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葉寶林

宮牆柳 夢娃 第2頁,共2頁

「水流靜深,智者寡言。你還以為會說嘴就是聰明人了?上一個在你父皇跟前說嘴的蠢人,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我這輩子對你也沒有多大指望,你念書便唸書,下回再在你父皇跟前說嘴,就給我滾出去找別人當娘!」

這麼兜頭兜腦罵下來,莫說三皇子很困惑,葉青青也一臉懵逼,純妃罵完還得罰孩子,或是打手板或是罰跪,好好的孩子就這麼給她嚇壞了,在皇上跟前越來越不敢說話,好幾次皇上考他書,純妃娘娘往他那輕飄飄看一眼,他就張著嘴說不出來了。

三皇子越來越畏畏縮縮,字寫得越來越難看,功課也答不上來了,皇上想不通,好幾次試圖跟他談心,問來問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又出了一件事——三皇子十歲這年,四皇子五皇子都進學了,五皇子頑皮跳脫,一日不知怎麼撞到三皇子,從他懷裡撞出一冊書,上頭赫然是五蠹兩個字。

韓非子的學說自然也是經典,只是大約並不適合三皇子這樣年紀的孩子讀。他那時詩經、論語半數都背不下來,江學士為他講課講得很辛苦。皇子學的都是儒家經典,他自己卻在偷偷摸摸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這樣的話。江學士一向小心謹慎,回頭還是報給皇上知道了。

皇上倒也沒怎麼著,只在和明宮當著他和純妃的面把這冊書燒了,換了他的伴讀,打死他的兩個近侍,末了說:「你這兩年許多書都背不下來,朕正在煩心,如今看來你還是喜歡讀書的,朕很歡喜。只是讀書要講究循序漸進,先生教你的聖人之說尚且學得亂七八糟,再讀這樣的書,亂了心神失了心智,讀書就反倒有害了。你要讀這樣的書,待你大了,明白何謂忠孝節義,彼時再談吧。」

葉青青總覺得,皇上把「忠孝節義」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皇上罰三皇子抄五十遍論語,又讓他一個月不必到學館去好好思過。而純妃娘娘親自動手拿鞭子抽了孩子一頓,不給他飯吃讓他抄五十遍南華經。

可笑三皇子身為皇長子,父親要他學儒家經典好明瞭忠君報國的道理,母親要他學老莊之道以參悟清淨無為之道,偏偏孩子都不喜歡,自己感興趣的是帝王之道。

這可不是能隨便感興趣的事。

純妃發起怒來跟發了瘋的母獅子一個樣,打完兒子打宮人,三皇子身邊的人都叫打了一頓換掉了,便是無辜如葉青青謝梅也得了她在氣頭上的一頓無差別斥責:「你們為何進宮,我心裡清楚,都給我老實著點!若敢帶壞我兒,我一樣不饒!」謝梅委屈得偷偷哭,從此自動離三皇子五米遠,遠遠打個招呼拔腿就跑。

純妃開始強行逼三皇子讀南華經。三皇子不知什麼緣故,莫說根本背不下來,念都能唸錯很多字。純妃心裡急,開口罵孩子就沒個輕重,三皇子垂著頭坐在那,木著臉不言不語。

母子兩個幾年下來關係劍拔弩張,有天純妃嘆了口氣對葉青青說:「從前他能平安生下來,我便覺得此生無憾了,怎曉得後面教起來這樣難!」

葉青青替她揉著太陽穴,第一百次勸道:「三皇子一天天大了,娘娘與他把話說開了,只怕好辦些。」

純妃闔目不言語,過了許久才嘆息道:「廢廢,若是事事都跟你說的一樣容易,就好了。」

葉青青在宮裡虛度光陰這麼多年,有些事也漸漸明瞭,純妃教導三皇子的難處,跟她在宮裡的難處是一樣的。只要南陽侯賊心不死,就不可能放過三皇子這個現成的籌碼,三皇子年長几個弟弟好幾歲,若是優秀得皇上喜歡,南陽侯就會跟當年擁立皇上一樣擁立他——親外孫可比漸漸離了心的外甥親多了。三皇子有這麼個外祖父攛掇,再多聽幾句皇上的誇讚,難免會想要更多。

問題是皇上顯然不想給他更多了,皇上若想給,當初又何必立江皇后一個小姑娘做皇后。

純妃的心思一向很簡單,她知道這孩子得了皇上喜歡誇讚未必是好事,不若安分守拙,自甘清淨,南邊怎麼鬧母子兩個只不管便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她一來教育手段極其粗暴,二來沒想到孩子是個活物,他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可由不得你控制……

「三來,南邊也由不得本宮說了算。」

純妃聽葉青青大著膽子進行的這番詳細剖析,疲憊地添上一句,「那冊五蠹是從哪來的,總不能是江映柳她三叔給的。」

「廢廢,這幾年你有點長進啊。」

「他小時候就陽奉陰違,如今大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我能換了他身邊的人,可攔不了他自己往外走。」

葉青青覺著她蹙眉的樣子,像極了當年阿孃仰頭看見自己爬到樹上去時的樣子,眉間的疙瘩寫滿了一個女人對生兒育女意義何在的追問。

「娘娘……或許可以跟皇上說一說,求皇上看緊著點三皇子……」

純妃累得連白眼都翻不動:「剛剛還誇你有長進——這麼著,不是明擺著把我阿爹賣給皇上嗎?順帶告訴皇上這孩子不安分。」

「一家人吶,這就是一家人吶!」純妃美目似瞑,自嘲似的笑道,「正是一家子親骨肉才這麼算計呢!」

「從前阿爹跟我說,時常夢見我姑姑百般囑咐他要照顧好皇上,也不知道如今他還做夢不做。」

(六)

葉青青勸了幾百次「娘娘把話跟三皇子說開吧」,純妃都搖頭不語,整個人沮喪到極點之際方想起三皇子又不是自己的兒子,自己到底在急什麼。好在幾年下來三皇子除了日漸膽小沉默算是廢了以外,倒也一切如常。

宮裡六個皇子,沈昭儀的八皇子還是個奶娃娃暫且不論,鄭德妃的四皇子老成持重,溫貴妃的五皇子活潑機敏,江皇后的六皇子談吐不俗,七皇子言語伶俐。三皇子年紀最大,在一群弟弟的襯托下顯得最鄙陋怯懦,答話時連頭都不敢抬,聲音細如蚊蚋,就連幾位公主都比他有氣魄。

