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溫通過寫作養家,與現在相比,這在當時不是一個收入較高的職業。他是一個不幸的管理員:錢一經他觸控就蒸發了。他不斷地向一些英國最著名人士借債。當錢消失於戈德溫的家中時,沒有幾個作家不是吻別著大把的幾尼的。即使是殷實的實業家喬賽亞·韋奇伍德(他是著名陶瓷廠的創業者的兒子,是年輕的查里斯·達爾文的親舅舅)也「借給」戈德溫大筆錢財。弗朗西斯·普萊斯,一位主張節制生育的先鋒戰士並且自己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估計戈德溫在10年時間裡,每年糊里糊塗地打發了1500鎊,「儘管如此,在最後的4年或5年裡,他沒有付過每年200鎊的房租。」戈德溫不折不扣地忠實於他在《政治正義》中所表露的驚人思想。
關於戈德溫家庭的描寫,不提及瑪麗和雪萊的私奔是不完整的。還記得吧,戈德溫是反對婚姻制度的。但是,當青少年的瑪麗,不快樂於她作為繼女的地位,跟已婚的詩人雪萊跑了的時候,戈德溫氣瘋了。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訓斥這個年輕的富豪,只有在富有的詩人被迫付了大筆錢財之後才緩和了他的指責。
私奔後1年半,瑪麗生了一個兒子,此後不到一年,雪萊的妻子自殺了。兩個私奔者結了婚。當她寫完《弗蘭肯施泰因》時,我們再次聽到了瑪麗·雪萊這個名字。雖然高高在上的文人雅士們也許不同意,但是人們可以證明妻子最著名的小說具有比丈夫最受褒獎的詩作更持久的影響力。
至於瑪麗的父親,如一位維多利亞評論家所概括,他繼續成為「最傑出的寄生蟲」,舉債度過了他漫長的一生。對於戈德溫,不幸的是,馬爾薩斯的著作發表後,他的影響下降了。大約20年後,他試圖親手消滅馬爾薩斯,但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都不認為他會殺人。這位革命者的恰當的墓誌銘也許是:
b威廉·戈德溫/b
1756—1836
b《弗蘭肯施泰因》作者的父親/b
b創造馬爾薩斯的刺激物/b
孔多塞:終極中的勇氣
孔多塞既是一名貴族又是一名學者。社會生活幹擾和頻繁要求會打斷原創思想所要求的持續的努力,將這兩種生活結合起來從來就是不容易的。然而,孔多塞設法使自己成為一名合格的數學家。他渴望成為法蘭西學院院士,但是他的家庭認為「iletitreetmetierdesavant/i」(學者的頭銜和職業)有損於貴族的尊嚴。最終他們發了慈悲,允許學院接納孔多塞為院士。
在另一方面,孔多塞是高貴的醜小鴨:當革命逼近,他發現自己同情無產階級。做革命的同情者可能比反對者更危險;1793年,巴黎律師皮埃爾·韋尼奧在被推上斷頭臺之前說,「革命吞食了它自己的孩子。」當公正的孔多塞提出路易十六應當被投入監獄而不是被斬首時,他引起了他那嗜血成性的同胞的懷疑。意識到處境危險,他隱居了起來。
他的家庭必須受到照料。像許多貴族一樣,他的婚姻是輕率的,但他越來越愛他的妻子,索菲。她現在被迫在一家婦女商店賣內衣。
在這個時候,孔多塞寫道:「我將像蘇格拉底和錫德尼那樣死去。因為我已為國盡責。」那麼,對他的女兒會發生什麼呢?作為一名罪犯的後代,她將不能繼承父親的財產。離婚能使形勢變得有利於孩子。在這裡我們遭遇了關於婚姻主題的新變化。有鑑於戈德溫和他的情人是為了對孩子的愛而結婚,孔多塞和索菲離婚也是同樣的原因。
