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皇帝的喪儀上,恭王妃姚文秋可能是除了新平公主李長憶以外哭得最慘的人了。
她哭得嗓子都啞掉了還在掉眼淚,跪在地上宮人攙都攙不起來,和長憶姑嫂兩個拉著手頭碰頭一起「嗚嗚嗚」,好不容易停下來喝口水,一聽「大行皇上」幾個字兩人又抱頭哭得天崩地裂。
溫貴妃歎為觀止,對著姚文秋她親婆婆德妃咬耳朵:「小四媳婦這麼實誠的,好神奇啊,她認識皇帝老……認識大行皇上才幾天啊,居然是真哭啊。」姚文秋氣鼓鼓地扭過頭去,江皇后趕緊摸摸她的頭說:「小四媳婦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姚大人教女有方。」
姚文秋之所以哭得這麼慘,實在是因為她受的是忠君愛國正統教育,自小就是聽著明皇帝的光輝事蹟長大的。
姚文秋的祖父回家養老前官至大理寺卿,明皇帝交給他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重核愍帝一朝許氏當權那三十一年遺留的大小兩百餘宗冤案。明皇帝公正嚴明,數十位被無辜流放的官員重返朝堂,本人已死子孫猶在的賜金安撫,便是那年代久遠全家都死絕了的,明皇帝還要下旨昭告天下為他們平反昭雪。
姚老大人經手昭雪的冤案不知幾何,但姚家滿門其實差一點點也成了冤死鬼。昔年明皇帝還是太子時,姚文秋的祖父任鳳翔郡長史,鳳翔郡太守姓許,是許太后的侄子,親妹子還是趙王妃。他本人不太識字,二十出頭就做了一郡父母官。
「了不得吧?官沒法做!」天氣熱的時候,祖父搖著葵扇在院子裡納涼,就愛跟他們講當年的事,「他連第十二房小妾的外甥的好友要搶人家祖上傳下來的院子都能讓祖父去幫忙料理一下,祖父怎麼辦嘛!」
這位許太守強擄了一位年輕舉子的妻子到府裡做妾,那女子一頭碰死了,舉子去討說法,竟被許太守一聲令下活活打死。好好一對佳偶,雙雙做了枉死鬼,兩家人也算當地富戶,哪肯罷休,聯名寫了狀子到京兆府告狀,可巧得很,京兆尹恰好也姓許。兩家人白花了許多銀子,到頭來還落一個「誣告朝廷命官」的罪名,舉子的父親被一頓毒打,回來的路上就死了,岳父被關進大牢裡,生死不知。
許太守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樂呵呵又納了兩房小妾。卻未料到文人也有真義氣,這舉子一幫同窗舊友洋洋灑灑一篇長賦遞到沈丞相門下去,立刻就有人下來查。
姚文秋她祖父一向憎惡許太守的做派,朝廷的人一來他樂得像深閨怨婦見了離家許久的郎君,恨不得撲上去抱著人家的胳膊咬一口罵一聲「死鬼你怎的才來」,主動配合積極合作,提供了大量許太守魚肉百姓的鐵證,然後……然後這強搶民婦,草菅人命的罪名,連帶著鳳翔郡五十萬兩銀子的虧空,最終居然落到他老人家自己頭上。
「祖父枷都帶上了,秋秋知道枷麼?二十斤重的大木板子,套著祖父的腦袋和兩個拳頭,祖父就跟後廚準備切了做菜的大冬瓜一樣,被塞進囚車裡送大理寺問罪。」
姚文秋每次聽到這裡都覺得很恐懼,祖母還要把細節告訴她:「祖母和你阿爹、大伯父一起被鎖在囚車裡,祖母走得慢一點,天殺的衙役就掄起水火棍摜在祖母后腰上……秋秋沒見過,十月天下著雨,只穿著一件單衣啊,你姑姑姑父抱著你表哥,跟在後面哭啊哭,我說妞妞你回家去,她喊著阿孃,喏喏喏,祖母心都碎了啊。」
