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coveringthemind
從普林斯頓大學到伯克利,我首次接觸到真正的科學給我帶來的興奮感。我確定自己無比熱愛研究,我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北極星。
漆黑一片的實驗室裡,投影儀正在牆面上迴圈投射著一個16秒的黑白影片,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實驗室裡的大部分觀察者是人類,而最重要的觀察者是我們面前桌子上被麻醉的貓。一排電極正在小心翼翼地監測它的大腦。另一邊,幾根散發著幽光的金屬線糾纏在一起,將電極連線到放大器上。這個放大器的作用是將貓視覺皮質(大腦中專門負責視覺的區域)的峰值活動轉化為音訊訊號。我們反覆為現場唯一的貓觀眾播放影片,它觀看影片的時候,一對揚聲器就傳出噼裡啪啦的聲音,讓整個房間裡瀰漫著變幻莫測的聲音質感。
貓看到什麼畫面,我們就會聽到對應的聲音。
那是1997年,我以物理學專業本科生的身份進入了實驗室,準確地說,我還只是個大二的學生。然而,隨著實驗的進行,我能感覺到自己內心出現了變化。我所面對的奧秘似乎比宇宙本身還要大,卻又無比微妙。再過幾年,這個奧秘就會把我完全吞沒。
「怎麼樣,大學生活感覺如何?」
這是我進入普林斯頓大學後第一次跟薩貝拉先生通電話。
「該從哪裡開始說呢?校園好像夢境一樣,我這輩子見過的飯菜種類都沒有食堂裡那麼多……對了對了,我有室友了!但說真的,你猜今天午飯都有什麼,我說了你都不敢信。」
「所以你的第一印象基本上都跟吃的有關係?」他笑了,「那宿舍呢?」
「挺有意思的,我聽到很多人都抱怨新生宿舍太小了。老實說,我的宿舍可能比我們在帕西帕尼的房子還大幾平方米呢。」
我來到了一個有些不真實的世界。我跟薩貝拉先生打了20分鐘左右的電話,他耐心地聽我滔滔不絕地講述我在這所藤校的各種神奇體驗(至少是最開始的五天裡讓我大開眼界的事物),大到真正的珍奇物品,比如校園裡豐富的藝術收藏品,小到我們這些申領助學金的人會更加留意的便利設施,比如宿舍裡安裝的獨立電話和信箱等。
大學還有一種純粹的科學魔力。第一次去參加生物學研討會時,我經過了一個實驗室。透過門上的玻璃向里望去,我看到研究人員戴著護目鏡,穿著白色實驗服,正在忙個不停;助手們從電影道具般精密的裝置裡取出樣品;牆上貼滿了海報,展示著各種實驗結果和發現——眼前的一切彷彿是我的白日夢境。
學校裡有太多值得品味和駐足的地方,但真正俘獲我心的,還是校園裡眾多的圖書館。旗艦地位的費爾斯通圖書館規模恢宏,氣勢磅礴,其神韻之美、館藏之多、地位之高,讓人歎為觀止。而我最常去的還是位於地下一層的數學和物理圖書館。雖然它的外觀並不宏偉,但館藏非常豐富,足以彌補這一點。在這裡學習的學生們夜以繼日,各種文獻資料蔚為大觀,一切都讓我感到置身於一個超凡的世界之中。我立刻就找到了回家的感覺。
來到普林斯頓大學,感覺好像是我到達美國後,第一次真正呼吸到新鮮空氣,但這背後也有過許多糾結。作為移民,我始終感覺自己應該(甚至必須)把學業作為獲得經濟來源的敲門磚,學有所成後進入醫學、金融或工程等報酬豐厚的領域,以此擺脫社會邊緣生活。這種邏輯是無可厚非的,因為我可能需要承擔奉養父母的全部責任。因此,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我應該選擇賺錢的熱門專業。然而與此同時,我的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唱反調,苦苦懇求著我去追尋從小就不斷迸發的好奇心的火花:在普林斯頓大學學習物理學專業,因為這所大學可以說是現代物理學的殿堂。這是一種純粹的情感訴求,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切實際,但我卻無法擺脫它的糾纏。不管四年後會發生什麼,我都無法想象在本科階段學習其他專業。
我內心的聲音並不是讓我堅定選擇學習物理學專業的唯一因素。儘管母親在美國的生活近乎窘迫,儘管自從我們抵達美國,她似乎每時每刻都在做卑微的工作,但她始終堅信,我對科學的熱情不能被忽視。多年的磨難並沒有改變她。她還是那個在我小時候就鼓勵我讀中外經典的知識分子,默默無聞,樸實無華,卻又異常堅毅,即使深陷似乎無法擺脫的貧困泥沼之中,也依然如故。父親也毫不猶豫地認同了我的選擇。其他人都無法理解這樣的支援,尤其是我們在帕西帕尼移民群體裡結交的朋友,他們認為我的決定純粹是在浪費大好機會。但對我來說,有父母的支援已經足夠。
如果我需要更多鼓勵,在大學校園裡就能找到,尤其是當我第一次走進物理報告廳的時候。報告廳寬敞而狹長,宛如一個洞穴,臺階逐級而下。曲線柔和的梁支撐著高高的天花板,令人心生敬畏。一排排堅固的實木長凳從我在門口的位置向下延伸到講臺。講臺就像一個等待表演者登場的舞臺,很快就會有教授站在那裡。牆上掛著一排黑板,比我在高中見過的所有黑板都要大得多,上面還殘留著前幾堂課留下的方程式痕跡。周圍的窗戶俯視著這一切,淡淡的自然光線照亮了整個教室。
