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週六的那場虛驚以後,週日,我在家裡恢復體力。週一,到了午飯時間,我本該像往常那樣上樓去休息室裡和同事們一起吃飯。但我卻猶豫不決,寸步難行。最後,我找了另外一處地方用餐。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和大家一起吃飯了(員工會議或其他正式場合除外)。我這樣躲避,並非刻意為之,而是我已經無法再在那個地方去面對同事們友善的面孔了,否則,我的期待又會落空。
這本自傳裡重複出現的主題是生命力的欠缺。生命力體現在身體與情感的冒險中,像跳傘運動,也像冒著被拒絕的風險去表白,而拒絕本身也像是一種死亡。但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顯然,你會收穫生活的熱情。我可能比某些人顯得更有生命力一些,比如阿爾弗雷德·羅素·華萊士的弟弟。但我也依然能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在這方面的不足。當把自己同那些活力四射的人,例如小說家約翰·契弗(johncheever)放在一起比較時,就能在悲傷和遺憾中深感自己的怯懦。這樣的遺憾,無邊無際,因為,現在尋求改變已然太遲。但契弗卻一直在勇敢地愛著別人,有時,他還會毫無顧忌地要求別人也給予自己愛的回饋。他不僅擁有我曾有過的一切,做過我能做的所有事情,他還把我的幼稚幻想全都變成了現實。
契弗寫道:「年輕的時候,一日清晨,當我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烏七八糟的房間裡一張髒兮兮的床上,貧窮孤獨又飢腸轆轆。心裡想著,將來有一天,我應該在自己的房子裡醒來,臂彎處摟著軟玉溫香的新娘,窗外的草坪上傳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後來,我真的做到了。」(他自己加以強調。)他描寫了婚姻的幸福。他在樹林裡,和孩子們一起,等待妻子的出現。「她赤露著肩膀,裙子口開得很低,握著一束百合花,迎面而來,散發出憂鬱的馨香。我倆稱心快意,她挽著我的胳膊,一起在林間漫步,一直走到最後一束天光隱去。山毛櫸葉像彈片一樣在空中四散開來,我們就在樹下,手挽著手。在歷經了多少個歲月的愛情洗禮,在無數次性愛的合一之後,我想,我們最後就像置身於某座校園裡的氛圍,彷彿印在遊戲卡牌上的一對戀人。」
他的日記在他去世後的1991年出版,裡面最溫柔的記敘是關於他的孩子們的。其中有個孩子名叫弗雷德里科(frederico),彼時剛3歲。「我和小兒子在陽光下散步,我對生命的熱愛一起堆積在了他身上,而他,卻用最美好的稚氣填滿了我的心房。」下面這段話是關於他的大兒子的,就像一支狂想曲:
黃昏剛剛結束——仲夏夜、星空、螢火蟲……我的大兒子光著腳,穿著一條卡其褲,站在一座橋上,下面溪水流淌。他現在已經是個男子漢了,聲音低沉。他正舉著一隻煙火筒,用兩三根火柴引燃了導火線。接著,粉色的火焰噼啪作響,發出尖銳的嘶嘶聲……火光變成了綠色,又變成了紅色。周圍的樹木光影交匯,彷彿在一座圓形劇場裡,又如繁星璀璨。我望著他可愛的臉龐,俊美的形象。心中除了對他的愛以外,別無他物。我們剛吵了一架,因為他把床尿溼了……但這一切都已過去了。我倆之間除了彼此的愛和欽慕以外,已無任何過節。
契弗是一名雙性戀。他不僅愛慕女性,也愛慕男性,哪怕他知道那些帥氣的快遞員、服務生就像頂在他頭上的一把槍,充滿威脅。他最深層次的同性戀取向是渴望得到男人的照料。他夢想自己躺在一個男人的臂彎裡,而那個人「可以為他付賬、叫車、給他錢花,還能開車帶他穿越風暴」。但這些都不僅僅是夢想而已,因為契弗有勇氣將夢想全都變成現實。他曾經就有這樣一個戀人為他辦理了所有的出院手續。「他遲到了二十分鐘,」契弗寫道,「但他來到醫院後,就開始為我打包所有物品,百般溫柔地陪我出院,一路開車,溫柔地撫摸我的腿,不停對我講述逸聞趣事。回到住的地方,他脫掉我的外套,為我清洗衣服上的血跡,並令我騁欲盡歡。」
契弗經歷的愛意、情慾和溫存比他講出來的還要多得多,但他仍覺不夠。他在無數個場合裡,傾訴過對自己小孩的溫柔。但他的口吻彷彿那些情感鮮有到來,哪怕體驗到一絲一毫都像是奇蹟。「這是多麼讓人難以理解的慾望啊!冬夜、末班車,在羅馬式有軌電車擁擠的車廂裡,有人無意間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但我沒有去看他到底是誰,所以,不知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妓女還是牧師,但這樣的觸碰卻激起我內心深處最渴慕的柔情蜜意,令我膝蓋發軟。」