祖母講故事繪聲繪色,表情扭曲,肢體動作極其誇張,姚文秋每次聽到這就哇的一下哭出來。
進了京,審案的大人還沒問就先把祖父一陣毒打,一家子收在監獄裡,以為不是砍頭就是流放,結果過完年太子親自問此案,仗義執言據理力爭,把他們救出來了。
「十九歲,過完年才十九歲,長得又好,想得又周到,去牢裡問話還給我們帶了傷藥和夾襖。有的人啊生下來就是要做大事的。」祖母誇起明皇帝總不忘損自己兒子一嘴,「你伯父跟他同歲,嚇得發高燒做噩夢,全靠我和你爹照看他,哎呀真是一點用都沒有,跟你祖父一樣的。」
明皇帝幫姚家人翻了案,罷了草包許太守的官,又力陳祖父在鳳翔郡七年謹小慎微為官清廉,請旨給祖父補了青州別駕。這一年姚文秋她爹才十歲,明皇帝送了他一方端硯,跟祖父說:「此子聰明伶俐目光端正,來日必成大器。」
十年後,新科探花郎正是姚家的小郎君,瓊林宴上,明皇帝對新任大理寺卿半年的姚大人玩笑道:「姚卿,昔年朕說此子可成大器,今日果然,朕可能算得上鐵口直斷?」
那方端硯如今還在姚文秋她爹的書案上,姚文秋每次去書房都繞著它走,生怕自己笨手笨腳一個不小心把它磕著碰著了,一家子都能捶地痛哭。
除了聽祖父講姚家舊事,頻頻上她家串門的溫丞相也能在三杯兩盞淡酒下肚兩眼發直之際開始哭天抹地憶苦思甜。姚文秋長得乖巧,很得長輩喜歡,溫丞相一來,祖父就讓她偷偷揹著祖母給他們拿酒,藉著送酒的機會,姚文秋跟聽說書似的,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聽了一遍又一遍。
溫丞相中進士時不過二十五歲,沈老丞相看他人品端方,有心抬舉他做自家的東床快婿,奈何這位新科進士不識抬舉舍不下糟糠之妻,從此不說飛黃騰達,根本就是哪裡窮哪裡遠哪裡亂讓他去哪裡。每每他花了大力氣將轄地治理得有些起色,就有後來人來「乘涼」,他這個前人自然又被挪個地方繼續「種樹」。
「貴妃娘娘剛生下來,狄人已打下了天水安昌」,溫丞相喝到半醉時,說起自家女兒都忘不了尊稱,「我夫人生個孩子的功夫,西平郡守郡丞長史拖家帶口的已經都不見了。我與我夫人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是隻有殉城一條路了,她趕緊帶著孩子們回陳留投奔我兄長去……」
「我夫人說她不走,西平到陳留路途遙遠,若路上有個好歹,我沒死她們母子先死了,到時我娶個年輕貌美的把她忘了豈不是血虧。不如留在西平,狄人來了她先殺了孩子再自盡,一家人死在一起。我怎麼勸也不聽,女人有時候真是不講道理……」他這麼嘀嘀咕咕的,在姚老大人「你也就在我這裡過嘴癮」的嘲笑裡故作鎮靜地嘿嘿嘿,「萬幸國運昌隆,狄人幾位王子自己打了起來,就退兵了……」
經此一事,溫丞相心有餘悸,把妻兒送回陳留老家,此後他一人輾轉於窮山惡水間,鬱郁不得志。直到明皇帝當了太子,天知道是生了怎樣一雙慧眼,竟將這顆蒙塵明珠挖了出來委以重任。溫丞相苦盡甘來,與明皇帝君臣相得二十年,一貫是忠心耿耿兩袖清風,曾有同僚問他為何連房妾室都沒有,溫丞相答曰:「一則家裡窮,養不起。二則家有賢妻,妾納來作甚?」那位同僚多喝了兩杯酒,還要問溫夫人如何賢惠,溫丞相抹著眼淚從當年自己俸祿微薄靠夫人接繡活養活全家說起,當場把許多官員說得痛哭流涕。