純妃自己也覺得孩子這種「聽話」有哪裡不太對,奈何當娘這份工作,委實從頭到尾都充斥著煙火氣世俗味,真的很不適合純妃這種資深中年仙女。

「廢廢,你說,都是乖孩子,怎麼我兒看上去就跟德妃的四皇子不一樣呢?」純妃認真思考時,歪頭問問題的樣子倒有幾分呆,這麼一個靈魂拷問,葉青青聽了只想為她鼓掌——純妃跟德妃比教養孩子,好比自己大字不識一個還要問連中三元的大才子有何過人之處。

別的不說,鄭德妃跟四皇子說話永遠平心靜氣,幾年前四皇子在御花園撿了只半死不活的黃鶯鳥,鄭德妃不光不罵,還要誇他,「嘖嘖嘖,阿慎救了它是不是啊?真好真好。」又是教孩子喂小鳥,又是陪他一起做鳥窩,過了幾日,母子兩個又一起去御花園把鳥放飛了。

若是換成三皇子撿只鳥回來,純妃多半眼睛都不會抬,一句「丟掉」就能把孩子打發了。

實話說出來太傷人了,葉青青只能避重就輕,「娘娘,您跟三皇子好好說話,少罵他一點吧。」

純妃倒是破天荒地開始虛心求教:「我……只有在他讀混賬書聽混賬話見混賬人我才罵吧?這幾年他老實了,我也沒罵他了呀?孩子要作死,哪能不教訓呢?」

說到這裡她居然還自我感覺良好地點點頭:「你看,這前兩年盯他盯得緊一點,南邊消停多了,再沒怎麼擾我了,必是因為在我們母子這裡都找不到空子。」

找不到空子,然後呢?須知開弓是沒有回頭箭的。南陽侯早就是未加冕的「劍南王」,劍南百姓只知劉郎不知天子,朝廷派去的官員莫說插手軍政要務,連查本賬都查不得,阿爹就在她跟前說過:「小皇帝也忒多事,什麼小白臉子也敢來問侯爺的事……」

「廢廢,你不要去想這些事了。」純妃這兩年對她倒也溫和了一些,「不要想了,讓老天去安排吧。」

葉青青最後的快樂時光終結於宮裡一場家宴。三皇子跟他幾個弟弟調皮搗蛋捉弄先生,連幾位公主都幫著善後遮掩,皇上不僅不惱,還召了幾位皇子公主的母親一起吃飯,連她和謝梅,溫貴妃宮裡的宋婕妤王美人都沾光去了,席間皇上飲了兩杯酒,對孩子們說:

「朕承繼大統一十四年,躬覽庶政日日勤勉,於江山社稷不敢有一刻輕忽。你們年歲漸長,要好生學聖人之言,知孝悌忠信,明禮義廉恥,莫要胡思亂想行差踏錯,叫為父失望。」他說到此處也有幾分感慨,又對娘娘們說:「朕平日囿於國事,於孩子們的教養難免有不周全之處。如今他們兄友弟恭,姊妹和氣,都是你們做母親的辛苦了。」

他讓皇子公主們代自己向他們的母親敬酒,又讓他們一起敬江皇后一杯,江皇后笑著搖頭說不必,被其他幾位娘娘按在座上強讓她受了這杯酒。

扶著純妃娘娘回和明宮時,月色很好,金秋九月,宮裡的梧桐樹在幽幽風聲裡落了一地黃葉,純妃拉著她,踮著腳尖躍著走,小心翼翼地不想踩到它們。

「他跟從前不太一樣了。」純妃淺淺地笑,藉著瑩白的月色,葉青青看見她眼中有點點淚光,「你看到了嗎,他有白頭髮了。」

葉青青的位子離皇上最遠,這些年又整日熬夜打葉子牌打成個半瞎子,皇上在她眼裡勉強只有個人形,實在很難接話。等回到和明宮,純妃難得摸摸三皇子的臉頰:「一下子這麼多年了……你倒是與你幾個弟弟玩得來?」

三皇子在親孃跟前說話雖然沒那麼哆哆嗦嗦,卻也很恭敬:「回母妃,只是聽聖人之言,兄友弟恭罷了。」

他答得冷漠,兄友弟恭四個字說出了逢場作戲的味道,純妃頭一回心平氣和與他多說了幾句:「你能看明白便好。既在帝王家,論父子兄弟未免可笑。哪有什麼一家人,都是君臣。人早日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胡思亂想,不然早晚不被別人騙也被自己騙。」

她這幾句話說得平平靜靜的,葉青青聽著,倒像是看到她那些塵封已久不為人知的往事終於開了一個口子。

三皇子沉吟良久才抬頭,眼神像最鋒利的箭鏃:「是胡思亂想,還是深謀遠慮,倒是很難分別。不過既是父皇喜歡兄友弟恭,扮一個給他看又何妨。」他施施然站起來,十三歲的少年蒼白清瘦,站直了身子已差不多與純妃一樣高,恭恭敬敬行禮退出去,純妃一聲「站住」再沒攔住他。

自此,純妃再沒有跟三皇子論南華經,葉青青看著三皇子在外成天低頭垂肩畏畏縮縮,在和明宮時也一副恭敬不敢多話的樣子,再想想那天夜裡他那個脫胎換骨一樣的眼神,開始做噩夢發低燒。

入宮多年,純妃居然有一天會不放心葉青青,還要親自照看她。仙人就是仙人,震驚過後猶能若無其事讀南華經悠閒度日,給葉青青灌下一大口涼水嗆得她直咳嗽後,她戳戳葉青青的腦門:「廢廢,你怕成這樣也沒用,還是快好起來多打兩天牌吧。」

她一說葉青青開始哭,抱著純妃的袖子擦眼淚:「娘娘,我害怕……」

我怕你兒子啊娘娘!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彷彿一夜之間有了兩副面孔,自己還傻乎乎心疼這心疼那的,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怎能這麼大啊!

