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任何喜歡把生活想象成電視劇的青少年一樣,我很容易認為在與中國的性別規範做鬥爭的過程中,自己是在孤軍奮戰。即使是那些多年來結交的朋友,似乎也不像我那樣在意,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和一群騎單車、愛打鬧、聊戰鬥機而不是校園八卦的男同學混在一起。此外,我還有我的家人——不管我多麼頹廢,父母總是站在我這邊,我深知這一點。
父親很喜歡在小事上離經叛道。這首先表現在我們共同的基因上:由於他最顯著的遺傳饋贈,我已經因為是班上唯一頭髮自然捲的女生而與眾不同。他總是在尋找各種機會表達自己的立場,遊走於愚弄和顛覆之間,樂此不疲。在我上小學的時候,老師通知每個孩子準備統一的白色紐扣襯衫,參加即將舉行的全校運動會。父親仔細讀完參會要求,臉上露出了頑皮的笑容,確保自己會一絲不苟地執行每條指示。但等到運動會那一天,捲髮便不再是我唯一的標誌——在一片白襯衫的海洋中,唯有我的襯衫上是彩虹色的紐扣。
與父親不同,母親表達支援的方式不是調皮取樂。如果說父親是個愛搞惡作劇的人,那麼母親就是守護者。當她覺得自己的價值觀——我們的價值觀——受到質疑時,她會毫不猶豫地進行防衛。在一次令人難忘的會面中,我的中學老師就領教過她的厲害。
「您女兒特別聰明,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我擔心,她對自己的前途不夠嚴肅。比如,期末考試越早開始準備越好,所以我經常要求每個學生都跟全班同學分享自己正在讀的書。大部分同學分享的都是教科書、備考資料和學校推薦的閱讀書目。但是,飛飛這周推薦的書讓我很擔心啊,而且……」老師話音未落,母親就插話道:「我女兒從小就特別愛看書。」她對自己的輕蔑態度毫不掩飾。
「是,那當然,她推薦的書肯定比班裡其他同學都多……」
「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老師嘆了口氣。很明顯,這次談話並沒有像她預期的那樣進行。
「問題就出在她讀的這些書上。你看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勃朗特三姐妹的書?還有她訂的這些雜誌,又是關於海洋生物的,又是關於戰鬥機的,還有不明飛行物的……例子太多了。她沒有重點閱讀符合課程價值觀和理念的文學作品。」
「是嗎?所以呢?」
在接下來的片刻沉默中,我坐在母親身邊,竭力不讓血管裡流淌的喜悅流露在臉上。緊張的氣氛又持續了一兩分鐘,然後老師向前傾身,做出最後一次嘗試,聲音裡多了一絲嚴厲。
「我就直說了吧。您的女兒也許真的挺聰明的,但班上聰明的學生並不少。智力只是成功的一個因素。另一個因素是要有紀律性,要把個人興趣放到一邊,專心學習對未來最有用的東西。」
我不確定母親接下來的話是不是一種回應。她低下頭,聲音比之前更輕了。「這是飛飛想要的嗎?這是我對她的期望嗎?」
「您說什麼?」老師靠得更近了,顯然跟我一樣困惑。
母親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抬起頭看了看老師,臉上又恢復了堅定的表情。這個表情說明了一切,她不再繼續打啞謎,而是站起來,感謝老師抽出時間跟她溝通,並向我示意我們要走了。
我試圖跟上母親的步伐。「可能我把你教得太好了,飛飛。」她無奈地說,「你和我一樣,都不屬於這裡。」
1989年,一切都變了。
一開始是學校停課,剛開始只是停幾天,後來越來越久,而且沒有任何解釋,讓人無所適從。等到終於復課,老師們的態度發生了變化。愛國主義教育貫穿了每天的課程,不僅是語文、歷史和思想政治課,甚至連數學和科學課也是如此。
