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們這些皇上:負了美人,也負了才子(一)

江湖 郭德綱 第1頁,共2頁

最近宮鬥戲是越來越火了,後宮爭寵,前朝也沒閒著,爭權爭名的。當然也有在皇上面前使性子的。

比如說,不愛紅妝愛美酒,「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李白。

不愛皇上愛睡覺,「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的孟浩然。

不愛皇上愛唱詩的,「且去淺斟低唱,何用浮名」的柳永。

他們都有一個特點,就是才子,都是大才子,還都是恃才而驕的大才子,才子們還總喜歡在詩裡寫美人:「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屈原《離騷》)還有把自己比作妾:「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李白《長幹行》)藉著寫詩寫美人,抒發對皇上的各種複雜感情。

今天,我們就來聊聊皇上和這些大才子之間又酸、又愛、又互相嫌棄的故事。

中國歷史上,壓根不會作詩的皇帝不多,哪怕不是中原民族,入關以後被漢文化薰陶,天長日久,也能燻出幾句來。比如乾隆皇帝,一輩子寫了四萬多首詩,雖說其中好詩加起來也就七八首。

也有的皇帝,自己雖然寫詩不多,但開創了一朝盛世,大量的才子在他的時代裡井噴式地出現,以至於幾千年後,今天的各路才子對那個光華絢爛的年代,還是無比地緬懷和嚮往,動不動就一拍胸脯說:大唐氣象!能猜著是誰了吧?

唐玄宗李隆基!

唐睿宗第三子,親密的人都管他叫三郎。這位皇帝的一生,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在感情上,都是轟轟烈烈,戲份十足。當然老百姓最替他傷心的是馬嵬坡下的一縷芳魂。

年輕時的李隆基那叫一個聖明!開元盛世,萬國來朝,但是後來愛上楊貴妃了,從此君王不早朝。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的威望和氣勢,就像能夠引來鳳凰的梧桐樹。盛唐的詩人幾乎都曾到他的殿前溜達過一圈,幾人得寵幾人幽怨,連起來,也是一部大戲!

民間有句話說,李白是天才,杜甫是地才,王維是人才。後面再有,估計就是劈柴。

王維與李白同年生,不僅有才,而且長得好看,有詩文形容說:「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

王維十五歲時,辭別母親到京城,他母親不容易,一直守寡。孃兒倆灑淚分別,到了京城,他意氣風發地寫下:「新豐美酒鬥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寫下了這麼兩句後,經過幾年的辛酸和不得志後,王維又寫下:「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寫下這兩句話,說明他終於醒悟,決定走名人引薦的路。這條路,在當時被稱為「行卷」,也叫干謁,就是將所寫的詩文做成卷軸,投送給朝中顯貴,在他們的宣揚下就有了知名度。

有點像我們今天出書,書上要有腰封,這是什麼什麼書,某某某推薦,某某名人推薦,某某說相聲的推薦……就是這麼個意思。

王維的第一位貴人,是皇帝的弟弟岐王李範。岐王是個極有眼光的人,他當下就讓樂工將王維的詩文譜曲吟唱,笙管笛簫、琵琶、鑼鼓、竹板等全都招呼上來。一時間鐘鼓齊鳴,岐王十分得意。但王維還是很冷靜,並沒有因為岐王賞識自己就如何如何了,很客觀地評價說:「尚可。」那意思是,還行吧。而且他還提出,彈奏琵琶的樂工手底下的功夫還欠著一點。

岐王這才發現,這人可以!能冷靜,詩文好,精通音樂,是個全才。於是王維就成了座上賓,又給引薦到寧王這裡,並得到了玉真公主的青睞。從這兒起,王維進入了長安城上流社會的圈子,名揚一方。

玉真公主是唐玄宗同母的親妹妹,早年深受宮廷內亂之苦,不再貪戀榮華富貴,做了女道士。歷史上有個謎團,同在一個時代,又有無數的共同朋友,但李白和王維兩人沒有任何交往。於是有人就猜了,這是什麼原因呢?會不會這個原因在玉真公主的身上?

玉真之仙人,時往太華峰。

清晨鳴天鼓,飆欻騰雙龍。

弄電不輟手,行雲本無蹤。

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

這是李白寫的。「玉真之仙人」是誰?就是玉真公主啊,李白還有兩首五言詩——《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二首》,寫的是悽風冷雨,一代大才子給晾在這兒了,於是滿腹牢騷。

二人先後被玉真公主賞識,然後老死不相往來,所以難免有情敵之嫌疑。二人這點事,反正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各種猜測都有。

咱們再回到王維身上。他的仕途一路得意,成為長安城裡風頭無兩的人,往來無白丁啊。

京城權貴也爭相傳誦他的詩作,一個人風光到這個份上,就得出事。您記住了,天下的事永遠如此,好著好著它就得壞,壞著壞著它就好了。

沒有誰永遠在雲彩眼裡待著,有屬於你的時代就可以了。但是人很容易在雲彩眼的時候忘記一切,他不接地氣的時候他就永遠不會明白周圍的環境,也就不會懂得自身的位置。

這個王維就是。有一次一時不慎,在一次彩排的時候看了黃獅子舞,黃色的「黃」,通皇上的「皇」,意味著這是隻有皇家才能看的舞蹈。皇上還沒看呢,你先看了,這叫「僭越」,大罪啊!

這個坑不知是別人給他挖的,還是他自己點兒背,掉裡面了。反正最要命的是,唐玄宗親自處理「黃獅子」案,嚴懲涉案人員,這對各位王侯也有敲山震虎的意思。王維再怎麼作詩申冤「臣冤枉,臣特別冤,臣都冤死了」,也沒有用,平息不了帝王之怒。王維貶到山東濟州管理糧庫,直到開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泰山封禪,大赦天下,他才得以回家。

回了家的王維,不再惦記朝堂上的皇帝了,一心一意和媳婦過日子,過了幾年幸福的家庭生活,直到妻子因病去世,王維發誓再不娶妻,獨居到死。

走出婚姻生活的王維又一次踏上行卷之路,把詩文遞給朝中顯貴。這次,他獻詩給宰相張九齡,問得很直接:「可為帳下否?」

張九齡對他十分賞識,抬舉他做了右拾遺。這時,他跟另外一位詩人孟浩然相識,不巧的是,張九齡很快就在和李林甫的政治鬥爭中落敗,王維又一次跌落谷底,被皇上貶至涼州。安史之亂時,王維被安祿山俘虜,雖然說不招李隆基待見,但皇上的政敵安祿山非常欣賞王維,又是威逼又是利誘,把王維帶到他那裡做官。但是等朝廷的軍隊打回來後,王維這算是「唐奸」,按律當斬。

幸運的是,李隆基已經不是皇上了,被趕下皇位,新皇上看到王維的一首詩,再加上王維的弟弟求情,就把他給赦免了,而且以後的日子,還越來越重用他。

這個詩呢,二十八個字:「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絃。」

二十八個字,什麼意思呢?我不得已,我很傷心,我什麼時候才能見著皇上呢?是這個意思。這首詩的標題是三十九個字——《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