純妃沒把袖子搶回來,只是嗤笑著拿南華經敲一下她的腦袋:「沒見過世面。」

她開始毫無預兆地講故事:「這算什麼……也是我想得太美,以為他還小,南邊那麼久不作妖我就該想到的,我還是太蠢了。」

「廢廢,我從前也不聰明,跟你差不多一樣蠢。十五歲,最蠢的年紀,都不用他親自開口騙我,我見他一面,聽他叫一聲表妹,我自己就能開始騙自己。」

「他很少去看沈雲瑤,我很高興,我不喜歡她。他經常去看許嬋芳,我就很想哭。他說,阿珍,我們是表兄妹,一家人,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

「他說一句一家人,我就可以編出很多話來幫他騙自己了。還覺得自己很聰明,能察青萍之末。沈雲瑤算什麼,許嬋芳算什麼,周家的,林家的,都算什麼?我們才是一家人……」

「他是太子,事那樣多,我幫不上他忙,還給他添亂,他從來都不怪我,你看,你看……沈雲瑤就不給他添亂。整個東宮只有我最蠢,要不是他,我是活不到今天的。我總在想,他說我們是一家人,是不是總得有一句是真的。」

「沈雲瑤的小兒子死了,我一直就佩服許嬋芳,恨她也服她,被廢了還能把手伸進未央宮,還有人願意為她賣命,尚服局兩個女官咬舌自盡前替她帶了句話,她們說‘李修,女人不是個個那麼好招惹的。’」

「他說我欠沈雲瑤一個孩子,我之前沒了的兩個孩子,他怎麼不替我討回來呢?他要抱走我的長川,我說表哥,你說我們是一家人!他看著我,他說,一家人?」

「他仰起頭來笑,笑了很久,我說表哥,你要抱走這個孩子,我就死給你看。他看著我,就走了。」

她就平平淡淡地講,不掉眼淚不嘆息:「廢廢,沈雲瑤自己多半是不怎麼在乎,我卻總在想她到底算贏還是算輸?她怎麼就能不在乎呢?」

她歪著頭,很困惑似的,葉青青不認得沈皇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頭暈暈乎乎的,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娘娘,原來您還沒看開啊?」

純妃白了她一眼,湊近她耳邊,像跟小姐妹說悄悄話一樣低聲說:「冷宮瘋了的那個姓什麼,你知道麼?」

葉青青一臉懵逼,不明白話題的跳躍性為何要這樣大,純妃得意地笑起來:「她姓沈。跟那個小宮女,跟沈雲瑤是一個沈。」

「她倆的爹曾是汴州太守,沈雲瑤的從叔,貪腐無度,在獄中還試圖行賄僱人替他死……這樣大的罪,不過砍個頭把家眷沒入宮中為奴。」

「沈雲瑤一死,我阿爹就把瘋了的那個推出來了,皇帝的寵妃是他的眼線,這算盤打得不錯吧?就是沒想到這人比我還無用……他那麼聰明,一定知道的。不過只一張臉與沈雲瑤有五分相似,他就不管不顧了。」

「廢廢,你怎的都不感動啊?啊?你怎麼不哭呢?」

那是因為您看不開啊,葉青青心裡毫無波動,眼下自己命在旦夕,哪有空八卦皇上的舊情事,再說皇上哪裡不管不顧了,他為著一張臉寵著瑤妃不假,立江皇后為繼後時那個快準狠可沒看出他哪裡不清醒。

葉青青努力想把偏離了正題的純妃拉回來:「娘娘,沈皇后死了快十年了您放一放,咱們現在怎麼辦啊?」

純妃大概沒想到她會直接問「怎麼辦」這種無聊的問題,拿書敲了一下她的頭:「沒辦法的。」她咳得撕心裂肺,純妃坐著不動,「那孩子這點挺像我的,心裡明白,就不用多說了。」

葉青青終於氣得第一次對純妃翻臉:「娘娘!您還挺得意啊!你說你從前早跟他說明白不好嗎?從小跟他說明白不好嗎?你明白你不說他不明白啊!你!你你你——」

她自小愛跟人吵架,後來跟著南陽侯派來的先生接受爭寵高等教育,就再也沒大聲說話過,難得罵一次人,居然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純妃「你你你」半天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純妃被她突然吼這一嗓子倒有些懵了,坐在床邊拿手絞著帕子,半天才問:「我怎麼跟他說啊?」

「對我的親兒子說,他外祖父不是個大英雄,是個利慾薰心不折手段的卑鄙小人。對我的親兒子說,他親爹對親孃不過逢場作戲,沒準還想著當初得了天花的是他就好了。那孩子講起他外祖父,見到他父親,眼睛就亮了,我不是沒瞧見……我一見他那樣高興,總忍不住要生氣,有什麼可高興的,有什麼可高興的……」

「廢廢,我是沒跟他說明白」,純妃轉過頭去,帕子丟到地上,「我開不了口,我看著他,我開不了口。」

「一家人吶……」

噫!葉青青不料想,純妃娘娘整日讀南華經,讀的是超脫物外無為無我,仙氣飄飄十幾年,居然還沒她一個天天打牌的看得破。

她哪是對孩子開不了口,她分明是對自己開不了口,她每次罵的是孩子,還是在罵她自己,怕是很難說清楚了。

(七)

這年冬天,北邊局勢開始不穩,過了年,皇上就遣兵北上與北狄開戰,南陽侯奉旨回京「拱衛京都」,皇上特意在宮中擺了宴,還讓南陽侯來和明宮與純妃敘話。

將將十年不見,南陽侯也老了,人自是依舊挺拔英武,看著卻更冷肅有威儀。他本家境貧寒,靠著姐姐進宮做宮女換了十五兩銀子方不至於餓死街頭。後來投身軍中,機緣巧合得了上峰賞識才開始識字學兵法,一向不喜歡文縐縐拿腔拿調的,總是朗聲大笑招呼手下將士一起喝酒。如今對著二十年未見的女兒,卻坐得端正,一口一個娘娘了。

「……此番上京匆忙,女眷未一同前往,未能前來拜見娘娘,娘娘的兩位兄弟未得傳召,不敢私自進宮……」

他闆闆正正地說家中境況,說到一半,純妃徑直走到他跟前喚道:「阿爹,二十年,你想不想珍珍?」

父女兩個相對無言,過了許久,南陽侯伸手想去掐純妃的臉頰,手伸到她臉邊就放下了,看著她輕輕嘆道:「珍珍,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點?」

