶我去找那些小子。」他說。
好了,我想,這就對了。老大哥要幫我報仇了。
我們坐上他的車,一路開到離那棵桑葚樹只隔了幾棟房子遠的地方。當時天已經黑了,只有路燈亮著,但我們看到那些男孩還在那裡,在樹下玩耍。我指著那個小頭目,說:「那個男孩,他是帶頭的。」亞伯猛踩油門,直接開上草地,衝到那棵樹底下。他跳下車,我也跳下車。那群小孩一看到我,就明白要發生什麼了,於是四下散開,開始沒命地逃。
亞伯很快。老天,他可真是快。那個小頭目已經一陣猛衝,快要逃掉了,但他正要翻牆時,亞伯抓住了他,一把把他扯下來,然後拖回了樹下。亞伯從樹上折了一根枝條做鞭子,開始抽他,把他抽得屁滾尿流,而我在一邊很享受。我從未享受過比那一刻更爽的感覺。復仇是甜蜜的。雖然它會把你拖入一個黑暗的境地,但是老天,這真的讓人很滿足。
突然,我心裡閃過了奇怪的一瞬。那個瞬間,我瞄到了那男孩臉上的恐懼,我意識到,亞伯的行為已經超過了要給我復仇這件事的限度。他不是在教訓這個男生,而是在毆打他。作為一個成年人,他正在朝一個12歲的男孩發洩自己的怒火。從那個瞬間開始,我想法從「真好,我報仇了」,變成了「不不不不,過了,過了,哦天,哦天,哦天,老天啊,我都幹了什麼」?
在痛扁了這個小孩一頓後,亞伯把他拖到車附近,揪著他站在我面前。「道歉。」那個孩子一邊抽泣,一邊發抖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從未在一個人的眼中見過這麼深的恐懼。他剛剛被一個陌生人打了一頓,我猜他長這麼大都沒捱過這樣的揍。他對我說對不起,但好像並不是在為下午欺負我的事而道歉,而是在為這一生中幹過的所有壞事道歉,因為他完全不知道,世上還會有這樣的懲罰存在。
看著那個孩子的眼睛,我意識到他和我之間的共同之處。他是小孩,我也是小孩。他在哭,我也在哭。他是個生在南非的有色人種,生下來就被人教會了如何去仇恨別人,如何去仇恨自己。他曾經也被誰這樣欺負過,所以他才想要來欺負我。他讓我感到過害怕,而為了復仇,我把自己的地獄回敬給了他。但我知道,我幹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小孩道歉之後,亞伯推開他,並踹了他一腳。「滾。」那小孩跑了,我們開車回家時,一路無言。回家後,亞伯和我媽媽大吵了一架。她總是因為亞伯的脾氣和他吵架。「你不能這樣直接去打別人家的孩子!你又不是法律!你的脾氣,這沒法過了!」
幾小時後,那個孩子的父親開車來我們家找亞伯算賬。亞伯走到門口,我從家裡往外看。在那一刻,亞伯真的醉了。那個孩子的爸爸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人。那個父親看上去就是個好脾氣的中年人。我不太記得他的樣子,因為我全程都緊盯著亞伯,眼睛一刻都不敢從他身上挪開。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危險。
那時亞伯還沒有槍,他的槍是後來才買的。但是亞伯不用槍也能令你感到恐懼。我看著他徑直走到那男的面前。我聽不清那個男人說了什麼,但我聽清了亞伯的聲音。「別惹我。否則我殺了你。」那男人立刻轉身跑回車裡,開走了。他原以為是來捍衛家人的榮譽,但跑掉的時候,肯定很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