當我讀到他的抱怨、一遍又一遍在日記裡訴苦時,心裡就會升起一股怒火,就好像自己是個餓得半死的佃戶,見到主人在飯桌上大快朵頤還不停抱怨鴿子肉不夠吃一樣。
在愛和親密關係上,我就是那個餓得半死的佃戶。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有一些麵包屑,雖然尺寸不大,但卻是美味的,質量也不差。如下兩件事一直藏在我心裡,為我人生中的漫長冬季而預備。
1988年,我曾約鮑勃·薩克和凱倫·薩克(karensack)一起來慶祝我12月5日的生日,但那天他們都染上了流感,我只好和往常一樣在辦公室裡工作。直到準備離開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接起電話,聽見一個小男孩兒細微猶豫的聲音,問我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吃飯。我聽出來這是他們家10歲的兒子約書亞(joshua)的聲音。他覺得有義務慶祝一下我的生日。之後,我到他家,和他一起踏雪來到隔壁門羅街(monroestreet)的一家餐廳裡。約書亞是個非常英俊的男孩兒,他還為當天這個場合,把蓬鬆的頭髮朝後面梳得光光亮。在擁擠的餐廳裡,我倆坐在一張小餐桌旁。周圍的人都探頭探腦地朝我們這邊看過來,露出不解的微笑。他們一定在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男人很明顯不是這孩子的祖父,也不像個保姆。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倆會聊些什麼?」然後,約書亞就開始問我最近過得怎樣,接著講述起他在佛蒙特州(vermont)祖母的小屋裡度過的一個暑假,和那邊山上的冰川。
多年來,我一直翻來覆去地講述這件事,甚至還為此寫了一篇文章,1989年發表了出來。這件事真是歷久彌新,在我心裡分量十足。就像現在這樣,當我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很可能是第一個同約書亞共進燭光晚餐的人。這是怎樣的特權啊!當然,這也有些奇怪——甚至有些傷感——像我這般年紀和閱歷的男人,回首往事時,竟還能生動地勾勒出同一個孩子共進晚餐的場景。這件事當然有迷人的美感,但有人也會很理性地問道:「難道就沒有比這更重大的時刻了嗎?比如,當你作了一次成功的演講後,人們對你表示喝彩的時候?比如說《高等教育紀事報》(chronicleofhighereducation)對你做出很高評價的時候?又比如說滑鐵盧大學校長授予你榮譽學位的時候?」
是的,我很高興自己能取得這些成就,它們在我人生的特定時刻裡也是很重要的。但此時此刻,它們在我心裡已激不起任何波瀾了,特別是當我痛心傷懷,需要安慰時候,它們似乎不起什麼作用。如果說,這些事還一直徘徊在我記憶的洞穴裡,那也是因為我的僱主要我記住它們,好作為我官方履歷的一部分而已。從這些成功裡,我能收穫快樂,但全然不是源於內心深處的快樂,因為這些成功只反映出普通大眾在傳統意義裡的智慧而已。能為生命給予最深滿足感的是那些平凡的經歷,而這裡的「平凡」,指的是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以像那些有財富、有名氣、有才華的人一樣享受到幸福,而通常我們意識不到自己其實和那些人一樣在幸福地生活。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公平,公平地分配著至關重要的好東西。
十年後的一個經歷,是另一粒值得珍藏的麵包屑。1997年12月12日,在四十多年的教學後,我上了最後一課。我把「空間與地方」這門課的學生作業收上來後,看到裡面有些個人化的評價。其中一位名叫彼得·普羅哈斯卡(peterprohaska)的學生寫道:
我希望這份評價不要影響您的地方感和家園感。我的室友也來聽了這門課,在一個溫暖的秋日夜晚,我發現您剛好就住在我們街對面。這真是命運使然,我們不僅能上您這樣一位著名人物的「空間與地方」的課,還能偶然發現您竟然就住在我們附近。這對我們上這門課而言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的其他朋友一聽說您住在街對面,都很感興趣,接著我們就會聊起這門課的內容來,尤其是從這樣的機緣巧合裡產生出來的很多問題。當我寫這份作業的時候,您窗戶上那盞讓人熟悉的環形燈都還亮著,說不定您當時正在讀一份人類學的文獻吧。這真是難得的運氣。當我思考地方的營造,思考何為家園,甚至想象在暴風中建造一個庇護所的時候……甚至當我閱讀c.s.劉易斯的書或者您寫的書《道德與想象》的時候,就會覺得,在街道的另一側,有個人始終會伴隨著我的思考而頻頻點頭給予肯定。由此,師生之間的紐帶似乎就在教室之外的時空裡連線了起來,無論彼此是否能感知到。我期待著您能讀到我寫的這些話,……是想真誠地感謝您把本真的情感和慾望灌注在了我們這些學生的心裡,讓我們帶著您培養起來的思考與關注,更好地去理解這個世界。