然後是有保證的幾個月的隱居和寫作。躺在一位藝術家遺孀的樸素的房子的底層,他草就了一部著作,完成後經整理有68000字。這隻有戈德溫論文長度的四分之一。從1793年7月開始寫作,孔多塞僅用了9個月的時間就(以初稿形式)完成這部著作。接著,在1794年3月,聽到雅各賓派熱衷於打聽他的行蹤,他不想連累女房東,便離開了隱居之處,另找住處。傳說他被認為是一個不習慣於照顧自己的人。在一家小餐館吃便飯時,他要了一份煎蛋餅。「幾個蛋?」店主問。「一打,」貴族數學家回答道,這反映出他對家務方面的數字不熟悉。他很快進了雷恩堡監獄。第二天他死了。他是否自願服毒,或者是否被他人殺害不得而知:但這要緊嗎?以這種或那種方式,一場革命吞食了它自己的孩子。
《人類精神進步史梗概》於作者死後的次年出版。英譯本在同年出版。這是一部簡潔的充滿熱情的著作。考慮到該書的寫作環境,方框3-2中給出的結尾段落真稱得上是崇高的。
b方框3-2孔多塞:一個有罪之人的夢想/b
這幅人類圖畫規劃得妙極了,掙脫了所有這些鎖鏈,獲得了機會的支配,一如掙脫了進步的敵人,向著真理、道德和幸福,邁著堅定而穩妥的步伐,向哲學家展示了一幅對錯誤、犯罪和不公正聊以自慰的壯觀圖景。地球依然受其褻瀆,他常常是其犧牲者!正是在對這幅圖景的注視中,他為理性進步和保衛自由而做的努力得到了獎賞。他大膽地將這些與人類命運的永久鎖鏈相連線;並因此而找到了道德的真正回報,進行最後盡責的快樂,對此,任何厄運都無法通過恢復偏見和奴役的罪惡而加以毀壞。這沉思對他而言是隱蔽之所,在這裡,關於他的迫害者的回憶不會跟隨而至,在這裡與恢復他的權利和自然尊嚴的人生活在想象之中,他忘記了受貪婪、恐懼或嫉妒折磨且墮落的他;在那裡,他真的同親人生活在一起,生活在理想的樂土上,在那裡他的理效能夠為其創造,在那裡他對人類的愛隨最純粹的快樂而增強。
[本書至此結束。]
《人類精神進步史梗概》,1795年
進步的理念
要了解形成我們的無意識的現實圖景的偉大理念並非易事。為了有助於描述無意識的意識,由物理學家轉變為哲學家的托馬斯·庫恩把「範式」這一術語普及化了。這個意為「式樣」的希臘語單詞涉及比「理論」或「假設」更普遍且更少被關注的東西。它是否是最佳詞語有待討論,但它能幫助我們理解人類歷史。當我們追求這個目標,我們將被一個又一個的範式所引導。三個偉大的歷史範例已經被識別並標註。這就是黃金時代、無盡的迴圈和進步的理念。
黃金時代範式假設了一個曾經有過但不會再有(或者只有在我們通過道德的行動向著它奮力向前之後才會出現)的奇妙世界。這一觀念是伊甸園神話的體現。有些不同的是無盡迴圈範式,它認為歷史的不間斷重複不是持久的進步:變化愈大,就愈無所謂(iplus’achange,plusc’estlamêmechose)。/i
這兩個範式都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在出現很久以後他們才被命名。兩者必定是老人政府(一個由年長者統治的社會)的產物。對老人而言,自然會感到自過去的好時光以來一切都一攬子地見鬼去了;或者感到每次進步都有衰退跟隨。這些結論是經驗的合法產物,或者它們僅僅是說話者內分泌改變的副產品?哪裡能夠找到一個不受年齡制約的仲裁人做判斷?