純妃想扯一個笑臉,扯到一半淚如泉湧,抓著南陽侯的手輕輕地問:「阿爹……阿爹……你這些年,做夢還夢見我阿孃麼?」

此情此景,葉青青眼淚流了一半忽然想笑。她也想當著父親的面問一句,阿爹,我這些年人胖了頭禿了,你看出來了嗎?然而阿爹雖跟著南陽侯進了京,卻未得傳召不能踏進宮門。

此生骨肉再無重聚之日了,這眼淚還是留給自己罷。

南陽侯不知道想起什麼,轉過身去不看女兒,純妃也不強求,只是繼續問她自己的:「從前阿爹去打仗,女兒就坐在小院子裡香樟樹的樹丫子上等阿爹,阿爹還記得嗎?」

「阿爹不打仗就喜歡喝酒,喝醉了,就給女兒講阿孃講大姑姑的事,還打拳給女兒看的,阿爹記不記得?」

「從前阿爹說,最見不得女兒哭,女兒一哭,阿孃在您夢裡就不肯說話,阿爹如今可還夢見阿孃嗎?」

南陽侯這種一心幹大事的人,要是女兒回憶一點往事就能讓他幡然悔悟,未免也太對不起觀眾了。純妃飽含感情涕淚並下地說了這麼多,侯爺只是重重嘆一聲:「珍珍,三皇子都快能娶媳婦了,你怎麼還這麼愛哭鼻子?」

他轉過身看著純妃:「阿爹當年別了你娘,像狗一樣,連夜逃出長安,就是這樣的陰雨天。」他已鬢髮斑白,說起往事猶壓不住陰鷙,「後來你大姑姑罹難,阿爹冒死連夜回京,跟做賊一樣見阿修一面,也是下著雨。」

他搖搖頭,到底伸手掐了掐女兒的臉頰:「阿爹五十五了,大丈夫一世必有所謀,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已有所圖謀,就要謀算到底,回頭路,阿爹是不走的。」

「就是你阿孃要怪我,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他臨要走的時候冷冷撇了葉青青一眼:「你家裡都很好,你在宮裡一直盡心服侍娘娘,也辛苦了。」

純妃跟南陽侯見過這次面以後,依舊每日吟誦她的南華經,而葉青青心理素質不過硬,再也沒辦法正常去打葉子牌。朱美人還上門來瞧她:「青青,你怎麼最近都不出來玩了?輸太狠一分錢都沒有了?實在不行我借你啊!多大點的事!」

葉青青沒好意思跟她說,姐姐,我不是沒錢,我是快沒命了啊!

北邊的仗打了一年多,王師回朝前夕,皇上下旨,讓眾皇子並朝中重臣與自己一同出城親迎三軍將士,順路巡視京郊大營。三皇子遣人告病,說是入夏暑氣重,前日貪涼多吃了瓜果冰碗,腹瀉不止恐添下痢,總之就是不能隨駕出行了。

三皇子時年十五歲,尚未封王建府,住在和明宮後殿,皇上親自來看他時,他連唇色都是白的,起不了身,伏在枕上一邊抖一邊語無倫次地請罪。皇上聽著太醫說三皇子的病症,面上不急不怒,無悲無喜,聽完了只問三皇子一人:「我兒明日,實在是不能隨朕出行了?」

三皇子謝了半天罪才說是,皇上看著他,也不說什麼,沉吟良久只說一句:「如此,你就在宮中好好將息兩日吧。」

回到和明宮前殿,他與純妃對坐無言,葉青青縮在純妃下首,聽著純妃問出了「皇上怎麼看」系列最後一個問題:「禮記有言,父之愛子,乃生而行之乎。皇上怎麼看?」

皇上大約不太想看,眼睛都閉上了,沉著聲說:「父之愛子,人之常情,然而」,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純妃,「子能忠孝,則盡享天倫。若不聽教誨,不守禮法,父雖愛之,如之奈何啊。」

他說到最後,竟是輕輕笑起來,轉身要走之際,純妃站起來俯首福身行了個禮:「妾知道了,恭送皇上。」

葉青青做了那麼久的心理建設,事到臨頭還是很緊張,抓著純妃的袖子哆哆嗦嗦地問:「娘娘,皇上,皇上什麼意思啊?」

純妃難得溫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廢廢,他們要動手了。」

葉青青打著顫壓不住哭腔:「娘娘,那我們怎麼辦啊,皇上,皇上是不是知道了?要不要跟侯爺他們說啊……」

「皇上知不知道,他們都只能動手。」純妃的聲音四平八穩,在這個夏夜裡帶著冰涼的鎮靜,「此時再不動,就只能如案上魚肉,等皇上動手了。」

葉青青偷偷哭了一晚上,她才二十五歲,就要死了。

黎明時分,她偷偷把兩根簪子一封信放進一個小木匣,信裡大約是說,希望皇后娘娘慈悲,能把兩根簪子一根給朱美人一根給周寶林,留個念想,也是宮中十年的情分。

她還在想這東西要怎麼在自己死之前交給江皇后,純妃就派人叫她到正殿去。

三皇子哪還有半分病容,對著親孃還是很恭敬:「萬事俱有孩兒與外祖父安排,母妃只管在宮中安坐就是了。」一直弄不太清楚狀況的謝梅拉著葉青青的手不敢問話,純妃坐直了正眼看人時也有幾分威儀,問的問題還很專業:「江皇后那邊,你們怎麼打算?」

三皇子微微聳肩:「弱質女流不足為懼,叫人看管起來就是了。事成之後,再做理會。」

他這麼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純妃偏頭差點又要翻白眼,冷笑連連:「弱質女流?淑妃周氏自小隨父兄習武,在遼西時常扮做少年遊俠,四處打抱不平。賢妃林氏素有韜略,當初許家人暗中把巫蠱人偶放進她房裡,她猶能有驚無險全身而退,你說她們是弱質女流不足為懼?」

三皇子被親孃這麼一嗆倒說不出話來了,純妃看了他半天,臉上神色晴晦不明:「既要謀大事,就要處處周全,不可失之於細。罷了,終究你是我兒子,我幫你在後邊看著她們罷,省得節外生枝。」

三皇子心裡估計和葉青青一樣驚訝,滿眼都是「我沒聽錯吧」,過了半晌才站起來行禮:「多謝母妃為孩兒操心,如此,就有勞母妃了。」

第二日就是起事之日,謝梅還在呆呆地問:「要是事成了,是不是我就能見到我阿爹阿孃了?」葉青青對這個可能性不太期待,嘆了一聲「蠢蠢啊……」把她的木匣子塞到枕頭下。

夜裡純妃特邀葉青青一同飲酒,夏日悶熱,純妃又屏退左右,葉青青只好滿頭大汗替她打扇子。一邊扇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既是他們要做,咱們攔不住,由著他們便罷了,您又何必去攬這件事?」