更奇怪的是,學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形成了鮮明對比,父母似乎沉浸在神秘的亢奮情緒中。他們用低沉的語調隱晦地談論著即將發生的事情,讓人感覺形勢不容樂觀,卻又令人興奮。父親似乎不像平時那麼浮躁了,母親好像也燃起了新的希望。在當時的年齡,我對政治知之甚少,但以我有限的政治敏感度,我也知道父母的想法跟其他成年人並不完全一致。這種奇怪的新現象是否與此有關呢?不管發生了什麼,都超出了一個12歲孩子的認知範圍。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所在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然後,在一個本該生機勃勃的夏日,歡聲笑語驟然消失,一如出現時突然。在父母的朋友看來,我們家向來異常「民主」,而那天,父母卻一反常態地關上了門,揹著我商量事情。一切都明顯籠罩著莊嚴的氣氛,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窺探一番。到了深夜,我躡手躡腳地跑到他們房間門口偷聽,零星的幾個詞已經足以讓我豎耳瞠目:「教育」……「機會」……「自由」……「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還一直提到我的名字。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這樣。最後,我帶著滿腹狐疑溜回床睡覺了。
「飛飛,我們得聊聊。」
顯然,父母終於要向我挑明瞭。我們圍坐在桌子旁,這裡曾無數次見證我們家的民主精神。
「你父親要離開一段時間。去美國。」
一時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太多問題湧上心頭,我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驚訝地瞪大了雙眼。看到我的表情,他們就知道得好好跟我解釋。他們說,這個決定其實只是第一步,以後還有更大的計劃。我很快就意識到,第一階段是母親主導決定的,在這個階段,父親會在美國找個工作和住處。在隨後不久的第二階段,我們兩個去美國找他。
我感到頭暈目眩。一切都來得太快了,我無法理解。我的世界瞬間天翻地覆,但似乎沒有人在乎我的想法。短短幾周後,父親就走了,帶走了我從出生以來所熟悉的家庭生活的三分之一。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直到長大成人,我才體會到父親的西行之路需要多大的勇氣。但青春期的我卻對此一無所知。父親離開之後,我們的世界失去了色彩,逐漸凋敝。我無法換位思考,內心也並不強大,覺得他是一走了之,拋棄了我們。與此同時,母親也逐漸陷入陰鬱;雖然母親經常心情不好,但這種陰鬱不同尋常。她越來越無精打采,一天到晚需要休息,她那反叛的態度漸漸被絕望所取代。生活變得非常彆扭。
我也在改變。近在眼前的青春期讓我喜怒無常。再加上每天家裡只有母親一個人,我感到非常困惑,無法理解父親離開的真正原因。母親的確盡她所能承擔起了父母雙方的養育責任。她深知我正值青春期,情緒容易波動,所以當我需要發洩的時候,她總會耐心聆聽。但她的全力付出卻無法替代一個完整家庭的其樂融融。我總覺得在某種莫名其妙的夢想和我之間,父母選擇了前者。
更糟糕的是,因為兩國移民部門的官僚主義做派,計劃的第二階段(也就是我和母親去美國跟父親團聚的階段)不斷推遲。雖然父親相對幸運,很快拿到簽證,但我與母親的情況卻恰恰相反。我們再次見到父親,已是三年多以後。
在此期間,我逐漸失去了學業上的優勢。我從初一開始有物理課,一想到要把自己的聰明才智運用到新學科上,我就興奮不已。但從第一天起,我就感覺不對勁。我的直覺擱淺了,失去了在數學課上表現出來的思維流暢性,而每當我努力理解新概念的時候,頭腦都一片混亂。就連力和速度這樣的基礎概念,我都無法具象化。在經歷了一年的挫敗之後,我的自尊心嚴重受創,考試成績不斷下滑,艱難地越過了終點線。是父親的離開帶給我的精神創傷導致的嗎?還是因為母親莫名的疲憊讓我日益憂慮?或者,小學老師說得沒錯,女生就是不如男生?——一想到這個,我的胃就不舒服。難道這就是等待每個女孩智力發展的殘酷命運嗎?最糟糕的是(甚至比我的課堂表現還要糟糕),我找不到答案。
又一個暑期即將來臨。在此前一年中,我在學業上遭受了重大挫折,家人的精神支援也搖搖欲墜,讓我不禁意志消沉。我跌到了人生的谷底。雖然我一向反感逃避挑戰的做法,尤其在面對重大挑戰時,但暑假的時候,在休憩和埋頭刻苦自學兩個月之間,我選擇了休憩。
