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漏洞

天生有罪 特雷弗·諾亞 第1頁,共2頁

我媽媽曾告訴我:「我選擇生下你,是因為我想要去愛某樣東西,並且它也會無條件地愛我——然後我就生下了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玩意兒,成天就知道哭啊吃啊拉啊,還一個勁兒地喊‘我我我我我’。」

我媽媽以為有了孩子就好像有了夥伴,但其實每個小孩生下來都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並不理解自己需求以外的世界,我也不例外。我是個貪婪的小孩,看完了成箱的書,還想要看更多,更多,更多。我吃起來就像一頭豬。我吃東西的樣子很像要得肥胖症一樣。甚至我家人都以為我肚子里長了蟲。每次帶我去表兄家,我媽還要帶上一包西紅柿、洋蔥、土豆和一大袋玉米麵。這樣她就能先發制人,扼殺那些關於我太能吃的抱怨。在我外婆家,我總能加餐,其他孩子都沒有這待遇。我外婆會遞給我一口鍋,說:「吃光它。」如果你不想洗碟子,叫特雷弗來。他們都叫我垃圾桶,因為我可以一直吃下去。

我還多動。我隨時都在追求刺激,動個不停。當我在學走路的時候,走在馬路上,如果你沒有死命抓著我的胳膊,我就會掙脫你的手,向車流全速衝過去。我喜歡被人在後面追的感覺。我以為這是在玩兒遊戲。我媽在工作的時候會僱一些老奶奶來照顧我,她們後來怎麼樣了?全被我弄哭了。我媽每每回到家,她們肯定在哭。「我不幹了。我幹不了這活兒。你兒子就是個暴君。」我的學校老師、主日學校老師,都有同樣的感受。你不帶我玩兒?那你麻煩大了。我並不是對人態度不好。我不會吵鬧,也沒有被寵壞。我很有禮貌。我只是精力太充沛,而且特別有主意。

我媽媽以前會帶我去公園,讓我在裡面瘋跑,把精力發洩掉。她會帶個飛盤,扔出去,我狂跑著去接,拿回來給我媽。如此反覆。有時候飛盤會換成網球。黑人家的狗一般都不會玩這種取物遊戲,因為人只會給它們丟吃的。直到我到了公園,看到白人是怎麼在遛狗的,我才意識到,我媽原來是把我當成狗在訓練。

如果我還有多餘的精力沒有發洩完,那肯定得想盡辦法去調皮搗蛋。我自詡為惡作劇之王,並引以為傲。上學的時候,老師會用投影機把大綱筆記投在牆上,而我有一天轉了一大圈,去每個教室把每臺投影機裡頭的放大鏡鏡頭都取走了。還有一次,我拿了一隻滅火器,把裡面的東西倒進學校的鋼琴裡,因為我知道第二天我們會到這裡集合看錶演。演奏者坐下來,剛按下琴鍵,嘭!所有的泡沫都從鋼琴裡爆了出來。

我最喜歡的兩樣東西,一個是火,一個是刀。對這兩樣,我簡直是如痴如醉。刀還好,我可以從當鋪和庭院甩賣攤子上收集到各種刀:彈簧刀,蝴蝶刀,蘭博獵刀,還有鱷魚鄧迪刀。但火簡直是我的本命,我尤其喜歡煙火。11月的時候,我們會慶祝蓋伊·福克斯日,每年到那時我媽都會買一大堆煙火,家裡簡直像購置了一個迷你軍火庫。我想到,我可以把所有煙火裡的火藥倒出來放到一塊兒,自己做一個巨大的炮仗。有一天下午我真這麼幹了,我和表哥閒著無聊,把一大堆火藥取出來塞進一個空花盆裡,然後我的注意力被黑貓爆竹吸引了過去。黑貓爆竹的牛逼之處在於,它不僅僅是能點燃然後爆炸,你還能把它折成兩半再點燃,它就能變成一個迷你的噴火器。我在做巨型炮仗的途中,忽然去玩了一會兒黑貓爆竹,不知怎麼地,一根火柴落在了火藥堆上。整堆火藥炸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直接騰空而起,飛到我臉上。穆隆格斯尖叫起來,我媽媽驚慌失措地跑到院子裡。

「發生什麼了?!」

我佯裝鎮定,儘管我還能感受到那個火球正在我臉上灼燒。「哦,沒事兒。啥事兒也沒有。」

「你玩火了?!」

「沒啊。」

她搖搖頭。「你知道嗎?我可以揍你一頓,但耶穌已經揭發了你的謊話。」

「哈?」

「去廁所自己看看吧。」

我走到廁所,望向鏡子。我的眉毛全沒了,前面的頭髮大概也燒掉了幾釐米的樣子。

從大人的角度看,我是個破壞力極強,而且也管不住的小孩。但是作為一個小孩,我一點兒也不這樣認為。我從來沒想過要破壞什麼。我是想要創造些什麼。我不是要燒掉我的眉毛。我是要創造火。我不是要弄壞投影儀,我是想製造混亂,看人們如何應對。

而且我沒法控制自己。孩子們總是為此煩惱,他們好像都有強迫症,強迫自己做不理解的事。你可以跟一個小孩說:「做什麼都行,就是別往牆上亂畫。你可以畫在紙上,或者這本書上,你想在任何地方畫都行,就是別往牆上亂寫亂塗。」那小孩會呆滯地看著你,說:「明白了。」十分鐘後,這個小孩就會畫到牆上去。你開始對這小孩尖叫:「你為什麼還往牆上畫?!」小孩會望向你,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往牆上畫。作為小孩,我記得自己總是處於這樣的迷茫之中。每次我被懲罰,一邊被我媽打屁股,一邊心裡在納悶,為什麼我剛才要那樣做啊?我知道不該那麼做的。她讓我別那麼做的。挨完揍,我對自己說,從現在起我要好好表現。我一輩子都不要做壞事了,再也再也再也不做了——為了要把再也不做壞事記下來,我得把這句話寫在牆上提醒自己……然後我會拿起一隻蠟筆,直接往牆上開始寫,我至今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這樣。