純妃今晚脾氣很好,不翻白眼不冷哼,悠悠地解釋:「其一麼,我阿爹的軍紀雖還可以,可沒人看著,萬一出點什麼事,這宮裡的人我雖都不喜歡,但我更不喜歡欠她們的。其二麼……」

純妃不說話了,一杯一杯替她斟酒,兩人喝了半壺竹葉青,她才輕輕問:「廢廢,當初,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是不是應該把長川給沈雲瑤的?」

她喝了酒,兩頰緋紅,一雙眼睛如深宮枯井,靜默無波:「沈雲瑤比我會教孩子,長川跟著她,一定會過得很開心。他不是我的兒子,我沒有兒子,我阿爹也許不至於到今日。」

葉青青沒有說話,伸手去攬她的肩,她倒也不避開,只是又喝了一杯:「我沒把他教好,我打小脾氣就拗,急起來又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我也不曉得孃親該是個什麼樣子,是我沒把他教好。」

「此事不會成的。皇上不會留他,我這個當孃的也不曾為他做過什麼,不若陪著他一起去死吧。」

葉青青重重抽泣一聲,眼淚就一滴一滴掉下來,純妃拍著她的手臂:「不用這樣,廢廢,不用這樣……我原也不是什麼好人,許嬋芳的女兒是我害的。」

「我實在怕她,我兩個孩子都折在她手裡,長川剛生下來,那麼小,我總怕拗折他的胳膊。許嬋芳在冷宮裡,大概是想留著她對付護國公吧……可我害怕呀,她只要不死,沒什麼是她做不到的。還有我兩個孩子,血海深仇,這筆賬皇上不幫我找回來,我就自己找回來!我一直在等他幫我,可我等不得了!」

「她的孩子病了,我換了太醫的藥。憑什麼我的孩子就要死,她的孩子就能活著呢?她只有那個孩子了,那是她的眼珠子,孩子一死,她活不下來的。」

「廢廢,我這隻手,殺過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

「她一定沒想到是我,我被她摁在手裡欺負了很多年……不過皇上一定知道的,他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後面的事我沒料到,欸,沈雲瑤的女兒死了,我安慰我自己說,我是不知情的,可她的小兒子是實實在在因我喪命。」

「廢廢,你怕不怕我?」

「你不要怕。我劉寶珍一向恩怨分明。殺了那個孩子我從不後悔,我不想欠人的,可是欠我的,沒人替我討回來,我總得自己討回來!」

「我的手是沾了血,但我不後悔!」

她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沙啞的字,仰頭又喝了一杯,眼角滲出淚來:「可我還是欠了沈雲瑤的,我最不喜歡她,偏偏還是欠了她的……」

葉青青拍著她的肩膀,努力嚥下哽咽:「娘娘,過去的事了,你不要想了。」

純妃不答話,仰面闔目長嘆許久,又給葉青青倒了杯酒,看著她倒淺淺地笑起來:「青青,我記得你。」

「你小時候很可愛,肉乎乎的,我弟弟妹妹都躲著我,你跟我聊了很久天,我記得你。」她伸出手重重地掐了一下葉青青的臉頰,「我懷第一個孩子時,我想要是個男孩,一定要像他爹,要是個女孩,我希望……我希望她像你。」

她把酒遞到葉青青嘴邊要她喝,也許是喝得多了,葉青青只覺得頭暈目眩看不清,依稀只能看見純妃在笑:「我不善交際,我也不在乎……你一直對我很好,我心裡很感激,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她這麼說,自顧自地自斟自酌,葉青青只覺得頭腦鈍鈍的,陷入昏睡前只有一個念頭:娘娘,原來你知道我對你好啊!真是人將謀反,其言也善。

葉青青醒過來時,天已大亮,她被五花大綁扔在純妃寢殿的角落裡,旁邊是一樣被捆成粽子堵著嘴「嗚嗚嗚」的謝梅。

純妃背對著她們在梳妝,她換了一身白色暗紋廣袖流仙裙,梳了飛仙髻,看著不像是要謀反,倒像是要羽化登仙。她描好娥眉,走到葉青青跟前,葉青青大約知道她要幹什麼了,不聲不響不掙扎只是掉眼淚。純妃沒輕沒重地掐她的臉頰,聲音很輕很輕:

「青青,你不要哭,不要怕。你記住了,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把你們綁起來了,你們就說,你們是不知情的,你們發現了我們母子謀反的事,想去報告江皇后,被我綁起來了。」

謝梅發出了模糊的哭聲,葉青青想說很多話,卻只能睜著眼睛掉眼淚,純妃又掐了一下她的臉:「你牢牢記著,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往外走,快出寢殿的時候又開口:「拖累了你們,我很抱歉。」

葉青青臉貼在地上,一聲不吭的,幾乎流盡了她一生所有的眼淚。

(八)

葉青青見到皇上是兩天後。

兩日水米沒打牙,加上十分恐懼,謝梅要有兩個宮人架著才能勉強跪好。葉青青自己也頭暈眼花的,跪在永安宮的大殿裡渾身都在打顫。

皇上坐在書案後寫著什麼,葉青青沒敢抬眼看,等啊等,等到謝梅支撐不住癱在地上,皇上才停筆抬頭看她們:「純妃說,篡逆謀反之事,與你二人無關,是這樣嗎?」

謝梅哆哆嗦嗦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葉青青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和明宮與純妃的訣別,開口卻還是帶著一點點哭腔:「回,回皇上,是……妾什麼都不知道。」

皇上走到她們跟前,冷眼看著她們,這人原是她的「丈夫」,嫁給他整整九個年頭,說來除了剛進宮那兩個月,葉青青好像還沒離得這麼近跟他說過話。

他看著彷彿比去看望三皇子那夜要瘦,眼裡全是紅血絲,但鎖在她身上的目光,依舊利如疾風。葉青青叫他看得再也堅持不住:「皇,皇上饒命,也不是什麼都,都不知道,但,但……但真的與我二人無關啊……」

