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thingtochase
十幾歲的我瘋狂地痴迷與熱愛物理學,為此父母決定衝破周圍一切障礙,飛越重洋,全家前往美國,開啟逐夢之旅。
樹冠枝繁葉茂,在我們頭頂高處搖曳,勾勒出的純淨陰影彷彿畫框,展示著夜空的畫卷。美術老師指著天上的各個星座,我和身邊的幾個同學都伸長了脖子,目不轉睛地仰頭觀望。我們全神貫注地聽著講解,四周安靜極了,連老師近乎耳語的聲音似乎都能傳到下面的峽谷裡,而每當有流星劃過,我們就會忍不住發出陣陣驚歎。
他說:「我們頭頂上方就是傳說中的牛郎織女,他們的浪漫愛情故事流傳千古。」我們不知如何回應,只是繼續凝望夜空。「看到那邊了嗎?」他指著一小撮閃閃發光的星星,用食指勾畫出大致輪廓。「那是織女,她是天上的神仙,現在天文學家把其中最亮的恆星稱為織女星。那邊就是牛郎,是個放牛的凡人,那顆星叫牛郎星。牛郎和織女情投意合,但天條不允許他們私自相戀,所以他們被放逐到了天河的兩端。」
美術老師已經帶領我們在野外徒步好幾天了。這是一次艱苦的跋涉,但對我們這群10歲的小小冒險家來說,其間卻充滿了意外的奢侈:我們沒有露營,而是住在了大山深處的老鄉家裡,他們的熱情好客讓我記憶猶新。他們給我們提供了溫暖的住處,吃的也都是他們親手製作的食物,有香噴噴的米飯和臘肉,我至今都念念不忘。就連小溪也讓人心生愉悅——遠離工業汙染的清澈溪水從高處傾瀉而下,潺潺作響,流入當地人用竹竿做的引水管道里。我依然清楚地記得溪水喝起來純淨清涼,幾近甘甜。
「現在,牛郎和織女被星河分隔兩端。看到中間那條流淌的星河了嗎?」老師指了指天上一條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星河,如同天界的雲柱,「這就是我們所處的銀河系。」
我生活的地區陰多晴少,像這樣晴朗的夜空格外珍貴,它點燃了我的好奇心,也激發了我對大自然的嚮往。從記事起,感知事物(無論是什麼)的純粹體驗總能以難以言喻的方式讓我深深沉浸其中。目之所及,彷彿總會有新鮮事物在等待著喚起我的驚奇之情,或許是一株植物的靜謐,或許是一隻昆蟲小心翼翼的步伐,又或許是遙遠山峰的朦朧深邃。年幼的我對這個世界還不甚瞭解,但我能感覺到,它值得探索。
老師指向天空的更高處,說:「啊,快看,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星座。」
「這七顆星星組成了北斗七星。現在沿著這條線往上看,」他指向右邊說,「看到那顆明亮的星星了嗎?這可能是幾百年來天上最重要的恆星,叫作北極星。」
我是獨生女,家裡看似平靜,實則潛伏變數。我從小就能從家裡的氛圍中感覺到長輩們總會因為一些事情(也許是很多事情)而惴惴不安。隨著時間的流逝,新的不滿情緒逐漸浮出水面:未曾實現的夢想,令人漸生不安的悔恨之痛,還有另一種感覺常伴左右——所謂的「家園」並非真正屬於我們。當然,這是我逐漸拼湊起來的一幅畫面。小孩子總有天生的本領,可以把無意間聽到的隻言片語串聯起來。
我出生在北京,但在千里之外的四川省省會成都長大。從名義上看,這裡是母親的老家,但其實她和家人也剛在當地定居不久。他們原籍杭州,20世紀30年代,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杭州淪陷,他們和成千上萬的人一樣被迫背井離鄉。他們慶幸自己活了下來,卻無法擺脫流離失所之痛,甚至連母親這一代也受到了深刻的影響。
外祖父常常追憶動盪之前的往事,每念及此,總是痛心疾首。他在學校出類拔萃,本來前途無量,但為了養家餬口,不得不放棄學業。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陷入了多年的貧困之中。幾十年來,他鬱鬱寡歡,無法釋懷。這種情緒傳遞給了他的子女,也在某一天攫住了我:沉悶而無言,感覺家在他鄉、活在別處。
成都歷史悠久,底蘊深厚。不過,在我的童年時期,成都卻是蘇聯式中央規劃的完美寫照,以圍繞城市中心的環路為基本佈局,像腳手架一樣向四面八方輻射,直至郊區。這座城市不僅向四周擴張,也在不斷垂直向上發展,設計風格統一的樓房拔地而起,越建越高,直插雲霧縹緲的溫和天空,四周被盆地所環繞。