我和我媽的關係很像電影裡的警察與罪犯,她有著冷靜無情的刑偵能力和複雜的謀略,致力於逮到我的犯罪事實。我們是勁敵,同時,我的老天,又極其尊重對手,有時候甚至會發展為互相欣賞。有時候我媽快要抓到我了,但就差一步,又被我逃掉,這時她會給我一個這樣的眼神:總有一天,小子。總有一天,我要逮住你,讓你下半輩子都逃不掉。這時我會衝她點個頭。祝您晚安,警官。這貫穿了我的整個童年。

我媽媽一直試圖管住我。經年累月,她的策略發展得越發複雜。如果說我的優勢是年輕與無限的精力,那麼她的優勢就是狡猾,她會變著法地對付我。有一次週日,我們去超市買東西,貨架上擺了一大排的太妃糖蘋果。我特別喜歡太妃糖蘋果,於是我一直纏著我媽要她給我買。「求求你,可以給我買一個太妃糖蘋果嗎?求求你,可以給我買一個太妃糖蘋果嗎?求求你,可以給我買一個太妃糖蘋果嗎?求求你,可以給我買一個太妃糖蘋果嗎?」

終於,當我們拿完所有東西,準備去付賬的時候,她鬆口了。「好吧,」她說,「去拿一個太妃糖蘋果吧。」我迅速衝過去,拿了一個太妃糖蘋果,衝回來,把它放在結賬臺上。

「加一個太妃糖蘋果,」我說。

收銀員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你等等,小朋友。我先給這位女士結賬。」

「不是啦,」我說。「她給我買。」

我媽媽轉過來對著我說,「誰給你買?」

「你給我買呀。」

「不對不對,不該是你媽媽給你買嗎?」

「啥?我媽媽?你是我媽媽啊。」

「我是你媽媽?不,我不是你媽媽,你媽媽去哪兒了?」

我蒙了。「你是我媽媽啊。」

收銀員看看她,又看看我,又看看她。我媽聳聳肩,好像在說,我真不懂這小孩在說什麼。然後她看著我,那樣子好像她這輩子都沒見過我。

「你是迷路了嗎,小朋友。你媽媽在哪兒?」

「是啊,」收銀員附和著,「你媽媽在哪兒?」

我指著我媽:「她就是我媽媽。」

「什麼?她不可能是你媽媽,小朋友。你看,她是黑人,看不出來嗎?」

我媽媽搖搖頭:「可憐的有色人種小朋友找不到媽媽啦。好可憐啊。」

我開始慌了。我瘋了嗎?她不是我媽媽?我開始哭著大叫。「你是我媽媽!你是我媽媽。她是我媽媽。她是我媽媽。」

她再次聳聳肩。「好可憐。我希望他能趕快找到他媽媽。」

收銀員點點頭。她付了錢,拿上我們買的東西,走出了超市。我丟下太妃糖蘋果,哭著衝出去追她,在車那邊追上了她。她轉過來,放聲大笑,好像她終於狠狠治了我一頓。

「你哭什麼?」她問我。

「因為你說你不是我媽。為什麼你要說你不是我媽?」

「因為你一直在那兒吵吵著要太妃糖蘋果。上車,我們走了。」

等到我七八歲的時候,我已經變聰明了,不會再被這種小伎倆騙到,於是她又改變策略。那時我的生活變成了法庭戲,兩個律師輪番上陣,試圖抓到對方的邏輯漏洞。我媽媽很聰明,並且巧舌如簧,但是我能更快地給出論點。我媽一跟不上我的節奏就會亂了陣腳。於是她開始給我寫信。這樣她就能更清晰地闡述自己的觀點,不用和我吵來吵去。假設我今天需要幹家務,回家後就會看到門底下塞了個信封,就像是房東留的。

親愛的特雷弗:

「你們做兒女的,要凡事聽從父母,因為這是主所喜悅的。」

——歌羅西書3:20

作為我的孩子,以及一個負責任的年輕人,我對你懷有一些期冀。我希望你能整理自己的房間。我希望你能打掃屋子。你還要整理好你的校服。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謹遵我的要求,這樣我也會尊重你。現在,我希望你去把碗洗掉,再到院子裡去除草。

謹啟,媽媽

我會乖乖做家務,如果我有什麼要表達的,我也會回封信給她。我媽媽是秘書,放學後我常常去她辦公室玩,在那裡學到了很多商務通訊技巧。我對我的寫信能力非常驕傲。

敬啟者:

親愛的媽媽,早前收到了您的來信。很高興地告訴您,洗碗的工作已經開始了,接下來的一小時我會繼續完成這項工作。請留意,花園地面潮溼,此刻我無法做雜草清理的工作,但我保證這項任務將會在週末結束前完成。另外,我完全贊同您關於尊重一事的言論,我會將我的房間清潔保持在一個令人滿意的標準之上。

謹啟,特雷弗

這些是很有禮貌的通訊。如果我們爭執得很厲害,或者我在學校惹了什麼麻煩,回家後會有言辭更為苛責的信件在等著我。

親愛的特雷弗,

「愚蒙迷住孩童的心,用管教的杖可以遠遠趕除。」

——箴言篇2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