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仔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而我發現自己也在觀察父親。他臉上的驚奇神情看起來一定有些不合時宜,因為這種熱情與我們周圍的環境極不相稱。自從我們第一次一起去荒野旅行,我對這種神情已經非常熟悉,但即便對我來說,在這樣一個地方看到父親的這種神情也會感到意外。那是一個週日,我們正在進行父親來到美國後最熱衷的一項活動:參加車庫市場。
每逢週末,我們都會驅車數英里,尋找那些在車道或門前的草坪上擺賣物品的陌生人家,一般都會遇到好幾個。不同地方的場景大同小異,但父親從未對此感到厭倦。一堆堆封面褪色、皺皺巴巴的過期雜誌和幾十年前的平裝書,帶布格柵的高保真揚聲器,孩子最近才穿不下的輪滑鞋,古代棋盤遊戲,人偶,廢棄的手提箱,破舊但還能用的鍋碗瓢盆,早已過了最佳使用年限的露營裝置,裝滿雅達利遊戲卡帶的紙箱,錄影機和成堆的家用錄影帶,還有各種健身器材,等等,應有盡有。對父親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荒野,呼喚著我們去探索。
我很少見到父親使用英語,但他在車庫市場的時候會說。雖然父親的英語水平接近於零,但也足以進行交易,有時甚至還能討價還價。我很高興看到他能以某種方式參與到美國的生活中,但我知道英語給他帶來的困難不僅僅體現在實際生活中。對他來說,交談是一門藝術,他時常為自己的談話技巧感到自豪。早在給我取名之前,他就喜歡玩中文文字遊戲,經常用雙關語來表達幽默和關愛。我瞭解父親對遣詞造句的喜好,因此看到他只能說一些最基礎的英語,表達深受限制,讓我非常難受。但他的興奮是有感染力的。在他走到另一個攤位時,看起來是那麼高興,我也感到非常欣慰。
他還有個特別有趣的癖好,就是痴迷於一切來自義大利的東西,尤其是皮革製品。由於英語水平有限,他很難區分哪些品牌的發音聽起來像義大利語,但他已經練就一雙敏銳的眼睛,能夠分辨出一個誘人的短語:"義大利製造"。他的這個癖好給我們原本漫無目的的閒逛平添了幾分尋寶的刺激。父親看到義大利二手貨時,會情不自禁地眼前一亮,有點可愛,同時也讓人疑惑----這些二手物品的價值往往還不夠我們開車來回的油費,而他喜歡它們的原因,僅僅是這些東西和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中海國家有關。但我也有自己的癖好,我並不忌妒他。
這是父親真正的天賦所在----不是工程學,不是相機修理,甚至不是文字遊戲,而是在任何情況下,哪怕再平淡無奇,都可以發現幸福和快樂。因為觀念的不同,我們飛越半個地球,來到陌生的國度,深陷貧困,每天都在為生存苦苦掙扎。但從父親身上看不出這些。他正在專注地研究別人家的滑雪鏡或咖啡機,他的滿足感如此純粹,讓我也感同身受,幾乎忘卻了塵世間的煩惱。
我甚至感覺,在這樣的時刻裡,父親也在滿足自己精神上的好奇。他跟在國內時一樣,嘗試著從細節入手,建立起對周圍環境的理解。他享受並擷取每一個細節,不斷在腦海中建立瑣碎的資料庫。或許對我們一家來說,便宜貨是生存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我很快就意識到,父親每次出去淘貨,並不完全是為了省錢,而是想把世界編成目錄:不是正式地列舉整理,甚至不是為了任何特定的目的,僅僅是因為他在這個過程中找到了樂趣。
作為移民,我們很容易認為自己遇到的所有問題都是由外部世界造成的。但實際上,我們最大的挑戰往往源自內心。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家庭,都是如此。
我最擔心的是母親,她的健康狀況明顯每況愈下。我們在中國的最後幾年裡,她的身體開始出現各種不適,到了美國之後又進一步加重,顯然是因為新生活的壓力太大。每天上班都坐守在收銀機旁,一定非常乏味,但她下班後那種身心俱疲的狀態,遠遠不是上班的消耗所能解釋的。
