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口原理的作用下,人類經常處於貧困的壓力之下,由此而使我們寄希望於來世——受苦受難的狀態不符合我們先知先覺的上帝的觀念——現世也許是喚醒物質,使其轉換為精神的一個偉大過程——有關精神的形成的理論——肉體需要帶來的刺激——一般法則帶來的刺激——在人口原理的作用下生活困苦帶來的刺激。
人類困苦不堪地生活著,經常處於貧困狀態,且對在這個世界上達到盡善盡美的境界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人類生活的這樣一幅圖景,似乎會使人很自然地把希望寄託在來世。與此同時,由於我們前面考察的那些自然法則的作用,人類又必然會受到各種各樣的誘惑,由此而使世界顯得像通常人們所認為的那樣,似乎是一所考驗和磨練人的品格與意志的學校,以幫助人進入較高階的幸福狀態。但我希望人們能諒解我,因為我要對人類在這世界上的處境提出一種與此不同的看法,我認為,我的這種看法更加符合我們所觀察到的各種自然現象,更加與我們關於全面的、仁慈的、先知先覺的造物主的觀念相一致。
如果我們對人的理解力表示適當的懷疑,並正當地感覺到我們不可能完全理解我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的原因;如果我們懷著感激之情為照射進我們心靈的每一道光線而歡呼,而當沒有光線時認為黑暗是來自我們心靈的內部而不是外部;如果我們對造物主的最高智慧謙卑地表示敬意,認為他的「思想高於我們的思想」,「猶如天空高懸於大地之上」;那麼我希望人們不要把這些視為是對人的智力的無謂濫用,說它試圖「證明上帝為人作出的安排是正當的」。
不過,在我們試圖憑自己的微薄之力「發現盡善盡美的上帝」時,我們的推理應該是由自然推論到上帝,而不是由上帝推論到自然,這一點似乎是絕對必需的。一旦我們不是盡力去說明事物為何會呈現現在的樣子,而只是一味詢問為什麼某些事物不是另外一種樣子,我們的推理就會變得無所適從,陷入極其荒謬、極其幼稚可笑的境地,我們在瞭解神意方面的全部進展就會止步不前,甚至為此而作出的探究也不再是對人腦的有益訓練。我們總是單純而幼稚地想象造物主具有無窮大的力量。這一觀念太大,太叫人難以理解了,每當思考它時,人的頭腦便被攪得混亂不堪。由於存在著這種觀念,我們往往想象上帝可以創造出無數生存物,其數目之多猶如整個無限的空間所能容納的點,所有生存物都不會被痛苦折磨,都很完美,都具有出眾的美德與智慧,都能享受到最高尚的快樂。但當我們的目光離開這種虛無縹緲的夢境,轉向我們惟一能看清上帝面目的大自然這本書時,我們看到的則是連續不斷的有感覺的生物,它們顯然產生於大量的物質微粒,在這個世界上要經歷長期的,有時是痛苦的歷程,但其中許多在此過程結束之前,肯定會具有很高的才能,擁有強大的力量,從而能處於某種較高階的狀態。既然如此,難道我們不應根據我們實際所見的存在物糾正我們對萬能的上帝所抱的看法嗎?除了根據由他創造出來的天地萬物之外,我們又能憑藉什麼來品評造物主呢?倘若我們不想貶抑上帝的仁慈而吹捧上帝的力量,我們就應得出這樣的結論,即使是偉大的造物主,儘管其威力無比,也仍需要一定的過程,需要一定的時間(至少是我們所認為的時間),才能創造出合乎其崇高目標,具有高尚精神品質的人。
