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軍隊。
宋朝的經濟非常繁榮,從賬面上說,軍隊實力也很強大:軍隊數量多,物資儲備多。我們說過,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是國力,照這麼看,宋朝應該是個軍事強國才對。
可惜,強大的賬面優勢被低效率抵消了。
宋朝採用「強幹弱枝」的政策,資源向中央軍傾斜;又經常輪替將領,保證「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讓兵將之間不能好好協作;又重文輕武,讓文官挾制武將,降低武將的地位。這些措施都降低了軍隊的戰鬥力。
戰鬥力降低了,為了保證邊境的安穩,國家就要供養更多的部隊,以彌補效率上的損失。大宋對養兵倒是捨得花錢,士兵的福利很不錯,結果為了供養一支龐大的常備軍讓國家財政苦不堪言,這就是所謂的「冗(rǒng)兵」。
再說朝廷。
宋朝的文人筆記裡記載了這麼一件事:說趙匡胤當上皇帝后,有一天要求大內給他造一個熏籠。「熏籠」是什麼呢?古人喜歡用個小爐子燒點碳取暖,或者燒點薰香。這個爐子燙人,它危險啊,所以要在外面再罩一個小籠子,這樣小爐子就可以抱在懷裡或者塞到被窩裡了。這個小籠子就是「熏籠」。
趙匡胤要大內造一個熏籠,這命令傳下去了,結果等了好幾天都沒造好。趙匡胤急了,問底下的人:怎麼還沒造好啊?底下的人回答:這件事,得經過尚書省、部、寺、局,一級一級批准,辦手續,然後再復奏到皇上面前,您批准了,這熏籠才能開始製造。趙匡胤一聽就崩潰了,找來宰相問:兄弟我當年在民間,花幾十文銅錢就能買個熏籠,現在做了天子,想弄個熏籠怎麼這麼費勁啊?
宰相回答:這些規矩不是給您設計的,而是給您的子孫後代設計的。將來您的子孫如果想造一些奢侈的東西,他就必須經過相關部門的層層審批,還可能有負責監督皇帝的官員(諫(jiàn)官)去彈劾他。
趙匡胤一聽就明白了,這才轉怒為喜。
這個故事說明了什麼呢?一個是說趙匡胤當年的良苦用心,不惜用複雜的官僚制度去牽制皇權。但另一方面,也說明為了保持國家的穩定要付出多大的效率代價。皇帝造個日常用品都需要這麼繁瑣的手續,那要乾點大事,得多費勁啊?
一件事負責的人越多,效率就越差,甚至根本完不成。
宋朝政府就有辦事效率低下的問題。為了分權,一件事好幾個部門辦,增加了官員的數量。可辦事效率反倒下降了,而且人越多效率越低,這就是「冗官」。
宋朝重文輕武,優待文官,官僚都有不錯的薪水和福利,光養官員就是一筆龐大的支出。為了減少戰爭壓力,宋朝還每年給西夏和遼國大筆的「歲幣」,以換取和平。再加上龐大的軍費,這些都給國家帶來巨大的經濟負擔。日益加重的土地兼併又減少了國家的收入,結果是國家財政入不敷出,這是「冗費」。
「冗兵」「冗官」「冗費」,用低效率拖了國家的後腿。這還不算,隨著科舉制度的日漸完善和發展,宋朝的統治者們又面臨一個新問題:黨爭。
三
宋朝時所稱的「黨」,簡單的說,就是私人組成的利益集團。
在原始社會里,原始人沒有集體的概念,可他們會自然而然地結成一個個小團體、小部落。道理很簡單:集體的力量比個人大,小團體可以輕鬆幹掉落單的人。誰拒絕加入團體,誰就會被別的團體幹掉,無法生存下去。
古代的政治生活是「儒表法裡」,在儒的道德規矩下面,還有法家的殘酷鬥爭。政治鬥爭是你死我活的,不是我幹掉你,就是你幹掉我。個人要想生存下去,必須依附在強者身邊。在魏晉的門閥社會里,家族背景最強大,官員們依靠的是自己的家族。到了晚唐以後的科舉時代,官員都是寒門出身了,都沒有背景。為了能生存,這些人也就要像原始人結成部落那樣,自動形成一個一個的小集團。