我邁步走向一個空座位,心跳的節奏是步伐的兩倍。所有學生都自信滿滿,看上去都比我博學多識。他們或坐或站,自在放鬆地交談著,好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一樣。最後,我終於找到一個空位,就在這時,教授出現了,報告廳裡頓時鴉雀無聲。
「歡迎來到‘物理105:高階力學’課。這門課要求很高,但對願意付出努力的人來說,也會非常有啟發性。」教授滿頭灰髮,顯然是匆匆梳理過,粗花呢外套就披在椅子上。他沉穩淡定,一派修為數十年的大師風範。
「我聽說有些學生把我的課叫作‘死亡力學’,」他笑著補充道,「我想這相當準確地概括了學生的流失率。」
我靠在座位上,緩緩吸了一口氣,感到既欣喜又焦慮。
「對歷史感興趣的人可能會知道,我們現在身處的帕爾默廳,就是愛因斯坦在校期間多次演講的場所。就是這個地方。」
什麼?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事實上,離這裡不遠就是高等研究院,位於愛因斯坦大道1號。據說這個地點是專門為他挑選的,因為他喜歡在周圍的樹林中漫步,思考那些需要獨處沉思的問題。」
我已經為學校的百年曆史和高聳的哥特式建築深深著迷,已經無比確信物理學是我正確的選擇,已經愛上了這裡,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
周圍的一切讓我愈加著迷:教科書的書頁、腳下的磚塊和新鮮草坪的氣息;在坐滿學生的大教室裡,老師們懶洋洋地來回踱步,不時停下來,靠在講桌上漫不經心地仰起頭;他們穿毛衣的樣子,他們拿粉筆的姿勢;他們的每一句話無不蘊含著畢生的知識;儘管課程內容早已瞭然於胸,但他們講起課來總會雙眼放光。我一直覺得我的激情定義了我,但這些人真正活出了他們的激情,達到了我從未想象過的程度。
尤其令人難忘的是埃裡克·維斯喬斯(ericwieschaus)教授,他主持的遺傳學研討會讓大一新生接觸到了遺傳學領域的前沿技術。他是專家中的專家,但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語調。他說話時聲音柔和,甚至有些靦腆,卻永遠充滿激情。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一絲精英主義的傲慢。他總是身穿寬鬆的格子襯衫,頭髮蓬鬆,鬍子濃密,看起來更像一個木匠,而不是科學家。他的言談舉止傳達了這樣一個資訊:即使是最複雜的想法,也應該大方分享,而不是獨自佔有。在一個秋天的早晨,他進一步實現了自我超越。
「各位,我真的不想這樣,但恐怕今天的講座要提前30分鐘結束,呃,因為……嗯,我想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經聽說了……」
一些學生緊張地對望了幾眼。
「我今天早上接到電話,克里斯汀·尼斯萊因-福爾哈德、愛德華·劉易斯和我……嗯,我們獲得了今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大家都驚喜地倒吸了一口氣,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哇!」一個學生喊道,打破了沉默,接著幾個學生鼓起掌來。頃刻之間,整個教室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快跟我們說說你們都做了什麼!」另一個聲音補充道,進一步緩和了緊張氣氛,大家都鬨堂大笑。
「你可以放心,這學期我一定會教你們的!」維斯喬斯靦腆地笑著回答。
全班同學發出頑皮的失望聲。「好吧,好吧。」他做出讓步,學生們的嘆息聲又變成了歡呼聲,「一切還要從我們對果蠅的異常表型進行編目說起。我們原本想借此找到與導致致命併發症的基因相關的例子,卻有了意外的收穫,並且意義重大。原來許多基因也存在於人類身上,而且可能導致各種疾病。」
「要知道,」他繼續說,「這個任務非常艱鉅。為了找到導致果蠅出生缺陷的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子集,我們篩選了數千個基因。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職業選擇,尤其在那個年代。但怎麼說呢?年輕的時候就是無知者無畏。可以說是努力得到了應有的回報吧。」