生活似乎已經變得非常艱難了。就在這個時候,父親失去了工作。更確切地說,他被解僱了。雖然我沒有聽到完整的故事,但我可以推斷出,他與相機店老闆發生了爭執,然後大吵了一架,最後老闆請他離開,再也不用回去了。當然,具體細節並不重要。對一個剛剛能勉強維持生計的家庭來說,這是一件關係到生死存亡的事。
"在哪一頁?你剛才提到的問題。"
"第134頁。在黃色方框旁邊,最下面。"
"啊,找到了。謝謝。"
我正跟另外三個以英語為第二語言(就是通常所說的esl)的學生一起在圖書館裡學習,其中一個女孩來自臺灣,另外兩個男孩分別來自大陸和韓國。能跟有相似背景的同齡人一起學習,在某種程度上給了我一種慰藉,但在圖書館裡的其他學生面前,我們很難不覺得自己是異類,尤其是當我們不小心用母語說了一兩句話的時候。
鈴聲響起。我們把試卷和書塞進背包,背到肩上,隨著人群湧向雙開門,走了出去。學生們摩肩接踵,匆忙趕路,這是平日最常見的景象。但那天下午,一些無形的界限被打破了。我們esl學習小組的一個男生不經意間和一個美國學生髮生了輕微的身體接觸----可能踩到了他的腳趾、蹭到了他的背包拉鏈,或者做了一些我們都沒注意到的小動作。但不管是什麼,這件事引起了對方的不滿。
美國男生立即大動肝火,毫不留情。他氣沖沖地把這個男生拖到門外,推倒在走廊的地板上。看到這一幕,其他學生本能地往後退,留出一片空地。接著又是一陣混亂,本來只是一個人在打人,後來變成了兩個男生,他們一邊罵一邊不停地踢打,被打的男生在地上蜷成一團,拼命護住自己的頭,鮮血從他的鼻子裡湧出,濺得滿地都是。
一時間,我思緒萬千,難以自持。一種強烈的共情衝擊著我,讓我感到一陣噁心,同時又覺得非常無助,有心無力。我被嚇得六神無主,既因為地上的男孩,也因為我自己----或許下一個捱打的就是我們學習小組的其他人。我想說點兒什麼,哪怕只是一個請求停止暴力的詞,但奇怪的是,在那個混亂的時刻,我不知道該用哪種語言來表達。
晚上放學回家後,父母知道了我的無助,也許他們的感受比我更強烈。儘管他們明顯也感到不滿,但我能感覺到,在面臨如此迫在眉睫的暴力威脅時,在這裡孤立無援的生活只會讓人感到更加無力。由於語言的限制,他們甚至都沒有辦法象徵性地給校長打個電話。在如此艱難的生活環境中,在自己孩子的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的時候,他們也只能默默承受恐懼,別無他法。
朋友被打之後,我們好幾個星期都沒有見到他。他的恢復期一定特別孤獨。他被打得鼻樑骨折外加腦震盪,康復之後,終於重返學校。我們一見到他,就立刻感覺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男生了。以前他雖然英語不好,但總是幽默開朗,而現在變得孤僻陰鬱。捱打的那一刻是殘酷的----身體的疼痛、精神上的屈辱、純粹的身體侵犯,但讓人感覺最不人道的還是這種轉變:他與生俱來的積極樂觀被剝奪了。
我們其他人也發生了變化。曾經鬆散的esl小團體變得更加緊密。把我們團結在一起的與其說是友情,不如說是我們現在呼吸的緊張空氣。這種氣氛從頭到腳籠罩著我們每一個人。雖然在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我也遇到了很多挑戰,但以前我從來沒有擔心過安全的問題。現在,我不敢獨自去洗手間或餐廳,因為我害怕會遇到危險,而每次看到圖書館的雙開門,當時的畫面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眼前。
這一切都發生在我剛剛開始適應新環境的時候。在帕西帕尼學習期間,我依然對數學和物理學著迷。然而,另一門學科意外地引起了我的興趣:美國曆史。我學得越多,就越能把美國建國的故事與自己最喜歡的物理學關聯起來。在這裡,也是一群不同凡響的思想家聚集在一起,為世界貢獻了遠遠超前於時代的先進思想。以本傑明·富蘭克林為例,他本人還是一名實踐科學家,在他身上,政治家和科學家得到了完美統一。
