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鏢不好走,一旦要出暗鏢,就會存在洩密的可能,為了走好這趟暗鏢,鏢行往往還得出一趟明鏢,讓準備動手的敵人搞不清真假虛實,這就是常說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在這條路上送貨不容易,因為這是在用生命送貨,上路之前,鏢局得把賬目算清楚,按腳程的遠近、這個貨物所值取不同的鏢利,商定後再簽訂鏢單,鏢單得註明起運地點、商號、貨物的名稱、貨物的數量、鏢利的多寡等,最後兩邊各蓋圖書,所謂圖書就是印章這一類的東西,鏢師將貨物護送到指定的地點之後,再去取自己的酬勞。
大規模的走鏢,通常會安排一個總鏢頭,或至少是經驗老到、能夠獨當一面的鏢頭押鏢,拿著接收鏢物的清單,再帶上官府開的通行證,遇到關卡的時候,鏢頭要拿出通行證給官兵們稽核一下,有時也不免得給人家塞點錢。
古代鏢局運鏢時,押運的貨物都是些貴重物品,鏢車上藏著奇珍異寶也是平常事,其實跟現在的武裝押運很像。
所以,要成為一名鏢師,首先你得懂功夫。
鏢師中臥虎藏龍,在這個群體裡,既有武林高手,又有曾經的官差,還有退伍的軍人。一個合格的鏢師必然是久經戰場、久闖江湖的老客,除了把式,還要掌握一些生活技能。比如說,有的鏢師專門走北路的鏢,那是非常辛苦的路線:打北京城出來,過昌平州,進山區,長城蜿蜒於燕山之間,一路上要經過許多關口——冷口、喜峰口、殺虎口……所以一齣長城這就叫「口外」。當時口外人煙稀少,不論是東路還是西路,食宿都不方便,鏢車在途中一旦出點差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鏢師只能就地住下,一路上免不了風餐露宿,吃盡苦頭,所以有經驗的鏢師們,在帶著徒弟走北路鏢的時候,都得先教徒弟「三會一不」。
「三會」是什麼?
第一,你得會搭爐灶。
無論山區還是平地,是響晴白日還是風霜雨雪,鏢師們都得能夠因地制宜,在最短時間內搭設一個簡易實用的爐灶,然後埋鍋做飯。
第二,你得會修鞋。
鏢師動輒長途跋涉,風裡來雨裡去,衣服鞋襪難免出問題。過去的衣服都是以純棉、麻為原材料的,鞋襪也是手工縫製的布鞋、布襪,不比現在的化纖產品結實,走的路遠了,很容易穿破。走鏢的人又不能帶著女眷上路,所以修鞋、補衣服的事就得自個兒來。旅途中,鞋子要是出了問題,那是很煩人的。出遠門的人,必得備下新鞋隨身攜帶,但是俗話說得好,新鞋上腳彆扭三天,所以鏢師們得會修鞋,保護自己的雙腳不受委屈。
第三,你得會理髮。咱們說的是清朝的鏢局,你想想,清朝的男子,都是腦門剃得鋥亮,腦後墜著條辮子。鏢師們走鏢,一路上風塵僕僕,只要幾天不收拾,鬍子頭髮肯定是亂成一團,無論走到哪個鎮哪個村,誰看見你,心裡也得彆扭一下。人家一瞧,這人灰頭土臉,頭髮不梳,鬍子不刮,臉上像長了個雞窩,狼狽不堪,誰敢信任你。老話說「先敬羅衣後敬人」,這是人的天性,所以鏢師找人談事,必得先理過發,刮完臉,換上乾乾淨淨的衣服,氣宇軒昂地去拜見地方的頭面人物,既不給自己跌份,也增添自己所屬的鏢局的氣派。
這是三會,還有一個「不」。
不,就是不洗臉。口外氣候惡劣,冬天寒風凜冽,春秋風沙鋪天,夏天驕陽似火,冬天洗完臉出門,北風一吹,跟小刀似的,就把人臉割破了,所以走北路鏢的時候,「洗臉」跟「到家」是一個意思,如果鏢師說明天該洗臉了!也就是明天該到家了的意思。
這就是「三會一不」。
咱們前面還說過,走鏢的路線有兩種:水路鏢跟陸路鏢。
水路鏢,泛舟而行,不用鞍馬勞頓,算是件美差,那麼是不是走水路鏢就跟旅遊似的輕鬆開心呢?也不盡然。
水路鏢大多是沿著運河走,途經的地區多是魚米之鄉、富饒之地,鋌而走險的賊人比陸路少很多,但是水路鏢有很多難以預料的變數,為了確保一路平安,不出岔子,水路上的鏢師們都有「三規」:
第一條規定,是「晝寢夜醒」。白天除了值班的鏢師,其餘的鏢師都要睡覺,直到紅日西斜,太陽落山了,鏢師們才走出船艙,準備上崗,因為白天幾乎不會發生攔河搶劫的事,賊人只會在晚上來偷襲,鏢師們不得不防備。