如果認為人處於受磨難的境地,那似乎意味著,人在沒到這個世界以前就已存在,而這是與嬰兒期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樣子不一致的,同時又會讓人對上帝是否有先見之明產生懷疑,而這也與我們有關上帝的觀念相矛盾。所以,正如我在前面一個註釋中所暗示的,我寧願將這個世界和在這個世界上的生活看作是上帝安排的一個偉大過程,其目的不是為了使人受難,而是為了創造和形成人的精神。若要喚醒死氣沉沉、渾沌無序的物質,使其轉變為精神,若要使地上的塵埃昇華為靈魂,若要使泥土迸發出閃亮的火花,這一過程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能這樣來看待這一問題,則可以把人在生活中得到種種印象和受到各種刺激,看作是造物主的手通過一般法則在起作用,怠惰的存在物通過與上帝接觸而被喚醒,成為具有活力且較高階的事物。人類所犯的原罪,就是混沌物質的麻木與腐敗,而人可以說正是生於混沌的物質之中。
考察精神究竟是與物質不同的實體,抑或只是物質較為精緻的表現形態,是毫無意義的。這一問題最後很可能僅僅是名詞之爭。精神無論是由物質形成的還是由任何其它實體化成的,從本質上說仍是精神。經驗告訴我們,靈魂與肉體是非常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的,所有跡象似乎都表明,它們自從嬰兒期起便一同成長起來。幾乎沒有人會認為,每個嬰兒都具有健全而完整的精神,只不過在人生的頭二十年,身體的各個器官都比較軟弱無力、缺少感覺,精神未能發揮太大作用。人們都樂意認為,上帝既是肉體的創造者又是精神的創造者,肉體和精神是同時形成,同時發展的,因而如果設想上帝在不斷用物質創造精神,那麼人在生活中能不斷得到各種印象便是創造精神的過程,如果這種設想符合自然現象,那也就不會與理性、天啟相悖。從事這樣的工作肯定是與造物主的最高屬性相稱的。
這樣來看待人類在地球上的處境,完全是有理由的,因為根據我們對精神性質的少許瞭解,細心觀察一下就會發現,我們周圍的現象以及人類生活的各種事件,似乎都是為了達到那一偉大目標而特定安排的,特別是因為,根據這一假設,我們甚至能夠運用我們自身有限的理解力,對生活中那許多艱難困苦與坎坷不平作出解釋,愛怨天尤人的人正是為此才經常抱怨自然之神的。
精神的最初重大覺醒,似乎產生於肉體方面的需要。正是肉體方面的需要,最先刺激了嬰兒的大腦,促使其進行有感覺的活動,而最初物質由於具有非常大的惰性,以致如果不通過特定的刺激方式,引發出同樣強有力的其它需要,那就似乎仍要有肉體需要的刺激來保持已喚起的活動不被中斷。如果不是飢餓和寒冷把野蠻人從麻木狀態中喚醒,他們也許會永遠躺在樹下打盹。他們不得不盡力獲取食物、為自己建立棲身之所,以免受飢寒交迫之苦,為此而作出的努力,便造就了他們身體各種器官的機能,使其處於不斷的運動狀態;而如果不必再為此努力,他們就會陷入無精打采的懶散狀態。根據我們對人腦結構的認識,如果廣大人民群眾沒有肉體需要,從而不被刺激去作出努力,則我們與其說可以考慮他們會擁有閒暇時間而躋身於哲學家的行列,還不如說有理由認為他們會因為缺乏刺激而淪為野蠻人。物產最豐富的國家,其居民的智力不見得最敏捷。需要是發明之母,這句俗語是很有道理的。人腦進行的一些最崇高的努力,就是為了滿足肉體的需要。肉體需要常會給詩人的想象力插上翅膀,使歷史學家的創作進入旺盛期,使哲學家的研究更為深刻。誠然,現在有許多優秀人物,其大腦已在各種知識和社會同情心的刺激下變得非常發達,即使不再有肉體的刺激,也不會重新陷於無精打采的狀態,但是,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廣大人民群眾如果缺乏肉體刺激,則會陷於普遍而致命的麻木不仁狀態,未來改善的萌芽將全部被泯滅。