我開始加倍努力,埋頭苦讀。一方面,我迫切需要通過學習來分散注意力;另一方面,我也需要來自外界的鼓勵,讓自己不再心猿意馬。我渴望恢復在中國時的學業水平,哪怕只是部分恢復,但語言卻給我造成了重重阻礙。每次作業都是艱難的挑戰,幾乎每句話都需要藉助詞典才能理解,所以我的速度總是非常慢,這讓我極為痛苦,倍感挫敗。我逐漸掌握了"速度""加速度""角度""力""勢"等術語的英文說法,又重新認識了這些概念。但一切都來之不易。每天晚上,當我終於完成一天的學習任務爬上床時,感受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幹苦差事的疲憊感。對esl學生來說,每節課都是英語課。
數學的學習尤其令人沮喪,而且我必須承認,這種沮喪並不是英語的語言障礙造成的。我一次又一次地犯下純粹的計算錯誤,這些錯誤沒有明顯的規律可循,讓人完全捉摸不透。值得慶幸的是,我不是唯一一個發現有問題的人----數學老師讓我課後留下來交流這個情況。顯然是某個環節出了問題,可就連他也覺得我的表現並不需要擔憂,只是令人費解。
"我能看看你的計算器嗎?"他問。我把計算器放在桌子上,看著他隨意在按鍵上點了一通。
"啊哈!"他驚呼道,"切線!飛飛,是切線按鍵!看到了沒?"
他把自己的計算器放在我的計算器旁邊演示。果不其然,當他在兩個計算器上輸入同樣的內容時,我的正切按鍵卻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果。
"你的計算器一直都是壞的!聽到這個訊息,是不是鬆了口氣?能告訴我這計算器是哪來的嗎?"
突然間,一切都說得通了。老師一問這個問題,我就知道為什麼答案很重要。
"呃,車庫市場。"我有點兒難為情地低聲說道,也在努力想這個詞用英語怎麼說。
"嗯。"他回答,我感覺他也沒有料到我的答案是這個,"好,我們看看能不能幫你借一個,好嗎?"
隨著我的學習信心逐漸恢復,生活整體上也變得更容易駕馭了。無論是好是壞,我和父母依然一起度過大部分空閒的時間,跑腿、打掃衛生,偶爾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租來的錄影帶,我們有時候會看臺灣的情景喜劇,畫面模糊不清。一切遠非完美,母親的病情雖不嚴重,但仍然在不斷惡化,我們當時還不知道病因,但穩定的生活似乎第一次觸手可及。
幾個月過去了,我們開始了一個新的家庭傳統,就是週末的時候開車在所居住的州四處遊覽。有一次,我們往南開了一個小時,到了普林斯頓大學的校園。我對這所大學的歷史和傳統一無所知,只是覺得校園景觀和建築美輪美奐,但對其他方面沒有什麼興趣。走著走著,我看到了一尊青銅半身像,雕像上的那張面孔非常眼熟,便立刻停下仔細觀看。當我辨認出是誰之後,周圍的世界似乎消失了。我讀著鐫刻在高高的大理石底座上的碑文,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於1879年3月14日在德國烏爾姆出生,1933年成為普林斯頓的永久居民,居住在默瑟街,直到1955年去世。
在擔任高等研究院教授之前,愛因斯坦以他1905年提出的狹義相對論和1915--1916年提出的廣義相對論而享譽全球。這兩個理論都解釋了宇宙的基本規律。他的名字成為天才的代名詞。
作為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哲學家、人道主義者、教育家和移民,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給世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並表達了對普林斯頓大學深深的感激之情。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著碑文,每一個字都讓我身體發抖、心靈震顫,彷彿體內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它們突然出現,彷彿提醒我,在日復一日專注生存之際,我已經忘了一件事,那就是物理學。我對物理學的熱情已經悄然消退,雖然學校現在也有這門學科,但完成物理作業只是我每天無數個必辦事項之一。愛因斯坦是我心中最偉大的英雄,看著他的紀念雕像,我能感到這種熱情又回來了。