這段平靜期來得恰如其時,但在這期間,我感到更多的是麻木,而不是放鬆。在我的視野邊緣,沒有新世界閃爍的光亮。在現實生活之外,也許還有一些美好的精神家園,但那些都與我無關,我已不再想象。我的生活只剩下日常:家人的擁抱,朋友的閒聊,固定齒輪腳踏車的金屬摩擦聲,擁擠街道的喧囂,手中書本的重量,走廊裡母親的聲音。清晨,午後,夜晚。
但有一件事沒有改變,那就是我對父親的思念。兩個學年之間的閒暇時光只會讓我更加難以承受他的缺席。在我的生命中,似乎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理解快樂的本質,沒有他在身旁,我自己感受快樂的能力彷彿也被削弱了。
反常的是,我越為他的離去感到悲傷,就越發意識到,我所懷念的關於他的種種情景,正是物理學想要教給我的東西。父親天生就能從光、速度、扭矩、力、重量和張力的角度來看待世界。他即興製作齒輪和滑輪裝置,解決了家裡的各種難題;他通過萬用表和焊接工具來利用電力。物理學一直是父親思維的隱性基礎,然而直到現在,在我最想念他的時候,我才豁然領悟。多麼寶貴的領悟啊。雖然他遠在天涯海角,但我漸漸明白,他已經給了我所需要的一切。
思維障礙出現得快,消失得也快。我突然感受到物理學的新維度,我只能將其描述為一種我從未意識到的浪漫。彷彿白晝如洪流般湧入,我看到了物理學的本質,就像父親看到自然世界的本質一樣:純粹的奇蹟之源。此時,我不僅理解了物理概念的含義,還能體會到其中的美感。回到學校後,我彷彿重生一般重新學習了物理。我盯著課本,如飢似渴地探索其中的奧秘。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去年真的是這樣嗎?我怎麼會沒注意到呢?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不僅僅是一種感覺而已。第一次考試,我就拿到了全班最高分。第二次考的分數更高。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牛頓力學、光學、電力學,一切都迎刃而解。從第一天上課到期末考試,我的成績一直獨佔鰲頭。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包括老師。曾經的像謎一樣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一種語言,一種我會說的語言。
但是,就在這項新技能似乎正源源不斷地從我身上湧出時,我卻深感卑微,更準確地說,是激動,因為我看到還有那麼多知識等待我去探索。在物理學中,我看到的不是複雜,而是宏偉。物理學中既包含數學的優雅和確定性,也有化學的有形性,最吸引人的是,我從未想象過科學還能帶來一種人文的感受,會像我從小接觸的文學一樣富有詩意。物理學的歷史如同戲劇一般,豐富而生動,跨越幾個世紀,讓我深深著迷。
我想象著阿基米德因自己的發現而興奮過頭,赤身裸體在西西里島的街道上奔跑,洗澡水灑落一地,鄰居們紛紛側目皺眉;我想象著當瘟疫肆虐歐洲時,住在伍爾斯索普的牛頓把自己鎖在臥室裡閉門不出,以修道士般的虔誠狂熱地寫著手稿,用一筆筆墨跡書就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這部偉大著作;我還想象著愛因斯坦,本是瑞士專利局一個不起眼的職員,卻最終運用自己的智慧,以排山倒海之勢衝破人類極限,進入宇宙深處,像開啟包裹一樣解釋了空間和時間的奧秘,並把手伸入其中,獲得了曾經只屬於神的宇宙觀。
我對文學的熱愛絲毫未減,但如今,無論我走到哪裡,物理學都已成為我觀察世界的鏡頭。我彷彿置身於持續的白日夢中:當我騎車轉彎時,我在思考加速度和角動量的變化程度;當我們家的貓從廚房最高的櫥櫃上一躍而下時,我在思考引力的大小,以及貓的質量與地板相撞時產生的力的大小;我研究著陽光如何透過窗戶在牆壁上反射,又越過我的枕頭;我思考著在我家、小區和世界上的每個表面之間傳遞的熱量;我想象著熵,無情而永恆,慢慢地解構我周圍的一切。
在初二結束時,我意識到,物理學已經不僅僅是我在青春期為填補父親缺席而做出的努力。我愛物理學,就像父母愛著他們從我幼年時期就跟我分享的追求一樣,這份愛簡單而純粹。父母向我展示了世界上還有更多可能性,他們給了我冒險、故事和想象力。這些曾經定義了我的生活。但在此之前,我只是個旁觀者而已。物理學則是我第一次自己發現的東西,感覺很不一樣。這一次,我可以追逐了。