我記得,洛克曾說過,主要是避免痛苦而不是追求幸福刺激了人們在生活中採取行動。我們想獲得某種快樂時,只有等到對這種快樂思考了很久,以致感到沒有這種快樂就會痛苦不安時,才會採取行動去獲得這種快樂。避惡趨善似乎是人類的神聖職責,而這個世界似乎是為提供機會讓人不懈地做這種努力而特意安排的,正是通過這種努力,通過這種刺激,才產生了精神。如果洛克的觀點是正確的,如果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洛克的觀點是正確的,那麼「惡」對於促使人類作出努力似乎就是不可或缺的,而作出努力對於產生精神顯然也是絕對必要的。
為了維持生命而對食物產生的需要,可能要比肉體或精神的其他任何需要更能促使人類作出努力。上帝下了這樣的命令,如果人類沒有向地球表面投入大量勞動和才智,地球不得向人類提供食物。就人類的理解力來說,種子與由種子生成的草木之間沒有任何可能想象的聯絡。毫無疑問,造物主無需藉助於我們稱之為種子的那一丁點物質,甚或不必藉助於人類的勞動和照管,就能使各種植物生長,供其造物使用。耕地、除草、收割、播種等勞動,肯定不是用來幫助上帝進行創造的,而是上帝規定的先決條件,只有這些先決條件被滿足之後,人類才能享受生活的幸福,上帝藉此促使人類積極行動,按理性的要求塑造精神。
為了經常不斷地刺激人類,為了敦促人類精心耕種土地以實現上帝的神聖構想,上帝已下了這樣的命令:人口的增長將遠遠快於食物的增長。毫無疑問,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這個一般法則製造了許多區域性的「惡」,但稍作思考,我們也許會看得很清楚,這個法則產生的「善」遠遠超過了「惡」。要使人不懈地努力,似乎得有很強的刺激才行,而若要給人的努力指引方向,使人類具備推理能力,上帝的所作所為必須符合一般法則。自然法則的固定不變,或者原因相同結果總是相同,是人類推理能力的基礎。如果在正常情況下上帝的力量經常被察覺,或者更解切地說,如果上帝經常改變其意志(其實,我們在所見到的每片草葉上都可以看到上帝的力量),致使人類不敢確定其努力是否會帶來預期的結果,那麼人體的各種功能也許很快會陷入普遍而致命的麻痺狀態,甚至連人類的肉體需要也不再能刺激人類積極努力。正是由於自然法則確定不移,農民才勤奮勞作、未雨綢繆,工匠才不知疲倦地運用其技巧,醫生和解剖學家才嫻熟地搞研究,自然哲學家才仔細觀察和耐心考察。人類運用智力所取得的一切最偉大、最輝煌的成就,都依賴於自然法則的固定不變。
所以,就我們的理解力來說,自然法則保持不變的理由也非常顯而易見,因此,如果我們回過頭來看人口原理,看一看人類的真實面目,認識到若不是被需要所逼迫,人類總是惰性很大的,賴散的,厭惡勞動的(按照我們幼稚的幻想來談論人類可以成為什麼樣子,是極其愚蠢的),那麼,我們就可以斷言,若不是人口增殖能力大於生活資料的增長力,這個世界就不可能有人居住了。正是這種原因不斷刺激人類去耕種土地,倘若受到如此強烈的刺激,土地的耕種仍進行得很緩慢,我們就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比這輕的刺激是難以起作用的。即便經常受到這種刺激,物產富饒地區的野蠻人也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從事畜牧業或農業。假如人口和食物同比率增長,人類很可能永遠也無法走出野蠻狀態。但假設一個亞歷山大、一個凱撒、一個帖木兒或一場暴力革命可以把原來人口稠密的地球弄得人煙稀少,致使造物主的偉大計劃落空。而且一場瘟疫的影響可以持續幾個世紀之久,一場大地震可以使一個地區永遠不見人影。