我想起了上海的浦江飯店,想起了登機前那一閃而過的樂觀情緒(踏上飛機的那一刻,我和自己關心的人和事已有千里之隔)。也許我是對的。也許這一直是一個好兆頭,只是被推遲了。我從小就有的好奇心可能只是被新環境嚇到了,但它並沒有消失。
我又重新找到了追逐的目標。
"你知道,這個班裡有很多聰明孩子。"
薩貝拉老師的嚴厲眾所周知,從他高大的身軀和粗魯的語氣就能一眼看出來。但當我站在他的桌子旁邊時,我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我的英語水平還有待提高,但我能感覺到他在否定我,而且態度似乎相當無禮。
高三也是我來美國的第二年。這一年,我鬥志重燃,希望能在數學和物理方面證明自己。這是一種本能:對渴望獲得未來希望的移民來說,學習成績是一個公認的目標。但對我來說,起初是為了重獲自尊,但很快就矯枉過正----課外生活的不穩定性讓我對學業有成這個簡單的目標義無反顧。
我剛剛參加了這學年的第一次數學考試。雖然我對自己解決純數字部分的能力有些信心,但依然覺得英語文字閱讀有些困難,所以我不確定自己對題目的理解是否正確。在老師下發批改後的試卷時,我能感覺到血液在耳朵裡沸騰。我屏住呼吸,把自己的卷子翻了過來,希望至少能考90分,得個a-。我快速地看了一眼分數,然後洩氣地癱在椅子上。89.4分。
課後,我沮喪地擠在其他學生中間,在薩貝拉先生的桌子旁徘徊。我不是想讓老師照顧我----即便在那時,我也知道,就算為了我的自尊,四捨五入把分數變成90分也沒有什麼意義----但我希望還有一些加分的機會。對我來說,a和其他成績之間的分界線是神聖而嚴肅的,我只是希望有機會讓自己跨越這條線。不幸的是,薩貝拉先生那天沒心情給我機會。
我悶悶不樂地走開了,整個下午,腦子裡都在不斷回放他說的話,也逐漸理解了他的用意。成都的老師似乎只是想讓我融入群體,而我開始感覺到薩貝拉先生是在用一種不同的方式激勵我。他想讓我脫穎而出。他似乎在說,沒人欠你什麼。如果你那麼渴望得a,那麼下次可以更加努力。我不能假裝自己已經準備好接受這種智慧,但我不得不勉強承認,他的做法可能自有道理。
薩貝拉先生不是普通的老師。他的學位在全系最高,因此擁有自己的專屬辦公室和首席數學教師的頭銜。他還是不折不扣的數學行家,收藏了大量教科書和參考書,堆滿了辦公室的每一面牆,五顏六色的書脊像彩虹一般。像他的許多學生一樣,我也開始在放學後去他的辦公室,向他請教問題,並提前開始做作業。很快,這就成了我每天的習慣。
這間被大傢俬下稱為"數學實驗室"的辦公室成了我的避難所。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一月又一月,我一邊努力掌握一門新語言,一邊抓緊數學學習,而老師的輔導幫我克服了種種障礙。時不時地,我的腦海中還會浮現圖書館的襲擊事件,而數學實驗室給了我真正的安全感。也是在這裡,我有機會重拾對話的簡單樂趣。對一個終日與書為伍的青少年移民來說,這種快樂非常奢侈。
諷刺的是,對我來說,恰恰因為英語不是母語,我反而更容易表達自己的想法。老師還是得跟我解釋很多單詞和英語概念,所以每一個問題都可以變成一場對話。我們聊得越多,我就越發意識到,他一點兒也不像我在中國偷聽到的那個否定女孩智力的老師,也不像那個嘲笑我熱愛閱讀的掃興老闆。他有時言辭犀利、態度粗暴,但他從不像別人那樣把我一語否定。他對我採取了激將的方式,果見奇效。
除了對數字的熱愛,我們還有很多其他的共同點。一天,在他下課後,我問了一個我認為很簡單的問題:"薩貝拉先生,你能給我推薦幾本書嗎?"