還有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天體物理學家泰森教授,也就是後來享譽全球的尼爾·德格拉西·泰森(neildegrassetyson)。張揚的教學風格加上標誌性的親和力,使得他的課程很有感染力。他當時剛被任命為海登天文館館長,每週都會從紐約坐火車來普林斯頓上課。他一走進教室,就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為了讓自己達到最舒適的教學狀態,他會進行頗具戲劇性的課前儀式:隆重地脫下外套,摘下領帶和手錶,把錢包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到桌子上,有時甚至把鞋也脫了。顯然,在與我們分享自己對天體物理學的痴迷時,他不希望受到一絲一毫的干擾。
最後一堂課尤其令人難忘。他把燈光調暗,投射出哈勃望遠鏡對遙遠宇宙進行深場成像的著名照片,用激昂的聲音為我們解說,那聲音彷彿是來自宇宙深處的呼喚。
「請大家深呼吸,讓這張圖片盪滌你的心靈。」他措辭嚴謹,語調輕柔,「那些微小的光點不是恆星,甚至不是恆星系統。它們是整個星系,成千上萬的星系,其規模之大,非我們渺小的大腦所能理解。但藉助哈勃望遠鏡這樣的工具,人類終於第一次瞥見了宇宙之宏大。我之所以在最後一堂課給大家看這張照片,就是希望你們能夠永遠銘記這種感受,永遠保持好奇心和勇氣,永遠願意追問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問題。‘哈勃深場’的鏡面曝光,讓我們看到了答案有多麼美妙。」
兩個世界正在逐漸成形。一個是現實生活。在這裡,我時刻牽掛著母親的健康、我們家岌岌可危的財務狀況,以及我自己局外人的身份(儘管我越來越幸運)。另一個是普林斯頓大學,一個我只能用「智力天堂」來形容的地方。
而在這兩個世界之間架起橋樑的是薩貝拉先生和瓊。高中畢業後,我開始像對待其他朋友一樣對待他們(但母親堅持用「大鬍子數學老師」這個親切又正式的暱稱來稱呼薩貝拉先生)。在我認識的成年人中,只有薩貝拉先生和瓊兩個人真正經歷過美國的大學生活。所以,在我最初笨頭笨腦地適應大學生活時,他們成了我寶貴的知己。我們每週都會通電話,而每次去他們家做客,我都感覺是從現實中得到了解脫——雖然我很喜歡自己的新生活,但也經常感到難以招架。薩貝拉家的孩子們長得很快,最大的已經十幾歲了。他們全家人似乎都喜歡拿我的粗心大意開玩笑,尤其喜歡調侃說就算天氣再冷,我也不記得戴手套,還有就是我穿的襪子經常是不成對的。我們定期通電話,我也經常去他們家做客,一起談天說地。他們是我在美國最早的榜樣。他們為人謙和,關心社群,而且永遠懷有善良之心。
雖然我努力遊走於兩個世界,但大一還沒結束,它們就互相碰撞了。母親的頑疾至今沒有明確的診斷結果,多年來不斷惡化,現在已經危及生命。沒過多久,我就瞭解到,原來早在我出生時,父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命運,但他們至今仍無法解決。現在,他們似乎已經別無選擇。是時候讓我瞭解真相了。
母親十幾歲時就患有風溼熱,這個病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她的心臟瓣膜組織。由於風溼熱長時間反覆發作,母親的心血管狀況在她成年後不斷惡化。醫生甚至警告說,生孩子(也就是我)對她來說太危險了,從醫學角度來說是不可取的。這個細節讓我感到既溫暖又心痛:她的叛逆精神已經帶給我太多,現在竟然連我的生命都是她的叛逆所賜。她之前出現的是慢性病徵,雖然很麻煩,但還可以正常生活,然而現在病情卻急轉直下,最終可能威脅到生命安全。如果不做手術,每一天都可能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天。
「這真讓人難過。」薩貝拉先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脆弱。我很少聽到他這樣說話。
「我們該怎麼辦?醫生說只有做手術,她才能保住性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就連他也沒有答案。
「……我真希望我知道,飛飛。」
一陣恐慌向我襲來。
一幅不敢想象的畫面悄然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沒有母親的生活。這個畫面黑暗至極,讓我瞬間失去了方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我的恐懼純粹而原始,無形中帶來冰冷的壓迫,讓我喘不過氣來。它潛入我的胃裡,在我體內越走越深。我被一種完全沒有準備好承受的孤獨感吞噬了。