最後是進步的理念,它將空間概念形象地延伸到歷史時代的領域。這個理念也有古老的根源,但直到18世紀,它才變得有影響。在那時,歐洲人口的年齡構成正變得有利於青年,技術變化率正在加速。在過去的200年裡,進步的理念是西方社會的支配範式。它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並且與人口動態理論密切相連。這個概念發展的經典描述於1932年由英國曆史學家j·b·伯裡在《進步理念》一書中給出。現在關於這個論題有大量文獻。
當孔多塞的書出版時,進步的理念向人們的意識大步挺進。在某些方面,他的夢想與戈德溫並非差異巨大:「我們對人類未來狀態的希望能被歸納為重要的三點:消滅民族之間的不平等;在一個又一個民族中平等的進步;最後,人類的真正完善。」
然而,孔多塞的論證較少強調政治和道德方面的轉變。他將人類歷史分成10個時代,其中前9個已經完成,而第10個才剛開始。這個時代以有形之物的發明和發展為特徵:弓和箭、畜牧業、農業工具、製造業等等。
孔多塞所倡導的進步有些前後矛盾。該書的書名涉及某種確實非物質的「人類精神」(機智),他大膽斷言「自然並未對人類才能的完善設下任何限制」。但是他以物質的例子支援他的論證——例如,發明。在隨後的一個世紀中,進步理念的重點從精神(孔多塞的重點)轉向了更多的有形之物。現在當人們說「你不能阻止進步!」時,他們的意思通常是「你不能阻止物質進步」。我們不必躑躅於這一重點的轉變:這個轉變,一如其反映了消費者的心理,為所有從事物質產品銷售的人創造了新的機會。從銷售理念中榨取利潤變得更加困難。
孔多塞是一個大樂觀主義者。當人類接近完美時,將會出現人口和人均財富及收入的共同增長。但他質問,
必定不會出現人口數量的增長超過其財產增長的時期?它所必然導致的,如果不是繁榮和人口的持續下降,如果不是一個真正的衰退過程,至少是好與壞之間的一種擺動。並且,在達到這一點的社會里,這個擺動不會成為幾乎所有周期性災難的穩定源泉嗎?它不會成為所有進一步的進步成為不可能的標誌點嗎,並且在人類完善的制約下,在一段很長的時期中,它將到達哪一點,哪一點它永遠無法跨越?……
但是,假設這一時刻竟然到來,不論是對人類的幸福還是無止境的完善,都不會引起什麼令人驚恐的事;如果我們假設在這一時刻之前,理性的進步將發展到科學和藝術同等的狀態……那麼人類將認識到,如果他們對尚未來到這個世界的人負有責任的話,就不能只給他們生存,還要有幸福。……然後,就會有生存的可能方式的限制,並且,其結果是對最大可能的人口的限制。這就不會導致已被賦予生命的人過早死亡,因為它與自然和社會繁榮大相徑庭。
當我們熟悉了馬爾薩斯的著作後,我們會看到他的結論客觀上與孔多塞的沒有很大差異。最明顯的差異在於重點不同。不論孔多塞如何坦白地承認人口增長的危險,他總試圖給他的講話以樂觀的「一轉」。另一方面,馬爾薩斯通常試圖著重指出否定的一面。
孔多塞和他同時代的人比馬爾薩斯對我們這個時代的輿論氛圍有更大的影響。樂觀主義比悲觀主義更富吸引力。在歷史上,因果關係是一個微妙的概念,但是,對於我們這個世界的發展,進步的理念看來最有可能具有巨大的建設性的影響。確信沒有極限,我們的鼓動者和激勵者已經設法在明顯的限制附近找尋出路。(關於是否有一些極限是真實的並且是不可避免的問題,他們的成功並未回答。)
未來的進步怎麼樣?
我們對於(物質財富)損耗和物質消耗造成汙染加劇的憂慮日益增加,使我們懷疑是否最終不能接近我們唯物論世界的「完美的極限」。雖然不確定,但目前的趨勢清楚得足以使我們中的某些人對太過自誇的「進步」抱別的想法。
即使物質進步被扼殺,我們也不必放棄進一步改善整個生活狀況的希望。如果我們恢復孔多塞最初的對人類精神的強調,這種精神可能真正支配著「無止境的完善」(雖然經常這樣說,但是「無止境」與「無限」不是一回事),那麼可能性的儲備將大大增加。我們需要重建歷史的進步理念的早期含義,呼籲關注非物質領域未充分開發的潛力。這是本書的目的之一。但是,在朝著這個目的取得許多進展之前,我們需要粉碎有關人口增長的特徵和結果的許多錯覺,這些錯覺都是在未經充分檢驗的進步理念的庇護下逐漸形成的。
幾尼(guinea),英國1663—1813年間發行使用的一種金幣,約合21先令。——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