他這麼明晃晃往滿朝文武嘴裡塞狗糧,明皇帝聽了很欣慰,親自組織百官向他學習:「若爾等能人人似溫卿,為官忠謹,齊家有方,朕何愁天下不治!」
姚文秋聽著這些事長大,對明皇帝天然一股好感,每次陪祖母去上香都不忘認認真真給菩薩磕三個頭「求菩薩保佑皇上無病無災長命百歲」。明皇帝將她指給皇四子恭王做王妃,她接了旨說的第一句話是:「皇上怎麼知道我聰敏嫻靜的!皇上真的好英明啊!」
姚文秋她娘被她傻得直嘆氣,回自己房裡就衝著姚文秋她爹發火:「你平日裡莫不是跟皇上說過秋秋?怎的就挑了秋秋做王妃?她傻成這樣怎麼做王妃!」
姚侍郎捂著耳朵躲到女兒身後委屈巴巴:「我幾時跟皇上說過秋秋?皇上是問過我家裡孩子都多大了親事定了沒有,我總不能欺君吧?皇上前天剛誇過恭王,我看挺好的。」
阿孃拿著帕子開始哭:「皇上自然是好皇上,可恭王什麼樣誰說得準,萬一他對秋秋不好,我想替秋秋出頭都出不得……」
姚侍郎一向怕她哭,一見她哭就趕緊蹭過去,轉來轉去轉了兩圈也不曉得該說什麼,憋了半天才說:「恭王飽覽群書,為人謙謹,不會欺負秋秋的。」
他話才說完就被姚夫人瞪了,瞪得他很委屈:「你瞪我做什麼?難道要我說恭王一定會對秋秋不好?哪有你這樣不講道理的……」
姚夫人氣得要把他趕出房門,還是姚文秋拼命攔下來,姚侍郎緩了半天才想明白夫人在擔心什麼:「恭王口碑一直很好,都說他少年老成為人勤謹,品貌才學都是第一等的,不是我不向著自家孩子,說來倒是咱們秋秋不大能配得上他。他跟太子也處得很好,咱們關起門小心說一句,想來不會有什麼奪嫡禍事。」
姚夫人心才放下一半,又開始擔心宮裡娘娘們嫌姚文秋傻氣,整天緊張兮兮地念叨,滿懷自信的姚文秋被她唸叨得有些發憷,仔細想想她其實啥也不會,只在養花上有些心得,後院小花房裡幾十株牡丹就是她親手伺弄的,年年都開得很好,可惜皇上不是要她去當花匠的。
萬一被皇上嫌棄了可怎麼辦,想想都很難過。
姚夫人開始零零碎碎給她科普宮裡的事。江皇后一向慈悲賢德不會為難秋秋的,恭王的親孃德妃,溫老夫人說了也不是刻薄人。林賢妃呢,她跟阿孃有舊交,秋秋見著她記得幫阿孃給她問聲好。溫貴妃……
「秋秋記住了,千萬別在貴妃娘娘跟前說誰繡花繡得好,明白麼?你只管誇貴妃娘娘繡花繡得最好看就完事了。」
這個小道訊息是溫貴妃她親孃溫老夫人親自透露的,溫貴妃自小隨著母兄住在陳留郡伯父家。溫老夫人因著丈夫長年不在身邊,三個兒子讀書全靠她親自督促,對小女兒未免就管得不大嚴,見她喜歡刺繡還很欣慰,把自己的好手藝都教給了她。萬萬沒料到,所謂德容言功,溫貴妃前面三項丟得乾乾淨淨,三句話離不開一個「繡」字。
「到了十二三歲,繡得就比我好多了,隔三差五纏著我要到城南繡莊去,我原不想太拘著她,想去就讓她去,誰知她在那拜了好幾個師傅呢。」溫老夫人痛心疾首,「脾氣犟,她兩個哥哥都沒她犟。她堂姐跟她合不來,說有哪家的姑娘繡得比她好,她就非去看看人家姑娘怎麼繡的!」
溫老夫人以為她是年紀小爭強好勝,等溫丞相把一家子接到京城來,才發現女兒哪裡不太對——京城繁華她半點沒放在眼裡,整天忙著批評府裡的繡娘並提供業務指導:「這繡的都是什麼?這配色也太難看了,這鯉魚的眼睛一點活氣都沒有。這裡針要這麼下才對……」