皇上面上一點波動都沒有:「游擊將軍謝中,瞞著朝廷為南陽侯招募訓練私兵,謝氏,此事你知道嗎?」謝梅趴在地上,連一句「不知道」都忘了說,趴在地上反覆哭著求「皇上饒命」。皇上沒搭理她,又對葉青青說:「定遠將軍葉大虎,助南陽侯養寇自重,多次奉南陽侯之命與六詔特使暗中來往,六詔各寨給南陽侯進獻的銀錢無不是他經的手。葉氏,你又知道嗎?」

葉青青已經徹底絕望,阿爹這個腦殘粉當的,真是喪心病狂。她雖然哆哆嗦嗦,好歹能把話說完:「回,回皇上,此事妾真不知道,妾,妾進宮已快十年了,此事妾真的不知道啊……」

她跪在皇上腿邊求饒,皇上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仰頭看著皇上緊繃的下巴,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涼了,過了許久才從頭頂上傳來皇上的聲音:「你都知道些什麼?」

葉青青就老老實實從她接受爭寵高等培訓那裡說起,一直說到前兩日的逼宮,其實真沒什麼好說的,她連自己每夜打牌打到天亮,這兩年頭髮越掉越多的事都說了。說著說著倒是冷靜了下來——皇上必定是什麼都查清了才叫她們來問話的,是生是死他老人家早有決斷,若是命已該絕,黃泉路上她正好趕著去見爹孃和純妃娘娘。

等她說完,皇上仍是不為所動:「還有呢?」

葉青青想說「真沒有了」,邊上的謝梅顛三倒四地補充道:「四……四次,問,問皇上多久來,來一次和明宮,還有,還有皇上對,對瑤妃怎麼樣……後來說……說要送人進,進宮。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後來就沒有了,真的就沒有了……」

皇上一聲不吭坐回書案前,看著她們:「還算老實。」他從臉上到眼睛都不帶一點情緒,葉青青卻跟浸在萬年冰窟似的,渾身僵直,抖都抖不動,只聽見皇上悠悠地說:「既是純妃說了,你們不知情,那就是不知情吧。」

他又低頭開始寫什麼東西,一邊寫一邊說:「既是不知情,母家協從篡逆,你二人雖與此無涉,亦有罪愆,即日離宮前往伏龍寺,剃度出家,終身為皇家祈福。」

葉青青和謝梅到伏龍寺這天,天很好,鳥鳴山幽,風輕蟬噪,寺裡供奉的觀音菩薩低眉垂目,慈悲視眾生。葉青青跪在她跟前,剃了長髮,住持給她起了個好名字,叫淨真。

從此紅塵絕,六根淨,世上再無葉青青。

新晉淨真師太在心裡對自己道一聲賀:「恭喜你葉青青,在頭髮越掉越多時一舉告別脫髮的煩惱,可喜可賀。」

謝梅在前往伏龍寺的路上就開始病,等到了寺裡已經病得起不來,連頭髮都是在床上剃的。葉青青守在她床邊,聽著她問:「青青,你說咱們家裡怎麼樣了?」

「皇上會砍他們的頭嗎?我阿孃可怕疼了,針扎一下也要我和我爹哄的。」

「我的小侄女才十歲,我進宮的時候她還不會說話呢,皇上會放過她嗎?」

「青青,我好像聽見我娘在哭……」

她醒著的時候問,睡過去夢裡也問,葉青青在她塌邊念金剛經,念得七零八落的,手裡的念珠不知怎的就斷了,珠子骨碌碌散了一地。

謝梅死在寺裡第一片雪花落地那天,葉青青為她唸了三天經,把她埋在後山的老梅樹下。初雪微晴,梅枝盤曲嶙峋,枝頭新綻血色紅梅第一瓣,疾風一吹,就落了。

葉青青自己病了一個冬天,照看她的是一位名叫淨心的師太。淨心師太來這伏龍寺十年有餘,慈眉善目,言語溫和,照看葉青青十分周到,見葉青青心病難除,就對她說:

「淨真,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要是實在放不下家人,可以在菩薩跟前為他們點一盞長明燈。」

「人死之後魂魄飛散,若沒有人為他們好好辦身後事,只恐就要變成孤魂野鬼四處飄蕩,無處投胎。你為他們點一盞長明燈,日日為他們誦經,他們的魂魄就能順著燈找到此處來,不至於無處棲身……」

「我家在劍南,山高路遠,又已經過了半年了,還有用嗎?」

淨心師太眯眼笑起來:「自然有用啊,心誠則靈,菩薩慈悲,會幫你的。離得遠也不怕,你只管點了燈好好兒多念幾本經,替他們消減罪孽。等這燈點滿三年,就功德圓滿,你就把燈提到後山上,把它放在山石上,念上一天一夜的經,風把燈吹滅了,你家裡人的魂魄,就會跟著風一路到陰間轉世投胎去了。」

她說得信誓旦旦的,葉青青不由得就很相信。病好了以後,就在菩薩跟前點了三盞燈,一盞為了葉氏滿門,一盞為了謝梅她家裡人,還有一盞,是為了劍南小仙女劉寶珍。

葉青青從前熬夜打牌,如今熬夜唸經,佛法精進得很快,住持師太天天誇她有悟性,可見得出家使人進步。她讀了好多經書,就是沒找到關於長明燈的說法,找著找著,忽然大徹大悟,就再也不找了。

淨心師太在菩薩跟前也供著兩盞燈,一盞燈寫著趙王妃李許氏,另一盞寫著清昭儀楊氏,她每日跟葉青青一起唸經,念著念著也就熟悉了。有一日為燈裡添油,淨心師太講起這兩盞燈:

「一盞是為我表姐點的,她走得冤枉,如今也大約沒人記得了。阿彌陀佛,她是個很好的人吶!我們是兩姨姐妹,她大我六歲,我脾氣不好,她總讓著我,給我講故事。我後來才鬧明白,她是折在自己人手裡。她堂姑宣她進宮她就進,她堂妹讓她抱孩子她就抱,那孩子一抱,捂死太子嫡子的罪就脫不了了。」

「她是個很好的人吶,為了一家子老小硬把罪名扛下來,丈夫兒女才留了一條命去守皇陵。我偷偷去看她,她跟我說,容容,沒有人害我,你回去吧……」

這是當年很有名的皇孫長平之死了,算來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年了,事如流水人如草木,竟還有人念著她。

「她是枉死的。我聽說,枉死之人都要被關在枉死城裡,要待到她原有命數註定的壽命終結為止。她那麼好的人,本來一定可以活一百歲的,這麼久,也不知道她等得該多難過。我想給她點個燈,她在地下見了這盞燈,就沒那麼難過了。」