高樓大廈橫跨地平線,密密麻麻,但設計卻平庸無奇;建築主要由圓形和矩形構成,配以剋制的棕色、灰色,醒目的大紅色標語有節奏地點綴其中。城市建設缺乏巧思,有一種獨特的工業化風格。當然,在狹窄的小巷裡仍能看到老城的根基:屋頂低矮,斜瓦層疊,露天庭院掩映在綠蔭翠幕之下。但如果鳥瞰城市,其發展趨勢清晰可見。彷彿功利主義成了一種城市藝術形式,看似樸素實用,實則暗含仍處於早期階段的好大喜功的勃勃雄心。
20世紀80年代,中國上上下下都懷揣願景奔向現代化,成都也在不斷發展,但即便如此,由於缺乏對世界的真正瞭解,孩子的世界觀本質上仍是狹隘侷促的。孩子關注身邊的東西,只能隱約看到外面的世界。要想看得更遠,看到未來的前沿,則需要特殊的影響。
如果一個孩子可以在完全沒有成人監督的情況下設計出自己理想的父母形象,那麼父親絕對符合我的要求。這是我對他最高的讚美,同時也是最嚴厲的批評。父親英俊整潔,戴著與自己電氣工程師專業背景相符的角質框架眼鏡,一頭濃密的捲髮,看起來像個年輕演員或垮掉派詩人。然而,這樣的外表掩蓋了他最突出的性格特徵:他對任何嚴肅正經的事情都嚴重過敏,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他一輩子都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並對此毫無悔意。與其說他拒絕承擔成年人的責任,不如說他似乎真的覺察不到自己已經成年,好像缺乏某種其他人與生俱來的基本感知力。他經常突發奇想、隨興而為。有一次,他找來各種零件,自己動手組裝了一輛帶挎斗的腳踏車,竟然真的可以騎。他有時會把我放到挎鬥裡,穿過成都擁擠的街道,帶我到他常去的公園或偏遠的鄉村。我們會花好幾個小時做他最喜歡的事:捉蝴蝶,觀察水牛悠然地躺在被水淹沒的稻田裡,或者捕捉野生齧齒動物和竹節蟲,把它們帶回家當寵物。
就連外人也能明顯看出,我們之間沒有傳統父女間的等級關係,因為他更像我的同齡人,而不是父親,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為人父的壓力和焦慮。雖然我可以感覺到他很喜歡帶我一起出去玩,但他那種樂在其中、心無旁騖的專注讓我明白,無論他是有女兒、有兒子,還是根本沒有孩子,他都會這樣度過午後時光。正因為如此,他為我樹立的榜樣才更有感召力。在不知不覺中,他向我展示了最純粹的好奇心。
父親帶我出去玩,不是為了教給我什麼東西——他喜歡大自然,但並不是專家——可這種經歷卻在我心中播下了哲學的種子,成為塑造我人生的最大力量:我對探索自己視野以外的事物產生了永不滿足的渴望。與父親的遊玩讓我知道,即使在成都這樣由人行道和混凝土大樓構成的迷宮裡,依然有更多我看不見的東西等待發現。
父親聰明、愛玩,有時做事不經思考,難免讓人惱火。他的性格在我出生那天展現得淋漓盡致。大人們後來告訴我,我出生於距離成都千里之外的北京,這是祖父母家所在的城市。醫院離故宮不遠,產房在二樓。那天,母親備受煎熬,但荒謬的是,父親卻姍姍來遲。他遲到不是因為交通擁堵,也不是因為出了什麼意外情況,而是因為他一時興起,去公園觀鳥,完全忘了時間。興趣廣泛的父親還喜歡玩文字遊戲,這次觀鳥遲到事件讓他想到了「飛」字。「飛」意為「飛翔」,寫法也宛如一隻展翅翱翔的鳥,於是「飛飛」成了我名字的不二之選。這個名字恰好男女通用,也反映出父親甚至對性別這種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至關重要的概念都毫不在意。此外,我們這一代人很少有叫「飛」的,正好符合父親標新立異的風格。我的名字是他成為父親之後的第一個貢獻,它樸實無華,飽含了父親對我的情感。雖然他那天不靠譜的行為讓母親大動肝火,但她也說自己喜歡這個名字。
如果說我強烈的好奇心源自父親,那麼為這份好奇指明方向的人則是母親。跟父親一樣,母親的個性也源於自我認知與社會期待之間的矛盾。父親是迷失在成年人身份中的孩子,而母親則是困囿於平庸生活的知識女性。母親天生頭腦敏銳,家族智力基因優勢明顯——她的祖母是晚清時期第一批上大學的女性。母親從小就自驅力十足,不僅認真學習,而且追求學以致用,希望成為世界的一部分,探索世界的各個角落,並留下自己的印記。在這種力量的驅使下,母親的成績在班裡名列前茅,中意的大學可以隨意挑選,前途無限光明。