溫老夫人試著鼓勵女兒參加社交,譬如護國公家的六姑娘十五歲生辰給溫家也下了帖子,不如備份禮物去交個朋友,然而溫貴妃只顧埋頭繡鯉魚:「阿孃,你別鬧我,眼睛這裡不太好繡——去哪?陳家六姑娘?不去。上回她來咱們家,我見她身上的荷包還沒我繡的好,問她家可還有別的繡娘,她說我怎的沒學好規矩。嘁,學個鬼的規矩!」
溫貴妃沉迷繡花,就算收了她的繡架罰她抄書,她抄完看見溫老夫人只會說:「阿孃,你襟上這朵蘭花繡得怪呆的,把衣服換下來我改一下好不好?」這樣如何嫁得出去!溫老夫人愁得直掉頭髮,溫貴妃還雪上加霜地安慰她:「阿孃放心,我不會嫁人的,我把我繡的活計拿去繡坊賣一樣能養我自己,活到老繡到老,等繡不動了我不活了就是了。」
「這是說的什麼話,哪有姑娘老死不嫁人的,一大家子的名聲要不要了呢……後來選秀進了宮也好,就是我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怕她哪天張口說皇上的龍袞花紋配色不好要改一改」,溫老夫人拍著姚夫人的手臂,「你放心吧,我看秋秋比媛媛靠譜,咳,我是說秋秋很招人喜歡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姚夫人聽得瞠目結舌,瞬間覺得自己的擔心全是多餘的,等見著姚文秋蹲在花房裡一邊修剪牡丹花的枝條一邊跟那株花說悄悄話:「我很快就能見到皇上啦!我好緊張怎麼辦!」姚夫人就覺得萬事還是要防患於未然:「秋秋,你進王府先別帶著花去,跟恭王商量他同意了再來家拿——你可千萬別跟花說話了!人家聽了以為你是傻子呢!」
(二)
姚夫人顯然對自己的女兒認識不足,姚文秋不用帶著牡丹花出嫁也差點被恭王當成傻子。
新婚之夜,恭王把姐夫弟弟都喝趴下了,自己也被順王潑了一整壺酒在身上,回房跟姚文秋打了聲招呼就先去洗漱。原本候在姚文秋身邊的下人得了王爺的眼色,恭恭敬敬全退下去了,徒留姚文秋一個人沉浸在「皇上的兒子也太好看了」的驚詫裡。
恭王真的很好看,唇紅齒白,形貌昳麗,早先念卻扇詩時聲音朗如清泉,只是板著一張臉,姚文秋有些怕,行撒帳合巹禮時沒多看他兩眼,一整天后悔得直撓頭。現在他喝了酒回來,臉色微有些潮紅,看上去好像也沒那麼嚴肅了。
「咿呀,他好好看呀」,姚文秋對擺在小几上的桔子小聲說,「太好看啦,穿裙子一定比我漂亮多了。唔,他要是不那麼高我就可以把我的新裙子送給他啦。」
那四個桔子擺在房裡,原取的是大吉大利的好意頭,被她用嫩生生的手指頭挨個兒戳呀戳,迫不得已聽了她一籮筐悄悄話:「我本來可擔心了,阿爹說王爺跟他一樣都是美男子,我都要嚇死了,阿爹那麼胖,除了我阿孃誰要啊。還好還好王爺不像他。」
「你們說以後我們熟了,我給他穿裙子他會不會答應呀!他也太好看啦!他的嘴唇不塗胭脂太可惜了……」
她嘁嘁喳喳說得高興,背後傳來一個沒有感情的聲音:「你在說什麼?你在跟誰說話?」
姚文秋嚇得身子一軟往旁邊一翻直接滾到地上,掙扎著想站起來又被層層疊疊的嫁衣絆倒又摔了一跤,偏偏頭上花冠太重,她的腦門直接磕到紫檀床腿上,幾個桔子被她打翻在地,骨碌碌滾了幾滾滾進了床底下。
一切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恭王給她嚇得眼睛都直了,衝上來扶住她的腦袋,一隻手想去攬她又不敢:「你你你,你沒事吧疼不疼?」