這種人類的惡行或自然災害是一般法則帶來的區域性的「惡」,人口增長法則可以阻止它們對造物主實現其崇高的目標形成妨礙。在人口增長法則的作用下,地球上的人口總是會與生活資料的數量大致平衡,這一法則是一種強大的刺激因素,不斷促使人類去進一步耕種土地,使土地能養活更多的人口。但這一法則在產生上述明顯符合上帝意圖的結果的同時,不可避免地帶來區域性的惡。除非人口原理會因各國的具體情況而發生變化(這不僅與我們有關自然法則的一般經驗相牴觸,甚至還與人類的理性相矛盾,因為在人類理性看來,要形成理智,一般法則是絕對不可少的),否則很顯然,既然人口原理可以在勤勞的幫助下短短幾年中使富饒地區人口稠密,它必然也能讓早已有人居住的國家陷於貧困。
然而,從各方面來看,人口法則所帶來的那些眾所周知的困難,很可能會促進而不是阻礙實現上帝的一般目的。這些困難會刺激人們作出普遍的努力,有助於造成無限多樣的處境和印象,而這從整體上說對精神的發展有利。當然,過大的刺激或過小的刺激,太窮或太富,很可能同樣不利於精神的發展。處於中產階級的地位似乎對智力的發展最為有利,但希望全體社會成員都成為中產階級卻是違反自然規則的。地球上溫帶地區也許最有利於人類發揮其精力與體力,但整個地球不可能都是溫帶。由於只有一個太陽溫暖和照耀著地球,因而在物質法則的作用下,有些地方必然永遠冰天雪地,另一些地方則必然永遠熾熱炎炎。每一塊平放的物質,必然有上面和下面,不可能所有的物質微粒都浮在中間。對於木材商來說,櫟樹最有價值的部分既不是樹根也不是樹枝,但樹根和樹枝對於人們想得到的中間部分,即樹幹的存在,卻是絕對不可少的。木材商不能指望櫟樹在沒有根或樹枝的情況下生長,但是,如果他發明了一種栽種方法,能使樹幹生得較大,樹根和樹枝長得較小,那他盡力推廣使用這一方法也無可非議。
同樣,雖然我們不能指望消除社會中的貧富分立現象,但是如果我們能找到一種政治制度,它能夠減少兩個極端的人數,增加中產階級的人數,則我們無疑就有義務採用這種制度。不過,與櫟樹的情況一樣,大量減少樹根和樹枝必然導致輸往樹幹的樹液的減少,與此相同,在社會中,減少兩極的人數超過一定限度,就必然會影響到整個中產階級生氣勃勃的活力,而這種活力正是中產階級最具智慧的原因所在。如果誰也不想在社會的階梯上往上爬,誰也不擔心會從社會的階梯上摔落下來,如果沒有獎勤罰懶,中產階級就肯定不是現在這種樣子了。討論這一問題時,我們顯然應從全人類著眼,而不是著眼於個別人。毫無疑問,現在有許多富有才智的人,而且從機率上說也應該出現許多富有才智的人,因為已有那麼多的人早已由於受到特殊的刺激而煥發了活力,不必再經常受狹隘動機的驅使來保持活力。但如果我們回顧一下各種有用的發現、有價值的著作以及人類作出的其他值得欽佩的努力,我想我們會發現,人們做這種努力大都是受許多人的狹隘動機所驅使,而不是出於影響少數人的高尚動機。
閒暇對於人類來說無疑是非常寶貴的,但從人類現在的這種現狀來說,閒暇很可能將給大多數人帶來惡而不是善。人們常常發現,弟弟往往要比哥哥更加富有才華,但卻不能認為弟弟一般說來具有較高的天賦。如果說實際上有什麼可以觀察到的差別的話,那也只能是不同的處境所造成的差別。對於弟弟來說,付出努力和積極活動一般是必然經歷,而對於哥哥來說,則可以按自己的意願行事。生活上的困難有助於培養人的才能,這一點即使從日常經驗上看也令人深信不疑。男人必須為養家餬口而付出努力,這使得他們身體的一些機能被喚醒,否則這些機能會永遠處於休眠狀態,而且人們常看到,每當形勢出現新的特殊變化時,總會造就出一些富有才智的人來應付新形勢帶來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