但歷史對母親這樣的人卻另有安排。「文化大革命」爆發之後,母親就身陷政治和社會世代鬥爭的反動一側。她的家庭出身與國民黨有關係,在她自己的政治身份得以成熟之前,命運就已註定。
偏見往往會緩慢而無聲地吞噬一個人,母親的困境亦是如此。沒有人以暴力或監禁之名威脅她,沒有陰謀,沒有醜聞。有的只是老師和教務人員話裡話外的消極打擊,即使在她成績最好的時候,也禮貌而堅定地阻止她報考最好的學校。他們對她的否定和冷落如影隨形,令人窒息,讓她的少年和青年時代籠罩了頹廢的陰霾,也加重了外公的憤懣之情,給她平添了上一代人的重擔。曾經意氣風發、充滿活力的她變得麻木,好奇心也被推向了與父親相反的極端:她跟父親一樣充滿探索欲,卻缺少了天真爛漫,變得尖銳犀利,令人生畏。成年後的她非常好看,顴骨飽滿,眼睛會說話,但在美麗的外表之下,是一股天生的叛逆,註定了她將永遠對約束或禮儀規範嗤之以鼻。
隨著歲月的流逝,母親的挫敗感越發嚴重,她的博學被更簡單、更原始的慾望掩蓋:她渴望逃離。這個慾望在她心中燃燒,讓她的姿態變得拘謹,讓她的內心充滿狐疑,對人際交往也耐心全無。她想象著逃離自己的工作環境,甚至逃離自己的時代,她確信自己的命運正在別處等待。她感到自己註定要陷入無法慰藉的不安之中,只能等待時機,直到出現通往未知地平線的道路。她明白,這會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她意識到想象力並不受現實世界的限制,因此自幼就沉浸於書海之中。讀書為她開啟了一扇窗,讓她瞭解自己無法到訪的地方、無法感受的生活、無法經歷的時代。她熱切地與我分享她對書籍的熱愛,就像父親分享他對大自然的喜愛一樣。她鼓勵我廣泛閱讀各種型別的書,而書中的故事越是驚險跌宕,她的熱情就越能感染我。所以,我不僅熟讀魯迅的作品和《道德經》等道家經典,也如數閱讀了《第二性》《雙城記》《老人與海》《基度山伯爵》等西方經典的中文譯本。
彼時的我還無法理解母親渴望逃離的原因,但我讀的書越多,就越像她一樣,熱愛現實世界之外的幻想國度。每當讀完一本書,那些故事就會在我的腦海中久久縈繞,彷彿是另一個現實世界在與我所處的世界相抗衡。無論是在步行上學的路上、騎車去公園的途中,還是去小賣部買東西的時候,我眼中看到的生活日常都與腦中遙遠的景象交織在一起:狄更斯筆下英國的鵝卵石街道,海明威書中波濤洶湧的大海,大仲馬描寫的歐洲海岸的浪漫冒險。這些故事色彩斑斕,讓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彷彿是母親為我拉開了神秘的帷幕,向我展示了我從未想象過的可能性。對一個已經喜歡把更多時間用於思考而不是交友的青少年來說,這樣的邀約讓人無法抗拒。
不可否認,父母的性情並不般配,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跳舞,你進我退,雖不穩定,卻也平衡。父親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氣,實則大智若愚。母親則希望父親可以把聰明才智運用到家庭生活中,這可以算作一種間接的欽佩和肯定。但兩人的相處仍然時好時壞,母親時常挑剔父親乾的活,父親有時會缺乏耐心,兩人因此發生爭執。然而,當爭吵平息,父親經常在母親不在場的時候跟我說,她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他們婚姻真正的基石是一種特殊的紐帶,他們深知,生命中別無他人能夠理解。他們對所處世界的制度失去了信心,雖然表現方式不同,但感受一致,兩人因此成為夥伴,甚至可謂「共犯」,在日常生活中無聲地對抗規則。父親對功名利祿毫無興趣,追求的東西都顯得幼稚。在許多同齡人拼命往上爬的時候,父親很是反感,母親則對他的態度表示欣賞。母親雖然略顯挑剔,有時甚至太過高傲,但父親被她敢於藐視社會規範的勇敢無畏所吸引。為了討領導歡心,他們的朋友經常請客送禮,聚在一起聊的不是這個職務,就是那個頭銜,而他們二人則保持自尊和高傲,坐在一旁,並不參與。父親在化工廠的計算機部門工作,母親本來是高中老師,後來成為辦公室職員,但他們的工作更像是裝飾門面,而不是真正的事業。父母的關係潛藏著很多問題,但也有一些可取之處。他們的共鳴雖然不多,卻意義重大。