姚文秋疼得眼淚都出來,溼著眼眶陪著笑點著頭:「沒事沒事,不疼不疼。」
恭王大約擔心她磕傻了,把人拉到床上坐好捧著她的額頭研究:「坐著別動,我看一下……到底是疼還是不疼?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好,我嚇到你了是不是?」
別人的洞房之夜是怎麼過的姚文秋不知道,反正她的洞房之夜恭王忙著拿冰帕子給她捂頭。德妃娘娘派來伺候的大姑姑以為恭王新婚夜打老婆,看他的眼神明晃晃地寫著「你居然是這樣一個禽獸」。恭王慚愧得彷彿自己真的動手了一樣,垂頭喪氣跟姚文秋賠禮道歉:「娘子,對不起,我不知道在你背後說話會嚇到你,只此一次以後不會有了。」
姚文秋見他全不計較自己想給他穿裙子塗唇脂的事,心想著莫非此事有戲?遂大著膽子問:「那王爺,我明天幫你點個唇脂好嗎?那個顏色你點上一定很好看的。」
恭王耳朵尖不知是不是喝了酒有些紅,俯下身子直視她的眼睛,放輕聲音跟她講道理:「第一,古人云,禮儀之始,在於正衣冠,所以此事不許再提。第二,你我已經完婚了,你應該叫我夫君。」
他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樣子也好好看哦!好看得姚文秋喪失理智想打個滾,一抬頭不小心腦門磕到恭王的額頭上,夫妻兩個一起捂著腦袋齜牙咧嘴,恭王拿冰帕子按著她的額頭把她整個人都摁在枕頭上:「娘子消停點吧,本就不甚聰明,再多磕幾次就更不甚聰明了。」
他們鬧了一晚上,第二天進宮覲見自然就晚了,去永安宮見皇上時恭王收穫了來自親爹的調侃:「長慎,朕聽說長懷昨夜喝了太多酒,回去吐了三回,半夜去了你三皇姐那裡要跟阿瑾比武,被你三皇姐捆在柴房,太子下了朝才去把他救回府——怎的你這個新郎官沒醉倒?」
這麼好笑的事,姚文秋拼命咬著唇不敢笑出聲,恭王卻回話回得很平靜:「父皇,新郎官另有要事,萬萬不能醉倒。」他說這話時回頭看了姚文秋一眼,看得姚文秋一頭霧水,皇上卻笑了,罵了一句:「混小子,娶了媳婦什麼話都敢說了。」
他招手叫姚文秋上前去,姚文秋激動得幾欲落淚,瞪大眼睛衝他笑,也忘了行禮,傻乎乎地衝他搖胖爪子:「皇上,我祖母常說您長得特別好看,今日一見她果然沒騙我啊。」
恭王急得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皇上卻擺手不以為意:「你祖父祖母身體可還康健?你祖父祖母俱有風骨,身陷囹圄受了重刑猶不肯攀誣旁人,朕一向很欽佩的。」
姚文秋拼命點頭「是啊是啊我也很欽佩的」,傻得慘不忍睹,恭王搖著頭,拼命抿緊的嘴角卻抖得厲害,分明就是在憋笑。皇上也笑:「既做了我李家婦,就不必拘謹,若長慎欺負你,你只管來告訴朕。」說著他轉過頭去拍恭王的肩膀,「你媳婦年紀還小,性子天真,你少拿子曰詩云那套拘著她。」
恭王沉聲應了,就跟姚文秋行了禮退出來,姚文秋依依不捨回頭去看,看見皇上背對著他們仰頭望天,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後來宮裡賜下來皇上親手寫的一幅字,寫的是「琴瑟和鳴笙磬同音」八個字,筆勢凌厲,縱肆奇險,姚文秋覺得應該把它掛在床頭,自己和恭王醒後睡前看一看,不要辜負皇上的期望。恭王只吐出兩個字:
不,行。
為什麼不行呀?