終於,在1992年,我剛滿15歲不久,我們的簽證下來了。我們在中國的時間只剩下最後幾個月了,這段時間,我們的情緒起伏不定,時而興奮,時而焦慮,難以平復。有時,我會幻想在美國這樣的國家會有怎樣的未來在等待著我。根據我當時的認知,我想迎接我的將是充滿魅力和機遇的生活。我的一些同學似乎也是這麼想的。誰能說他們想的是錯的呢?我父親已為我們的到來做了多年準備,而我和其他學生一樣,提前接受了基本的英語語法和詞彙教育。也許這個荒誕的計劃還真是個明智的決策。但在某些時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即將失去我所熟悉的一切——我的朋友,我的外祖父母——想到這些,我就彷彿捱了一記重拳。
成都沒有直飛紐約的航班,所以我們要先到上海,從那裡出發。在上海停留的幾個小時裡,我堅持要步行去外灘。外灘位於黃浦江邊,是歷史悠久的旅遊景點,也是上海知名的地區,以其租界時期的建築和黃浦江的美景而聞名,吸引著世界各地的攝影師前來一探究竟。但最讓我好奇的是關於浦江飯店的傳說,也就是當年英語國家的人所說的「禮查飯店」,據說,愛因斯坦在1922年獲得諾貝爾獎前後曾在這裡下榻。這恰恰是我需要的心靈遁世。愛因斯坦和上海的淵源對我是個好兆頭。我想,一切也許不會太糟糕。畢竟,愛因斯坦也是個移民。
在臨行前,我懷揣這個樂觀的想法,緊緊貼在母親身邊。與其說美國是此行的目的地,不如說美國對於我只是一些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無論我們要搬到美國這件事看起來多麼不可思議,無論我覺得在那裡安家的想法多麼荒謬,無論面對以後的未知有多麼可怕,母親都比我更清楚。這是她一生反抗的頂點,激烈、極端又不可避免,我不得不欽佩她的決心。
當我們穿過蜿蜒的隊伍走向登機口時,母親步履穩健,昂首挺胸,眼神堅定,看起來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她花了一生時間等待解脫,有時滿懷希望,有時憤怒焦慮,但總是帶著虔誠,現在這一刻終於來了,我不禁感到一絲寬慰。我並不像她那麼興奮,但我對她充滿自信的樣子深懷感激。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細節,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卻改變了這一刻的意義,也讓我深感不安——我看到母親塞在大衣下面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多年來,我努力以母親為標杆,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我多希望自己能閉上眼睛,把這個瞬間抹去。
我們準備登機,身邊的乘客摩肩接踵,登機廊橋在腳下嘎吱作響,飛機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我們邁出最後幾步,跨入機艙內部。裡面的空間很小,與我想象中飛越重洋的大飛機不同。在命運的驅使下,我們大家庭幾代人像游牧民族一樣在中國的大地上緩慢遷徙。作為其中一員,在地球另一端開啟新生活,似乎也順利成章。但對一個還不確定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的少女來說,一切又顯得那麼不真實。
我坐下來,盯著前排座位的靠背,回想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我有深愛的外祖父母,但離開意味著失去他們,至少是暫時不能陪在他們身邊;我有父親,雖然他的離開帶來的傷痛還沒有癒合,但我很期待能再見到他;我有母親,我信任她,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相信自己;至於我自己的身份,我說不清楚,畢竟我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但不管怎樣,我還有物理學。至於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