不出所料,他們對我的教育方式也跟他們的婚姻一樣不走尋常路。當時的社會沉迷於向孩子灌輸「尊重」的概念,衡量成功的標準與其說是成績本身,不如說是遵守紀律,認真聽講,贏得老師表揚,但我的父母對此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不以為然,尤其是母親。她對當時普遍的育兒目標進行了微調,並引以為傲:我當然要努力學習,充分發揮自己的潛力,但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或者得到任何東西。雖然她從來沒有明確表達過,但我能感覺到,她認為「模範學生」和「好居民」等提法帶有居高臨下的評判色彩。她教導我,我的努力不是為了讓老師滿意,也不是為了符合某種意識形態,甚至不是為了迎合某種虛無縹緲的規則。我的努力只是為了自己。
雖然父母跟我之間存在文化斷層,但他們真心愛我,為了養育我而辛勤工作。母親經常會在履行家庭責任時走向完美主義的極端,父親則漫不經心,我行我素,兩人對比鮮明。雖然他們經常爭吵,但母親很少遷怒於我。在教育我的時候,她知道如何有效地調動自己的能量,有時還很有創意。她熱切地教導我、鼓勵我,盡一切所能武裝我,讓我有能力面對這個世界。有段時間她對縫紉很感興趣,於是給我做了很多帽子、連衣裙和褲子。這些服裝雖然款式簡單,但對業餘愛好者而言,做工已經相當精良了。
事實上,外人幾乎看不出父母的處世哲學與其他人有什麼區別。無論用哪種標準衡量,我們家似乎都是一個典型的中國新興中產家庭,雖然還沒有被即將到來的消費主義旋風席捲,但在很大程度上已倖免於前幾代人的困頓之苦。即便如此,他們溫文爾雅的外表絕不等於逆來順受,更不能被解讀為冷漠無情;他們深知,歷史性的變革即將到來,他們願意耐心等待。
我們家位於成都當時的外環路旁邊,小區由三棟一模一樣的塔樓組成,我家住在四樓。這個環路是不斷擴張的城市邊緣,一側是工業,另一側是農業。就像這座城市本身一樣,居民樓也更加註重功能而非設計——白熾燈、水泥地,在現代人眼裡或許顯得過於簡樸。越來越多的家庭選擇粉刷牆面,用仿實木或仿彩色瓷磚的貼面板鋪設地面,這些裝飾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視覺上的單調,卻難以掩蓋蘇聯風格的影響。
父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其次就是我的外祖父母。每到星期天,我們就會走路到幾百米外的外祖母家裡。我們會擠坐在剛好能容納下全家人的圓形餐桌旁,一起品嚐外祖母精心準備的白米飯、紅燒肉、小蔥拌豆腐,還有一道特別精緻的素什錦。去外祖母家是我每週最期待的事,而這些家庭聚餐也微妙地強化了我們外地人的身份。外祖父母做的飯是老家的沿海風味,濃郁微甜,和川菜的麻辣鮮香形成鮮明對比。直到今天,外祖母做的菜仍然是我最懷念的味道,儘管對一個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來說,這種口味很不尋常。
奇怪的是,在我的童年記憶裡沒有任何關於祖父母的痕跡。我知道祖父在父親尚未成年時就去世了,祖母和姑姑住在北京。祖母成長於戰亂年代,受到了很大的創傷,因此患有嚴重的身心疾病。不過,在某種程度上,我並不覺得生活中沒有他們有什麼奇怪,這與我父親那不為俗世牽絆的天性相得益彰。父親的行事方式完全不符合為人父母的要求,而他自己的生活中也好像無父無母,這讓我覺得有一種奇妙的詩意浪漫。
外祖父母對我的培養方式也契合了父母的價值觀。他們對我疼愛有加,但我從來不會覺得因為他們寵我,就不會管束我。他們並不認同他們這代人中盛行的重男輕女的觀念,而是跟父母一樣,鼓勵我展開想象,並堅守原則:我首先是個獨立的個體,其次才是個女孩。跟母親一樣,他們給我買了很多書,涵蓋海洋生物、機器人和中國神話等各類廣泛的主題。
外祖父母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個性剛毅的女兒,所以在我出生之前,他們沒有什麼重男輕女的機會。後來表弟出生,家裡終於有了一個男孩,但他們對我依然如故。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外祖父母對我的愛。直到長大後,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家門口以外的世界可能更加紛繁複雜。