因為自己的房間應該掛自己寫的字。
恭王這麼說著,把御賜的墨寶收起來:「請娘子磨墨鋪紙」,他端坐在書案後,凝神靜氣一筆一劃地寫,姚文秋伸頭看,見他寫的是,「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他的楷書法度嚴峻,端莊雄渾,真真字如其人,偏偏寫的是這樣纏綿悱惻的詩句,寫完還波瀾不驚地對姚文秋說:「這個才應該掛在床頭。」
姚文秋看著他的臉,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王爺,夫君,既然要與我偕老,我送你條裙子當謝禮好不好?」
恭王睨了她一眼,後面的事就是閨房之樂不足為外人道了。
恭王整天叮囑姚文秋「娘子,嘴巴合上別傻笑」,宮裡娘娘們卻沒人嫌姚文秋傻,江皇后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四公主小長憶一樣的,每次見了她都要往她懷裡塞一碟糕點一盞牛乳:「秋秋來了,乖拿去吃,別不好意思,你還小呢,多吃一點能長高。」她就跟小松鼠一樣,跟長憶康樂兩位公主一起坐在一邊你吃一口我的我吃一口你的,聽娘娘們聊天取樂。
說來姚文秋一直擔心自己早晚要面對惡婆婆尋釁滋事這種千古無解的難題,她婆婆還有點多:江皇后是恭王嫡母,德妃是恭王生母,賢妃又一直跟德妃共同教養恭王,幾乎可以算得上養母,恭王對「賢母妃」也一直很上心,特意吩咐姚文秋也要多去給賢妃請安。姚文秋本以為自己單是在三個宮之間行走周旋就能累成狗,萬萬沒想到娘娘們大多數時候都聚在未央宮一起玩。
親婆婆德妃彷彿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娶了兒媳婦似的,每次姚文秋去給她請安時,她都要拉著姚文秋的手左瞧瞧右瞧瞧:「嘖嘖嘖,我家秋秋真好看是不是啊,嘖嘖嘖這麼好看的小姑娘是我兒媳婦是不是啊,嘖嘖嘖還這麼乖天天來看阿孃是不是啊,嘖嘖嘖嘖嘖嘖,你們看看,我家阿慎真有福氣是不是啊……」
德妃娘娘年近四十猶帶著嫵媚嬌嬈的風流,天生是當妖妃魅惑君王的好苗子,然而滿口的嘖嘖嘖讓她的氣質瞬間淪為街頭巷尾與人閒談的村婦,根本魅惑不起來,簡直是口頭禪改變人生的經典案例。
宋婕妤會偷偷把話本子先給姚文秋看:「秋秋偷偷看呀,不許跟你母妃講,她前日說我女兒太作,不道歉休想看新章。」她寫的每個話本子女主角都是她女兒,男主角都是她兒子。姚文秋實在不知道哪個做孃的會這樣絞盡腦汁機關算盡,既要撮合自己的兒子女兒,又要他們各種誤會爭吵虐得人肝痛。
「咱們就從來不吵架,對不對?」姚文秋捧著話本問恭王,「你書房裡有沒有一個楚楚可憐的丫鬟呀?她是不是救了你被你收留在府裡的呀?」
恭王自從娶了她,嘆氣的次數就越來越多,他把話本從姚文秋手裡「拔」起來,兩手把姚文秋的腦袋扳過來正對他的眼睛:「你說你要寫一幅字送給我,寫了沒有呢?」
姚文秋大字一向寫得不大好,被他這一問瞬間洩氣,只好老老實實去摹恭王的字。
王美人對姚文秋尤其好,總是拉著她的手問在王府好不好,跟恭王好不好,家裡好不好,祖父祖母阿爹阿孃哥哥弟弟都好不好,隔不了幾天都要問一次的。王娘娘廚藝精湛,知道姚文秋喜歡吃螃蟹,還費心給她做蟹釀橙,金燦燦的橙子頂蓋一掀開,蟹肉鹹鮮橙肉香甜,姚文秋跟長憶姑嫂兩個吃得高興還要來一壺桂花酒,唯一一個理智尚存的小康樂左邊勸一句「嫂嫂別貪多」,右邊勸一句「阿姐你不能再喝了」,末了只好叫人去備醒酒湯。