第二條規定,是「人不離船」。運河的沿線,盡是人煙稠密的地方,城鎮村集,數里相望,鏢船時常路過一些繁華地段,茶樓酒館很多,獻藝的、賣唱的民間藝人出沒其間,搭臺唱戲的也有。有些運河上還有「花船」,所謂「花船」,其實就是「妓船」,妓女們常年居住在船上,一到夜裡,運河上笙管笛簫,歌舞翩翩。但是鏢師不能登岸圍觀或者移船觀看,因為一走神就容易出事。岸上出事,鏢師絕對是置之不理的,就算看到惡棍欺男霸女,船上的鏢師也不能過問,這倒不是因為鏢師沒有正義感和公德心,而是他們害怕岸上出的事可能是個套路,賊人們可能會利用鏢師扶危濟弱的武德,使一招調虎離山之計,把鏢師騙上岸,再趁他們大本營空虛之際,去船上劫鏢。
第三條規定,是「避諱婦人」。鏢師們向來重視武德,船家女也守婦道,都知道自尊自重。鏢師登船之後,不入後堂,一簾之隔,如內外宅之分,僱主要是帶著女眷,鏢師就更要退避三舍。至於沿途遇到的青樓女子、花船歌伎,鏢師們不能看,一則怕誤事,二是怕賊人放白鴿,只有潔身自好的鏢師才能讓船家和僱主放心。你想啊,如果鏢師登船嚇跑了賊,但他自個兒是個色狼,引狼入室,這一得一失……得失之間,僱主就得三思而後行了,鏢局也可能就因為這一兩個鏢師毀掉了名聲和信譽,這是走水路的規矩。
鏢師在陸路上同樣有規矩,叫「三不住」。
護送鏢車是鏢局的主要業務,自打大運河斷流之後,陸路鏢就變成了鏢局的主打業務,所以走陸路鏢的規矩就越來越多。按道理說,走陸路鏢,一路上鏢師都騎著馬,護衛著鏢車,一旦賊人出現,能夠迅速靈活地做出反應,好像沒有什麼可以擔憂的事。
可實際上,事情沒那麼簡單。當走鏢的隊伍投宿到大一點的村鎮過夜時,鏢師必須得處處留神,事事小心,因為這種村鎮的地方勢力一般都比較強,你要真惹了麻煩,那是吃不了兜著走。
因此,「三不住」是鏢師的出行原則。
一不住,是不住新開的店。鏢師一般是走固定的鏢路,對沿途客店很熟悉,跟店家也都結成了好朋友,新開的店不知道底細,鏢師絕不入住,以防遇見個賊店,弄個人財兩空。
二不住,是不住易主之店。易主,就是店換了東家。本來鏢師一直住這兒,都挺好,突然間再來,張掌櫃不幹了,換王胖子了,那鏢師絕不會繼續入住。忽然易主,必有原因,沒弄明白之前,鏢師會對這種店敬而遠之,就怕這個老店換了主之後,成為賊店了,賊人在這兒有埋伏。為了確認自己住的客店的準確資訊,鏢車沒進村鎮之前,往往會派一個鏢師策馬先行,打探一番,掌握真實的一手情況。
三不住,是不住娼店。娼店就是旅館、妓院合二為一的客店,這種客店門口,老站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賣弄風姿,招攬客人。為什麼不住這裡呢?因為住娼店的客人裡頭正經人少,壞人多,難免有明面上嫖娼、暗地裡偷東西的賊人。
按理說,鏢師押著鏢車走了一天,又累又乏,到了旅館應該好好休息,事實上不是這樣。鏢師住店以後不急著睡覺,得先四下觀察觀察,看看有沒有什麼異象,自己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店外邊,他們也要看,看看有無異風,以免讓人盯上。然後,鏢師還得上廚房看看,看看有沒有異味,防止有人暗中下藥,這裡所謂的「異象」,就是店裡有可疑的人,「異風」就是店外有可疑的跡象,「異味」就是廚房裡的食品被做過手腳。如果有異象異風,鏢師會趕緊採取有效的防範措施;要是有異味,鏢師就告訴大夥,已經打過尖了。
晚上關上門,鏢師們再開啟隨身帶的那些乾糧吃,晚飯以後,除了值更的,其他的鏢師都上炕睡覺。北方人的習慣是頭枕著炕沿兒睡,這樣頭暖和,免得窗外寒風吹著頭。可是鏢師一年四季都是頭靠窗戶睡覺,腳跟在炕沿兒放著,這樣,一是便於聽窗戶外面的動靜,二是一旦有什麼緊急情況,不用翻身,一躥就能著地。一般人上炕的時候,習慣把鞋的後跟向外,下炕時倒著穿,但是鏢師脫鞋上炕的時候,一定會把鞋倒過來,讓鞋跟向著炕,一旦出事,跳起來就能馬上穿上鞋。這些習慣是在血的教訓中養成的,因為一旦發生夜襲事件,剎那之間,生死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