"你是說數學書嗎?"
"不,什麼書都可以。讀書可以幫我提高英語水平。"
我看得出他對這個要求很滿意。薩貝拉先生是那種一旦開啟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人。他想了一下,然後微笑著問我:"你知道亞瑟·克拉克嗎?他是我最喜歡的科幻作家之一。我覺得你也會喜歡的。"
"啊,科幻小說!太棒了!我也喜歡......嗯......"
我努力想用英語說出我崇拜的作家的名字,但只是磕磕巴巴蹦出幾個音節,"roovvannah",並沒有說明白。
"'roov',嗯......"他歪著頭,皺著眉,但還是禮貌地試圖弄明白我的意思。
"你知道那本關於幾千公里的書嗎?就是在海底的。"
薩貝拉沉思了片刻,然後似乎恍然大悟。
"飛飛,你是說儒勒·凡爾納嗎?"
"是的,是的!儒勒......凡----啊,"我笑著笨拙地重複道,"我念不出他的名字,但我喜歡他的書!"
他的眼睛一亮。我後來才知道,薩貝拉先生是個科幻迷,尤其喜歡儒勒·凡爾納。
"那你還知道其他西方作家嗎?"
"是的,很多!我愛馬克......嗯,吐溫、傑克·倫敦,還有海明威、狄更斯,還有......"出於某種原因,我說這些名字時表現得更好。
"等等,等等----你是說他們的書你都讀過?"
"不是英語版,是中文譯本。我媽媽在中國和我分享過這些書。"
他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靠在椅子後背上,驚訝又欣喜地呵呵笑著。這是第一次有美國人沒有把我僅僅視為一個說中文的移民。於是,我們聊的話題越來越廣泛,也越來越不拘謹。他不再關注我的國籍、我在語言上的掙扎,甚至我作為學生的潛力,而是看到了一個孩子----孑然一身,掙扎著融入新的環境,但又渴望表達自己。時間一天天過去,我也覺得他不僅僅是我的老師,還是我意外結交的朋友。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去薩貝拉先生的辦公室成了我每天最重要的事。他總會跟我討論一些深刻的話題,也給我推薦了更多書目。我聽從他的建議,開始讀克拉克的書(儘管克拉克的遣詞造句對我來說難度很大)。他甚至開始讓我給他推薦書。我的閱讀面逐漸擴大,他也一樣。在我的推薦下,他讀了《紅樓夢》《三國演義》《西遊記》等中國名著。但這一切都沒有影響我的學習。相反,他提高了我的整體思考能力,讓我感受到了學習的快樂,也讓我重新走上了全面發展的道路。在此期間,我的學習成績自然而然地提高了。
下課後去數學實驗室尋求幫助的人不止我一個,但我很快就成為去得最勤的學生。薩貝拉先生很尊重我的求知慾,我也同樣感激他的耐心;想要贏得移民的信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的給予和熱忱贏得了我的信任。時間一週又一週地過去,我們的學習範圍擴充套件到了切向量、弧長、偏導數、鏈式法則等更抽象的內容,課堂習題也越來越難。在努力學習的同時,我也感到了一種自由----我從來沒想過可以向一個美國人敞開心扉。他是我第一個可以傾訴家庭經濟困難或者十幾歲時對父母不滿情緒的人。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似乎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一個亦師亦友、外加指導顧問的角色。他是我的情緒出口,填補了我生命中長久以來的空缺。
母親一直激勵著我,但她對數學和物理學沒興趣,我沒辦法跟她分享。隨著她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我們的母女關係變得更加複雜。父親是第一個鼓勵我對自然世界保持好奇的人,也是我學習物理學的啟蒙老師,他是我心裡最親的人,但我不得不承認,我早已不再以他為榜樣了。在很多方面,薩貝拉先生都提供了我跟父母關係中缺失的那塊拼圖。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別人未曾察覺的東西,發現了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潛力,而且,他擁有專業知識和能力,可以幫助我發掘這種潛力。