更糟糕的是,我們既要面對母親嚴重的病情,又不得不考慮家裡窘迫的經濟狀況(承認這種矛盾的存在,讓我感覺很奇怪)。這幾年我們精打細算,把工資都存了起來,原本以為已經積攢了一筆不小的資金,結果發現手術費用比我們支票賬戶上的錢至少多了一個零。我們迫切想知道可選的方案,卻可能面臨沒有任何選擇。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越發認識到,單是術後檢查和康復的費用就可能使我們破產。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沒有母親以後,家裡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她的收入微薄,但我們還能勉強維持生計,而如果她不工作,我們將難以為繼。雖然父親性格溫和友好,但他似乎天生缺乏承擔家庭義務的意識。他一直是個孩子,從未真正成長,需要母親的嚴肅和務實來加以平衡。而此時,我偏偏正在普林斯頓大學學習物理學。一張張多米諾骨牌即將倒下。我根本無法想象塵埃落定後,生活將是什麼樣子。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雖然薩貝拉先生無從解決手術費用問題,但幾周後,他在跟一位同事聊天時提到了我家的情況。這個同事是我高中的美術老師,他的一位鄰居知道有家名叫德博拉心肺中心的護理機構,不僅擅長做母親所需的手術,還為低收入家庭提供量身定製的補貼專案。而這家機構恰好位於普林斯頓大學附近。
我立刻拿起電話諮詢,雖然要在父母和前臺接待員之間擔任翻譯的角色,但心情依然熱切。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家機構真的可以幫我們。他們不僅可以提供手術,似乎還可以為我們提供全額補貼。我連聲道謝,用顫抖的手掛了電話。
手術恰好安排在我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期間。多虧了普林斯頓大學的榮譽守則,我得以在德博拉心肺中心參加考試。我就坐在手術室消毒區的外面,在手術過程中和術後充當翻譯。
不得不說,在等待的過程中,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件好事。這是個微創手術,所以我們不用過於擔心母親無法甦醒過來,但醫院也表示,她的預後將取決於手術的結果。萬一手術效果不盡如人意,我們也沒有備選計劃可言。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去創造一個可以承受的未來。現在,我們出發了。
考試結束後,我看到父親在大廳裡來回踱步。我開始思考我們在美國的處境。去年是我們的幸運之年,但這種表象掩蓋了一個真相:我們在這裡是一無所有的漂泊者。我不知道當這一連串的幸運走到盡頭,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麼。我們暫時停留在懸崖邊上,雖未墜落,但朝不保夕。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極其簡單而深刻的事實:我還沒有準備好與母親道別。真希望還能有更多考試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最後,醫生走了出來,示意我們和他一起坐在長椅上。
「我們要討論的事項很多,但先說最重要的:手術很成功。」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是母親手術那天我第一次完整地呼吸。雖然我跟醫生的大部分對話父親都聽不懂,但還沒等我翻譯,他就已經從我的肢體語言中知道了結果。我能感覺到他也如釋重負。
「她還能再活很多年,但前提是她從現在開始必須把健康放在首位。」
「好的,好的,當然。」我回答道,聲音依然微弱,上氣不接下氣,「她該怎麼做呢?」
「像她這種情況,壓力是最大的敵人,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身體上的。所以,先說第一件事:她現在有工作嗎?」
「是的,有份全職工作。」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醫生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種情況不能繼續下去了。她最多隻能做做兼職,就算是兼職,也得格外小心。你必須明白,這個手術確實幫了大忙,但從根本上說,她的心臟還是有問題,而且非常脆弱。她一定不能過度勞累。」
在感激之餘,我不禁感到一陣失望。當然,這不是對醫生的不滿——他是好意,而且我毫不懷疑他的建議從醫學角度來說是正確的。但我還是感到沮喪。
「我明白,但要多久不能工作呢?」我問。
醫生停頓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我們兩個人的期望之間存在巨大差距。
「她這輩子都不能再工作了,飛飛。」
兩週後,母親迴歸了她的全職工作。
我毫不懷疑,以母親叛逆的性格,當又有一條新的禁令可以蔑視時,她會很高興,但把現實生活浪漫化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家好事多阻、前景未卜,再加上母親比以前更強烈地堅持讓我留在普林斯頓大學,所以她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工作,同時每天承擔著健康風險。她和父親已經付出太多,冒了太多風險。對他們來說,現在無論代價有多大,都不能放棄。