這個小集團,就是「黨」。這裡的「黨」和我們今天的「政黨」不是一回事。它沒有嚴密的組織和政治綱領,它是一群為了利益而走到一起,互相幫助、共同進退的官員。
在古代的政治話語裡,「黨」字是貶義詞,代表著危害社會的小團體。因為在儒家看來,社會秩序是靠禮制來維持的。你該幹嗎就幹嗎,都是按照你的身份規定好的。如果你私下裡結成了小團體,以小團體的利益為上,這就破壞了社會秩序。所以孔子說「君子不黨」,反對「朋黨」。
對於國家來說,朋黨最大的問題,是官員把小集體的利益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對於政策的褒貶,他們想的不是這個政策對國家的好壞,而是這個政策對自己的朋黨是否有利。對於官員的升降,他們想的不是官員的能力品格,而是這官員是屬於哪個朋黨的。
朋黨之間的互相攻擊稱為「黨爭」。如果官場上的大部分人都忙於黨爭,忙於互相拆臺,這個國家就更亂了。
宋朝最有名的黨爭是王安石變法。前面說過,宋朝的制度問題其實有很多。到了宋神宗時,各種弊病累積得太多了,再加上邊境戰爭的巨大壓力,國家已經有衰敗的跡象。朝廷中的很多大臣都有進行改革的願望。其中最有名的兩個人,一個是大文學家王安石,一個是大歷史學家司馬光。
王安石是一個激進派,他給皇帝提出了涉及政治、經濟、軍事、人事的全方位改革計劃。他的很多改革方案本身是好的,但是再好的方案也不能一口氣全部執行,這樣國家受不了——前一個這麼搞的人是王莽,我們都知道他後來的下場。
可那時候的宋神宗只有二十歲,年輕人心氣高,總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國家振興起來。王安石的天才想法和慷慨激昂的說辭(畢竟是大文學家麼!)說動了宋神宗。很快,這一攬子改革方案就全面展開了。
王安石的改革方案特別激進,以至於有些設計脫離實際。比如他提出由國家給農民提供低息貸款,以今天的眼光看,這是一件國家和百姓雙贏的好事。但是他的想法太超前,很多技術問題考慮不周,國家的執行力也跟不上。比如低息貸款在現代社會應該是由商業銀行負責執行,去鑑別哪個農戶可以放貸,去監督農戶不要把錢亂花。但王安石在執行的時候,這些貸款變成了政府的一道命令,政府命令到了基層就變成了強行攤派。官員管你農戶需不需要貸款,他只管完成自己的任務,強制農戶貸款、交利息,反倒成了一項禍國殃民的壞政策。
王安石的方案太激進,因此有很多人反對他。反對者中的首領就是司馬光。司馬光也不是不想改革,但他的方案還是儒家的老一套:鼓勵農業生產、節約政府開支之類的。於是在改革的問題上,王安石派和司馬光派就打起來了。這事一旦分成了派別,原本單純的技術問題就變成了站隊問題。朝廷上的官員紛紛站隊,站好了隊伍就開始攻擊另一方,在朝廷上展開了全面的黨爭。
這件事的結果是,大臣們做什麼事都要先想黨派的問題,然後才去考慮國家。比如王安石為了壯大己方的力量,提拔了一些雖然支援改革,但是人品很差的人。結果是既激化了黨派之間的矛盾,又損害了改革的效果。司馬光也有問題,王安石的改革政策並非都是壞的。但是司馬光在上臺後,凡是王安石提出的改革政策,一律反對,全盤否定。結果國家辛辛苦苦改革了十幾年,到頭來什麼都沒有改變,把改革發展的時機都耽誤了。
後來,宋朝朝廷完全陷入了黨爭的泥潭,朝堂上成天都在為一點小事爭論不休。於是「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朝廷還在扯皮,敵兵已經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