有意思的是,在我面前,薩貝拉先生似乎可以放下防備,我對他的瞭解也越來越多。我一直以為他是個非常自洽的人,在美國的社會秩序中擁有穩固的地位。後來我驚訝地發現,他在成長過程中一直缺失一樣被我視作理所當然的東西:家人的支援。他來自一個義大利移民家庭,家人總是嘲笑他的書生氣和對科幻小說的痴迷。就算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也覺得格格不入。因為這樣的家庭氛圍,他開始從自己的思想中尋求庇護,在孤獨的知識之旅中越走越遠。我們兩個的經歷雖然不同,但精神上卻有很多共鳴。
跟同齡人一樣,高四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畢業的事。一開始,我的目標學校主要是州立大學和社群大學,而不是常春藤盟校。但我一直對一所頂級高校念念不忘,那就是普林斯頓大學。命運把我帶到了新澤西,距離愛因斯坦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那一天的校園之旅至今仍在我眼前不斷浮現。但是,我們是一個靠從車庫市場淘來的舊貨才能勉強度日的家庭,連我用的計算器都是壞的,我們怎麼可能負擔得起常春藤盟校的學費呢?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的衝動,提交了申請。就算只是象徵性地申請一下,我也感覺具有特殊意義。
在12月一個異常寒冷的下午,我收到了學校的回覆----學費似乎並不是我的入學障礙。那天放學後,我去取信,髒髒的積雪幾乎把郵筒全部掩埋。我撥開雪,開啟郵箱。突然,我停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看向郵筒裡面,立刻認出了最上面那個信封上的徽章。一個橙黑相間的盾牌----普林斯頓大學。我已經大概知道結果了:如果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包裹會非常厚實,因為裡面會裝滿新生的入學材料和後續說明。很明顯,信箱裡的信並不屬於這種情況。
雖然我不用開啟信封就知道錄取決定是什麼,但我還是決定讀一下,好徹底死心。我毫不在意地撕開信封,然而第一個映入眼簾的詞竟是"yes!",這個詞自成一行,還加粗了。我趕緊往下多讀了幾段,才明白了信的大意。看來,我的申請是進入了提前錄取週期,在此期間,所有回覆都是用薄信封寄出的。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當時我還不敢肯定----我被錄取了。
驚喜還不止於此。信裡還附有一份名為"經濟援助"的檔案,上面寫了很多法律細節。以我當時的英文水平,並不能完全讀懂。第二天,我把信帶到學校,拿給薩貝拉先生看,他似乎也不明白。他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一頁。我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隨著閱讀的深入而變化。最後,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問我能不能讓他再看一會兒。
"我覺得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他說,"但我想再確認一下。"
我大吃一驚。他怎麼會和我一樣困惑呢?