王美人連責備她一句都沒有的,看著她滿眼都是笑意,在姚文秋跟她道謝時摸摸她的頭,聲音輕輕的:「秋秋還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跟我說就好啦。」她這麼說著,把她按下來坐好,「剛剛跟長憶鬧得兩鬢都鬆了吧?坐好,我替你抿一抿啊。」
她這樣細緻入微,姚文秋有句話就脫口而出:「娘娘,您跟我娘似的,我在家也這樣,追著我弟弟打,頭髮鬆了總是我娘第一個瞧見。」
王美人替她抿頭髮的手一頓,輕輕笑道:「我哪有你阿孃那樣的好福氣啊。」
賢妃娘娘也喜歡姚文秋,阿孃跟姚文秋說過,賢妃從前在閨中時,與姚文秋她姨母是手帕交,常到姚文秋外祖家玩的。賢妃一向有威儀,姚文秋有些憷她,見她沒說自己也不敢問,想著她多半忘了。有一日姚文秋跟溫貴妃吵架時,賢妃卻突然笑出聲來:「你倒跟你娘一個性子,從前我跟你姨母聊天顧不上理她時,她就要罵我作甚要搶她阿姐。」
姚文秋跟溫貴妃吵架簡直是家常便飯,溫貴妃哪都好,還給姚文秋做了好幾條裙子,然而她人再好罵皇上也是不能忍的,姚文秋每次都要因為溫貴妃一句「皇帝老兒」氣得瞪眼睛:「娘娘,是皇上,要叫皇上,皇上一點都不老!」
溫貴妃大半輩子脾氣就沒改過:「不管,就是皇帝老兒!」
「皇上公正嚴明,雄才大略,你不可以說他老!」
「我說他老怎麼了?我還要說他壞呢!皇帝老兒一張騙人的嘴,負心薄情!」
「不可以,皇上善用人才,嚴肅法紀,是好皇上!」
「他負心薄情!」
「皇上撫定內外節儉為民,是很好很好的好皇上!」
「他負心薄情!」
……
她們兩個都吵得氣呼呼的,德妃指著溫貴妃笑得合不攏嘴:「嘖嘖嘖你說你,多大的人了是不是啊,嘖嘖嘖幹什麼啦,我家秋秋真厲害啊是不是啊,嘖嘖嘖,你還瞪我?你自己吵不過怪我啦,是不是啊,秋秋來阿孃這裡,不跟她吵架。」
溫貴妃差點被她們婆媳氣哭,江皇后趕緊安慰她:「好了好了,不氣不氣,咱們不說他了不說他了,當著孩子的面不說他了……誒,你繡的這隻鴛鴦腦門上怎麼有個白點……」
溫貴妃趕忙去看她的鴛鴦,賢妃悄無聲息湊到姚文秋近旁,一字一頓輕聲說:「好孩子,不是怪你,以後休再跟你溫母妃吵這個了,沒用的。」
姚文秋看向賢妃,她卻不多解釋了,只是說:「你們都沒錯,你們說的不是一個皇上。」
這話聽起來怪瘮人的。
姚文秋還想再問,卻有宮人來問賢妃娘娘冬至的章程,她跟江皇后便一起去前殿了,賢妃輕輕咳了好幾聲,江皇后說叫太醫來看看,賢妃娘娘說議完事再看也使得……姚文秋看著她們一紅一藍兩道背影喁喁私語著走遠了,忽然就想起阿孃跟她說的賢妃娘娘的一些事。
(三)
林賢妃出身大將軍府,她父親林大將軍原是世家子弟,祖上也煊赫過,到他這一輩早就沒落了,不過林大將軍少年勤勉,精通兵法武藝高超,很得許太師賞識。許太師領兵打仗原是天才,曾九戰九捷大勝北狄,奈何他的兒孫本事平平,唯一一個可擔大任的次子又英年早逝,因此便格外提攜林大將軍。林大將軍不負許太師所望,領兵出征少有敗績,奈何他這人有個毛病——貪花好色貪到沒譜,後院的姬妾數量之多,來路之豐富簡直世所罕見。
林賢妃她親孃出身不顯,與林大將軍相識於微時,也曾恩愛過,家中美人越來越多,林夫人病也越來越重,終於撒下嬌兒稚女歸天去了。後來林大將軍再娶,新夫人是許太師夫人的孃家外甥女。這位新夫人性子暴躁又少智謀,大將軍府後院亂得全京城都在看笑話,林賢妃彼時不過七歲,兩個哥哥有父親師傅帶著習武識字,她卻沒什麼人管,長成後來這樣是誰也想不到的。
「阿孃比她小了六歲,跟她也不大熟,你姨媽是跟她很好的,你外祖母跟她娘算是表親,所以她常上我們家來玩。」阿孃說起賢妃娘娘時總是很感慨,「跟你姨媽一樣,說話喜歡說一半留一半,她們自己明白了,我聽不懂她不管。她厲害得很吶,不到十三歲吧,將軍府上下就由她當家了。」