值得慶幸的是,手術確實改善了她的身體狀況。她比以前更有精力了,似乎也基本擺脫了困擾她多年的胸痛。僅僅幾周後,我就發現週末回家時再也沒有看到她大口喘氣的樣子。儘管如此,安於現狀肯定是不行的。但只要涉及我的教育,就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想辦法。
母親手術後不久,我們就提起了這個話題。我從學校回到家,全家人圍坐在剛到美國時從路邊撿來的二手餐桌旁——多年來,我們在這張餐桌旁進行了無數次談話和爭吵,我也在寫作業的間隙和父親一起在餐桌上準備了無數次飯菜。
「飛飛,你也知道,在禮品店上完一天班對我來說越來越難了。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什麼樣的改變?」我問道。
「我們需要更好的生存方式。不能總靠別人。我們想自己做點兒小生意。」
這種想法乍一聽很荒謬,但我們越討論越覺得合理。這麼多年,我們疲於被動地應對問題,給別人打工,現在很渴望站起來,自己把握主動。相對於母親高額的手術費用,我們手裡的這點兒錢可能微不足道,但拿來做生意還是有希望成功的。而且我們還能向在新澤西結識的移民朋友借些錢,前提是我們至少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兒回報。這一次,我們是主動出擊的一方。我們先是想到了開雜貨店,專門售賣我們經常驅車數英里才能找到的中國食品和配料。這是一個明智的計劃,因為我們知道許多移民同胞都面臨著同樣的挑戰,但對我們家來說,開一家繁忙的雜貨店是一把雙刃劍,因為母親身患疾病,而父親好像無法長時間集中精力工作。此外,進貨的時間要求很高,一般都要在凌晨,而新澤西州的冬天氣溫會降至冰點,寒冷是母親病情加重的主要誘因,單是天氣問題就足以把開雜貨店的選項一票否決。
我們繼續在分類廣告中搜尋。餐館?像父親工作過的那種修理店?像母親工作的禮品店?大多數選項都有類似的利弊權衡。終於,在接近頁底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答案,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當地的一家乾洗店正在出售,我們越想越覺得完美。
我們想象著,如果開乾洗店,就可以在合適的時間開門和關門,讓母親免受冬天惡劣天氣的困擾。乾洗本質上是機械操作,主要依賴鍋爐、熨燙機和傳送帶等裝置,所以父親在機械方面的天賦可能也會派上用場。而且,高峰期通常出現在週末,我正好可以在店裡助一臂之力。乾洗店幾乎滿足了我們能想到的所有條件——除了我們三個人都沒有任何經營經驗。
當然,還要考慮轉讓價格的問題,畢竟這不是兒戲:10萬美元。不過,只要稍加籌劃,即便這樣的障礙似乎也是可以克服的。雖然我們的積蓄還不到2萬美元,只夠支付一小部分,但我們可以以此為基礎,多方籌借。多年來,我們不僅攢了點兒錢,還建立了自己的人際關係網,包括朋友、鄰居和僱主,其中很多人都是父親早年在中國結識的移民同胞。經過一番努力,我們終於湊到了近8萬美元。光是本金感覺都要花上幾個世紀的時間來償還,更不用說利息了,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有所進展。
遺憾的是,這次的運氣註定不會長久。我們的確籌集到了相當可觀的資金,尤其是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但這仍然不足以進行談判。我們的計劃因此擱淺了。幾周之後,這個想法開始從我們的腦海中淡去。當然,學業佔據了我的大部分時間,而父母的日常工作也讓他們忙得不可開交。母親決定再忍耐一段時間。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薩貝拉先生有一天提出週末接我回家。這並不奇怪,因為我週末回家的時候,偶爾也會跟他的家人住在一起。但那天,從我坐上他的斯巴魯車的那一刻起,我們的聊天就感覺有些奇怪。他似乎想說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一談到重要的話題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無法切入正題,好像在求著我從他嘴裡把秘密拽出來。
「是這樣的,我……那天晚上我和瓊談了一下。我和她談了,嗯,我們討論了一些事情,然後……」
「然後呢?」我問道。
「嗯,我只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慷慨。她……你知道她對這一切一直都很慷慨。我……」
我完全不知道他後面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