薩貝拉先生建議我們把信交給校長,聽聽他的意見。不出所料,這封信似乎在校長身上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至少一開始是這樣。他的反應同樣是困惑,緊接著,他坐到椅子上,茫然地凝視著遠方,也不看我們兩個。在片刻的沉默之後,他解釋說我確實被錄取了,但不僅如此。顯然,我的錄取中還包括了一些額外的東西:近乎全額的獎學金。
時隔數年,我才真正完全理解這一刻的重要意義,我父母也是一樣。雖然母親在聽到這個訊息後表現得非常冷靜,但我知道這件事對她意味著什麼。她生命中的每一個里程碑都在提醒她,她站在了那些無法彌合的鴻溝的錯誤一邊。幾十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假裝自信,但我知道,她從未真正感受到自信。現在,也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終於有理由相信這個故事可能沒有如此簡單。她已經押上了所有,至此才有了一種真正如釋重負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我永遠無法完全感同身受。
在高四的最後幾個月,我來到美國後第一次有了類似自信的感覺。在薩貝拉先生的指導下,我重新找回了尊嚴。他的存在也提醒著我,即使是跟陌生人,也可以建立友誼和信任。我甚至認識了他的妻子瓊。他們都是高個子,也都是高中數學老師。薩貝拉先生性格謹慎,沉默寡言,瓊則外向健談。很明顯,他經常在家裡提起我們的課後談話。於是,在高四即將結束的時候,她邀請我去家中共進晚餐。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美國郊區的家庭生活。
在學習方面,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專注於數學和物理學----它們首先是我的激情所在,其次才是大學先修課程。過去三年,我一直夜以繼日地學習、工作,現在剛剛克服了英語障礙。我感覺可以適當放慢腳步了----這也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想。我的內心出現了難得的平靜,但又覺得喜憂參半,因為我意識到,我不可能永遠做薩貝拉先生的學生。我都不知道畢業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薩貝拉先生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有一天,他過來找我,一反常態地顯得靦腆膽怯。我很少見到他這樣。雖然他表面上看上去並不緊張,但話語間有很多彎彎繞繞,好像他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最後,他終於問我:"如果你不覺得麻煩的話,你在學年結束後,是不是還可以跟我和我的家人保持聯絡?"
我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問題我很難隨口作答。他顯然沒有意識到,他已經成為我在美國最親密、交情最深,也是唯一的朋友。他們一家就像我在美國的家人。問題不在於我是否願意保持聯絡,而在於生命中若是沒有了他的存在,我該如何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呢?
風在樹枝間嘶嘶作響,乾枯的樹葉發出微弱的子音。蒼白的水泥小徑將綠色的草坪切割成多邊形。褐色的磚牆靜靜地守望著,表面是幾個世紀的歷史留下的坑坑窪窪。最重要的是,天空如此湛藍清澈,有時我還是很難相信這是真的。在這樣的秋日午後,普林斯頓大學有時就像我的夢境。我不得不經常提醒自己,在這個地方,我不僅僅是一個過客。
我的童年宛如田園詩歌,屬於中國的中產家庭;我的青春期一貧如洗,在美國度過,我學會了英語(雖然掌握得沒有那麼完美)。最近,我拿到了綠卡,向公民身份邁出了一步。與此同時,我生活在移民群體中。他們聰明又勤奮,但從來沒有沿著經濟財富的臺階向上攀爬過。我也曾經無助地目睹一個同學僅僅因為一次不經意的觸碰而被打得遍體鱗傷----這一幕我至今無法忘懷。
這些都是至暗時刻,但它們讓我更加珍視在一路上發現的人性的光輝。這個社群為移民家庭提供了立足之地,雖然簡陋,卻可以讓他們容身;老師們鼓勵一個幾乎不會說英語的學生,其中一個老師把她的奮鬥前行當作自己的首要任務;常春藤盟校將為她提供良好的教育。這個國家雖然看起來陌生,卻開始讓人感到可以親近。雖然我的語言能力還有待提高,但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我又能表達自己了。雖然表達有欠精準,但那是屬於我自己的聲音。如果我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科學----無論以何種形式,我都要感謝我在人生最低迷、最迷茫的日子裡遇到的那些人。我越來越有一種久違的感覺:我心懷感恩。
無論我們家的故事結局如何,生活之筆都尚未書就。儘管我們依然貧窮,儘管我們仍然是局外人,儘管我們的未來依然不確定,但至少,我們已經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