夜已深了,燈影搖搖,她們兩個跪在蒲團上,菩薩手託淨瓶,慈祥寧靜,世上有這樣多的傷心事,她一定聽得很多了。淨心師太也瞧不出傷心,說起往事倒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那一盞是為宮裡五皇子的生母清婕妤點的。」

「我人很壞,在宮裡人憎狗厭的,沒有孩子,想抱養她的孩子。我對她很不好,她總是很害怕。後來我家裡出事了,託皇后娘娘的福,皇上恕了我的罪過,我到了這裡,我問起宮裡來的人,他們說,清婕妤生了孩子就去了。」

「我要是當時不那麼壞就好了。」

她搖搖頭,又指著純妃那盞燈說:「她從前可討厭我了,她站在那裡都不用說話,我就知道她看不上我,罵都懶得罵我,次次氣得砸東西發脾氣。」

葉青青想起純妃那副白眼微翻渾身寫滿「愚蠢的凡人,滾」的樣子,不由得抱著膝蓋笑了。

世事是很好笑啊,葉青青聽過關於陳貴妃囂張跋扈四處挑事的傳說,未料到見到本尊時已是個平和淡然的尼姑了。

伏龍寺的日常所需是宮裡撥過來的,江皇后卻會特意給她們多送些衣物藥材,宮人得了吩咐,每次都要問一問,兩位師太近來身體可好?可有什麼缺的?娘娘一切都好,二位師太多保重。

葉青青就每天多為江皇后抄一份經,求菩薩保佑她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到老。

寺裡的日子過起來其實跟宮裡差別不大,葉青青好好吃好好睡,有一日撿了一隻白肚皮小橘貓,就把它養在屋裡,叫她阿喵。寺里長年茹素,阿喵自己會去撈小魚抓小鳥吃,養了半年就胖得抱不太動,天天窩在葉青青懷裡抱著她的手臂睡覺,壓得她手都麻了。

三盞長明燈點滿了三年,她便挑了個日子,清淨三業,黎明時分提著燈到後山,把三盞燈放在一塊平坦的大青石上,誠心誠意跪下來,撥著念珠念起往生咒。

她原知道一朝人逝萬事空,也知道這所謂長明燈不過是陳貴妃自己想出來自我安慰的儀式而已,可她還是願意誠心一試。山上風悠悠,草木蔥蘢,她斂眉低首一遍一遍地念「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念著念著,三盞燈就在風裡慢慢都熄了。

她在山上唸了一天一夜,日出之時方停下來,將燈就地打碎,將碎片埋在地下。有一陣風挾著沙石捲過,吹得她的緇衣獵獵作響,倒像是故人在跟她道一聲別。

(九)

淨心師太抱著阿喵來找她,阿喵一整天沒見到她很不高興,衝著她高聲喵喵叫罵她,等她張開手,小胖子就砸進她懷裡,砸得她都有些站不穩了。

淨心師太跟她一起下山,指著遠遠一處一間竹屋跟她說:「你看,那就是當年成皇帝親手為昭懿皇后搭的屋子。」

成皇帝是皇上的祖父了,他和昭懿皇后的愛情故事可以虐死古往今來所有單身狗,當今流行的許多妝容、髮髻樣式,都是成皇帝為他心愛的妻子設計的。傳說當年昭懿皇后初見成皇帝時鬢邊簪了一朵紫牡丹,成皇帝說,從前只知牡丹真國色,不知花向美人頭上開時最風流,從此紫牡丹一躍成了牡丹中最上品。

「算起來,昭懿皇后是我姑祖母,是祖父的大姐姐」,淨心師太說起陳家往事時,笑得倒像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世人皆知北海許氏,須知我們廣平陳氏起家可比他們早多了。當年誰不羨慕陳家女啊,天子後宮獨她一人,滿朝文武多少陳家人啊。」

「昭懿皇后不喜宮中生活,覺得又悶又沒意思,有一次跟成皇帝拌嘴,她就跑到伏龍寺要出家。成皇帝為了哄她開心,就親手為她搭了這座竹屋子。昭懿皇后很喜歡,起名陋室,帝后每年秋夏兩季都住在這裡。」

「我們陳家的姑娘都是聽著她的傳奇長大的呢。我那時候就想,總要來這裡看一看……」

葉青青看了看,成皇帝親手搭的竹屋,也只是竹屋,襯著山中清晨的朦朧霧氣,確實有幾分脫塵絕世的味道,可這幾分味道看在淨心師太眼裡,是她早已顛覆的家族當年最高的榮耀,看在葉青青眼裡,卻讓她也想起家裡的一些往事。

成皇帝臨朝時,葉青青的祖母還是個小姑娘,六詔在劍南燒殺搶掠數年,生靈塗炭也沒什麼人管。祖母一家或死或逃,只剩她一個做了遠房親戚葉家的童養媳。葉青青的祖父自小跛足,後來跟祖母生了葉青青的父親,六詔蠻人又殺過來,祖母就做了寡婦。抱著兒子一路乞討四處流亡,後來父親跟著南陽侯驅逐了六詔,祖母還帶他們去找當年老葉家的三間瓦房,找啊找,只找到了一片青青的荒草。

成皇帝搭這間竹屋,是昭懿皇后之福;當今皇上決不會為誰搭什麼竹屋,是黎民蒼生之福。

這年冬天,江皇后親自來了一趟伏龍寺。

她看著比從前更沉穩,見了淨心師太就微微地笑,淨心師太喊一聲「小柳兒」,她們就像親姐妹一樣抱在一起,淨心師太又是笑又是抹眼淚,江皇后只是輕輕地拍著她:「你怎麼這樣瘦了?淨真師太的貓比你胖多了,你要多保重才是。」

她是來為周淑妃親自誦一天經的,周淑妃已經死了一年了。跟著來的三公主已嫁了人生了孩子,懷裡的男孩子見了淨心師太,伸手叫她:「抱——」淨心師太和三公主都沒回過神,他又喊一聲:「抱嘛——」

三公主看著淨心師太笑著搖頭:「他見了人都要喊抱的,您抱一抱吧?」淨心師太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咧著兩顆小白牙的小白團子「啊嗚」一口親在她臉上,又衝她娘伸手要回去。