後來,我便邀請了這名學生和他的室友林迪·納爾遜(lindynelson)到附近的一家名叫威爾遜街燒烤(wilsonstreetgrill)的餐廳吃飯。很奇怪對嗎?可能因為我自己是無根的人,所以,我人生中最值得珍藏也是最勇敢的時刻,竟然大多數都出現在了咖啡廳或餐館裡,而不是臥室或廚房裡。我對公共場所的依賴,以及偶然短暫的情感經歷,總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成熟的。我缺失了兩個關鍵的人生階段——婚姻和撫養孩子。我還沒長大就變老了,從未體會過傳宗接代的壓力和喜悅,也未承擔過家庭的責任。但不成熟卻成了我的安慰,因為,人類都是不成熟的。
不成熟意味著從未有過「在家」的感受,從未覺得自己歸屬於某個地方。我們人類有時候會羨慕動物,因為和我們不同的是,它們始終是待在自然的棲息地裡,即家裡。但我們人類卻在所擁有的事物上發展得太過頭了,不僅是自然棲息地,還有人造的各種保護殼,從鞋子到房子再到思想。人類成熟的過程太漫長了,所以,我們就習慣於待在幼年的狀態裡,習慣於保持「未來我們還能有所改變」的思想。但是動物的幼年期卻很短暫,彷彿它們命中註定就是要變得成熟起來,成為一個適應力強、穩定可靠的成年動物。但人類的情況就令人困惑不解了,因為人的特質千變萬化。動物的情況則不那麼複雜,它們的特徵是清晰而穩定的,比如獾、鼴鼠、老鼠、蟾蜍,每類東西都有其特定的習性。
從天性上來講,人類一直是無家的,所以,他們一直在努力建造家園,力圖獲得穩定。社會習俗就是一個家。人在很小的時候就會被教導如何遵守一套社會習俗。而效驗如神的是,他們會不知不覺地被習俗浸染,說話和做事都好像是出自本能一般。大孩子會憑著自己的習俗去違抗大人的習俗,比方說,把頭髮染成綠色或粉色。而在另一種規模和層面上,社會政治革命就是對習俗的挑戰,它藉由常規的方式諸如遊行、口號等革命實踐活動來完成。
在我看來,最有意思的不是群體性的離經叛道行為——它們都是「不成熟」的表現,當然它們也很重要——而是個體性的、帶有玩鬧性質的、無意識的反常行為,這種反常行為實際上是「創造性」的另一種稱呼。之所以同約書亞一起吃飯——在我看來很有意思——也是因為它的不尋常性。倘若我是他的祖父,或者,剛好那天是他的生日,那麼聚餐儘管也會令人愉快,值得紀念,但它就成為一件遵守習俗的事了,是關乎禮節類的書籍都會提及的事。同樣,一名教師表揚自己的學生是正常的;但一名學生以同樣的方式和措辭去表揚自己的老師則不合習俗。如果說,這些例子太個人化、太瑣碎的話,那麼我再舉另外兩方面的例子,它們能夠集中地體現出這種不尋常的心態對人類社會有多麼重要。首先是道德層面,有一些自發的、非凡的舉動,其中必然會有年輕氣盛、頭腦發熱、一時衝動的成分;而傳統的道德教化書籍和行為守則(此二者都是穩定習俗的宣揚工具)卻絕口不提這些因素。還有學術層面,有一些創造性的理解、打破舊體系的認知,其中必然會有異想天開、誤打誤撞、胡亂嘗試(即「不成熟」)的成分,但它們可能會打破舊有的學術藩籬。
看來,說到不成熟這件事,還引發了一股自豪感呢,但其實,還是有令人遺憾之處的。因為有時候,我會十分渴望擁有一個名副其實的家庭,一個永久牢靠、彼此依賴的關係——這意味著成熟。甚至在軟弱的時候,我還渴望自己能棲身於一個輝煌燦爛的學科,其中大師巨擘比比皆是,學科體系枝繁葉茂,學術獎項久負盛名,而自己能在裡面佔有一席之地。但是,命運卻另有安排。
讓我以一件封存的小事來結束吧。就像我曾說過的,我不太擅長記事,所以我無法記得這個事件發生的年份或準確的地點,但不管怎樣,這件事發生在我來威斯康星之前很久的時候。有一次,已過半夜,我獨自在內布拉斯加州疏落的景觀裡駕車向西而行。在不寬的高速公路上,只有我和前面一輛車在行駛。我們一直結伴而行。我對自己的駕駛技術一直信心不夠,尤其是在黑夜裡,所以,我很感激前面那輛車的尾燈,一直引導著我,給予我安全感。但當我開始覺得這樣的陪伴是理所當然的時候,他卻閃起了右轉燈。這是頗有禮貌的訊號,但也是令人遺憾的,因為此後,就只剩下我獨自一人了。那輛車拐進了一條鄉間小道。於是,就只剩下我自己的車前燈來引路了。這燈光只能照亮很短的一段路,而這路,在更遠之處,則被吞沒在了重重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