我在成都就讀的學校方方面面都以學生為中心,無論是教育教學,還是課堂布置,都是老師圍著學生轉。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固定的座位,從早上一直坐到下午,老師輪流來上課。如果誰有學習天賦,在初露端倪時就能得到老師的關注,並獲得系統的培養,是男生還是女生似乎並不重要(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即使作為孩童,我也能明顯感覺到老師是真心在乎我們的成長。他們始終勤勤懇懇,是父母和外祖父母之外,第一批為我的健康與幸福投注心力的社會成員。
我們的學習內容廣泛而有趣,數學和科學與人文學科交相輝映、意趣橫生,涵蓋了地理、古詩詞和貫穿千年的歷史。例如,當得知成都就是著名的三國時期蜀漢的都城時,我覺得非常奇妙。在最好的時候,學校像是對母親分享書籍和父親鼓勵探索的延續。
令人快意的時光在一個下午戛然而止——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小學的最後一年即將結束,在平淡無奇的一天,老師在下課時提出了一個奇怪的要求:女生先回家,男生在座位上多坐幾分鐘。我頓時好奇了起來,於是在教室門口徘徊,藏在了一個能聽到老師說話的地方。我聽到的那些話讓我終生難忘。
「我讓女同學先走,是因為現在我要告訴你們:你們的整體表現是不行的。男孩天生就比女孩聰明,數學和科學就是體現你們腦子靈光的基礎學科。你們的平均成績竟然比女生還低,這種情況沒有任何藉口。我今天對你們非常失望。」
接下來,也許是覺得有必要鼓勵一下大家,老師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但你們也不要自暴自棄。等到了十幾歲,你們會發現,周圍的女生自然就變笨了。她們後勁不足,成績會不斷下降。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們都能更加努力,發揮你們作為男生的潛力。落在女生後面是不可接受的,大家明白了嗎?」
我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在此期間,我的腦子中冒出無數個問題:老師真的相信男生天生腦子更好使嗎?我們女生真的會長大就變笨嗎?難道所有老師都是這麼看我的?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嗎?我該怎麼理解說這些話的竟然是一個……女老師?
又過了一會兒,種種疑問被另一種感覺所替代,它沉重而強烈,從我體內不知何處升騰而起。這種感覺不是氣餒,甚至不是感到被冒犯,而是憤怒。這是我不熟悉的憤怒之感——是一股悄然而熾烈的怒火,一種我從母親身上見過的憤慨,但它無疑是屬於我自己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意識到,我家的公平包容在家庭之外並非理所當然。而老師的這番話並不是性別歧視的第一個跡象,大多數跡象都非常隱晦,甚至難以辨別,比如我會隱約感覺到,在數學和科學方面,老師更願意鼓勵男生。還有一些區別對待則是不加掩飾的。比如有一次我報名參加一年級的足球比賽——不是「男隊」,而是校隊——結果卻被告知女生不能參加。
老師的話雖然讓我震驚,但並沒有讓我氣餒。相反,這些話強化了我成長過程中形成的理念:無論周圍有什麼障礙,都要奮力超越現實,構想出更加廣闊的未來。現在我不僅想看得更遠,還想走得更遠。如果說數學和科學這類領域是屬於男生的遊戲,那又怎樣,學習畢竟不是球賽,他們無法阻止我在這裡上場參賽,我暗下決心,一定要贏。
後來,我進入了一所吸引全市優秀學生的中學。在那幾年裡,對女孩的預設和偏見讓我越來越不耐煩,這種情緒已經超出了課業的範圍。在同齡人中,我已經有「假小子」的稱號,但老師的話仍然在我的記憶中迴響,使我把一開始的怪癖上升到了個人使命的高度。我把頭髮剪得極短,拒絕穿裙子,全身心投入出乎他人意料的興趣中,尤其是航空航天科學、高超聲速飛機的設計,甚至還有不明飛行物等超自然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