山中不知歲月,又過了不知道幾年,有一日大雪紛飛,住持把她們都叫去大殿誦經:「宮裡來了人,聖上昨夜駕崩了。」

她們連著幾日為大行皇帝誦經,許是累了,淨心師太一日滑倒在雪地裡,便也沒再起來。

宮裡此時必是忙得人仰馬翻的,淨心師太讓住持不必聲張,莫要去擾江皇后,葉青青像當年她照看自己一樣照看她,淨心師太卻連草藥也不喝,對著葉青青絮絮叨叨地講起一段陳年往事:

「我初入宮時才十六歲,性子很霸道,我祖父是不大放心的。不過皇上待我很好,一直很寵我,許德妃又是我小時候常見的,從前我們兩家還交好時,我一直很崇拜她。那才是真真的大家氣度呢,說話做事總是不疾不徐的,你若有什麼難處,不用說她也能體諒,極妥帖地就幫你悄悄地圓過去,你若要謝她她還不肯的。」

「我祖父讓我千萬離她遠一點,我心裡不服啊,憑什麼家裡大人交惡了,我們姐妹就不能往來了呢?哪裡想得到她能給我下絕子藥呢?真是,真是,真是——誒!人怎麼能這樣啊!」

窗外北風呼嘯,一向溫和的淨心師太臉色蠟黃,側臥在床上咬牙切齒的,又變回了陳彩容。

「我祖父謀反就是個笑話,我祖父一心想讓我當皇后,我連個兒子都沒有,謀什麼反,我急壞了,跑到永安宮那裡跪著,我想跟皇上說,他一定弄錯了。跪了一天,那麼大的雨,他都沒理我!我心裡急啊!他怎麼就不理我啊!」

「後來皇后娘娘來了,我一直以為,皇后娘娘是個病秧子沒用鬼,皇上一點都不喜歡她。哪曾想,她才走到我身邊皇上就出來了,衝過去給她披衣裳,那副低三下四的樣兒,說什麼‘瑤瑤,你有什麼事叫我去就可以了,這麼大的雨你冷不冷’,我真是,我真是,我——」

她拉著葉青青的手,說得氣呼呼的,彷彿想跳起來指著皇上罵他怎麼能騙人。

「皇后娘娘說,你放了她吧,她什麼都弄不明白呢。說完她就要走,皇上追過去,還濺了我一身水。我聽見他急得話都說得不利索了,他說‘啊,你讓我別去擾你,我不敢去,可你不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吧?你先把衣服披上啊——’」

「我是怎麼瞎了眼,才能覺著他喜歡我不喜歡皇后娘娘,我,我要是早知道,我祖父打死我我也不進宮啊!我陳彩容有的是好男子願意為我搭竹屋啊!」

她氣得抓著葉青青的手直垂床,阿喵嚇得跳到櫃子上躲起來,葉青青顧不上手疼,撫著她的背說:「師太,娘娘,你彆氣了,生病的了生這麼大的氣可不好,你歇一歇吧。」

陳彩容才不管這個呢:「皇后娘娘是個好人,還安慰我說,事已至此要好好對自己,哎,我真是好壞不分白長一雙眼睛。後來皇后娘娘越病越重,我幫著守夜,她總是睡到半夜就驚醒過來,一咳咳到天明。有一天她夢裡魘著了,醒不過來,一直驚叫一直咳,太醫也沒法子,我們很著急,皇上就進來了,坐在皇后娘娘床邊給她唱小曲,他一唱,皇后娘娘就慢慢緩過來,枕在他手上睡著了。」

「哎!他居然會唱小曲,你說誰能想到呢?啊?你說誰能想得到!哎呀我真是,我以為他給我蓋一下被子就是對我情根深種,我真是,我真是,我真是沒見過世面啊!」

「那年過年,我陪著皇后娘娘,宮人得了吩咐,在屋裡點起火爐子,開啟一扇窗,我們聽著噼裡啪啦一聲響,透著窗子往外看,就看見滿天的煙火。」

「唉,你不知道,可好看了,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煙火,可皇后娘娘看了一眼就讓人把窗戶關上。窗戶一關,就有人連門都不敢進,在外面說,瑤瑤,是這個煙花不好看嗎?我讓他們換一個放好不好?皇后娘娘說,很好看,可我累得很。他說,那我走了。」

「哎,要是有人能這麼跟我說話,我死了也甘願吶。」

她靠在枕頭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目的遺憾不知是為了帝后還是為了自己,葉青青替她掖了掖被子,她喘著氣,輕輕地對葉青青說:「你記得幫我……幫我把那兩盞燈送走。」

過了一會,她又調皮地笑起來:「你記得跟菩薩說,我誠心改過,下輩子會做個好姑娘,不欺負人,求她保佑我,許我一個給我搭竹屋的美少年」,她頓了頓,讓了一步說,「不是美少年也可以,但親手搭竹屋是要有的。」

淨心師太臨終前還在想什麼美少年,真是一點都不靜心,不過菩薩慈悲,一定不會生她的氣。

過完年,新帝登基,先皇的妃嬪就要到伏龍寺來修行,江太后遣人先來把屋子修繕了,床褥都換了新的,她身邊的大姑姑親自來看一遍,處處妥當了才點頭,對葉青青說:「師太的貓要有伴了。」

果然十二位太妃不是抱著小狗就是抱著貓,宮裡說了,養這些小貓小狗一應所需都由宮裡管,住持對葉青青說:「阿彌陀佛,也是娘娘心慈。」

葉青青在寺門口一個一個與闊別已久的故人互相問候,她們一個兩個都有了白髮,只有葉青青光著個頭,完全不顯老,頗令人嫉妒。走在最後的是一代賭神周寶林,抱著一隻鴛鴦眼兒的小白貓,葉青青往她身後望,周寶林輕輕地說:「別看了。」

朱美人已歿了兩年了。

「戴著你託皇后娘娘交給我們的簪子走的,一直唸叨你,她運道好,跟著賢妃娘娘後頭走的,趕上晉了修儀,也算走得很體面了。」

阿喵伸爪要打周寶林的小白貓,葉青青攔住了,被它的指甲在手上劃了一道口子,疼得落了淚。

周寶林拉拉她的袖子:「咱們進去吧,你這傷得上點藥。」

她們就並肩走回寺裡,桐油大門緩緩關了,落日餘暉灑在門上,晚風拂過,有歸林的飛鳥喳喳叫著掠過樹梢,林間一陣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