「誰也別想著糊弄她——她見得多了!林家上下,她繼母弟妹,還有別房的什麼伯母嬸子哪個不聽她的。全家上下都要按著她的章程來,好便相安無事,但凡敢作妖鬧事,她爹的姬妾她說罰就罰!我記得有一回她家宴客,大將軍新納的歌姬跟人吵了兩句差點鬧到前面來,她當著人娘子長娘子短地哄兩句叫人扶下去,回頭宴剛散就把人賣了。」
林賢妃小小年紀就管著一大家子,也只有來找姚文秋她姨母時才能鬆快一些。
「我記得她下棋下得很好的,你姨母整天在家看這個棋譜擺那個殘局,次次跟我說,這回肯定能贏。等她來了隨便落兩子你姨母就輸了。」
「她一到我家來就愛卸了釵環歪著跟你姨母聊天,還要哄我喂她吃糕點,我笑她懶,她說,她一到我們家骨頭就軟了……後來有風聲說她們家跟許家要結親,她一說起這個事就發愁。」
那會許太師的病顯見是不能好了,林許兩家聯姻勢在必行,怎麼聯卻大有說頭。許太師想的是將長房嫡長女許嬋芳嫁給林賢妃她哥哥,許皇后卻覺著不如讓許家三公子把林賢妃娶進門,到底誰娶誰嫁,大家各懷心思,而林賢妃滿腹心事,卻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我爹自然是想著讓我哥哥娶許家姑娘進門的,前天我在書房聽見他說,太師年紀大了,我估摸著,他更想把我塞給太子做妾。」
姚文秋她娘彼時不過六七歲,林賢妃喜歡把她團在懷裡當揉麵一樣揉著解壓,姚文秋她姨母脾氣溫和,聽了這話忍不住嘆氣:「那你怎麼想的?太子兒女都好幾個了,要我說,還是許家好一些,好歹是做正頭娘子。」
林賢妃給姚文秋她娘編了辮子又解開,編了又解開,小姑娘給她煩得不得了要跳下來,又被她一把撈回來:「也就當個正頭娘子強一些了,許三那一屋子妾室通房不少還是我爹送他的呢。但凡他們家有個上進的子弟,可憐老太師也用不著這麼瞻前顧後的。」
後面她開始嘟嘟囔囔地論證起來,姚文秋她娘年紀太小,聽得不大明白,只記得她後來說:「……我的事由不得我,我爹說了也未必作數。我只擔心我哥哥,我們家這樣,沒個有手段的少奶奶撐不起來,許家姐姐我是挑不出她一點不好,你看滿京城哪個不誇她?可就是太好了,我見她總有些怕。」
既是太好了,她又怕什麼呢?她也說不出為什麼,後面的事卻出人意料,林賢妃的準嫂子轉眼成了新太子的良娣,她自己的親事卻沒半分著落。林大將軍送了個庶女到許家去,說起嫡長女的婚事卻只是打著哈哈:
「我家阿寧年紀還小呢,她娘去得早,我一向心疼她,實在還想多留她兩年。哎,生女兒就這點不好,捧在手心上疼個十幾年就到別人家去了。哎,我一想起來就捨不得。」
大將軍說到此處還要抹抹眼淚,姚文秋她姨母聽說了很感動:「阿寧,你爹對你還真不錯啊。」
林賢妃歪在榻上都快睡著了,聞言感嘆道:「你聽我一句,你也在議親了,選個門第簡單自己上進的嫁了就是了,你這個腦子,要是換到我家,都活不過三個……半個月。」
姚文秋她姨母聞言要去撓她,兩個女孩子倒在一起笑,笑累了林賢妃才說:「我爹是眼見局勢不明,才擱下我的親事,連我兩個哥哥他都說再看看。但凡他確定趙王明日要登基,今夜亥時都能把我塞進趙王的後院裡……」
她自嘲地搖頭:「我原是最煩妾室通房的,我爹後院那些,我幾時拿正眼瞧過她們?只願我娘在天有靈,別叫我也落個與人做妾的下場。」
「我記得第二年春天你姨母就出閣了,當時議親的除了你姨父,還有宣平侯趙家的庶長子。你姨父家跟我家是世交,卻已無人在朝中為官,離京城也遠。宣平侯府世代簪纓,宣平侯世子又是沈丞相的得意門生,你外祖母自然覺著宣平侯家好。你姨母請娘娘拿個主意,娘娘說,離得近有什麼用,無辜送命時家裡人連哭都不敢哭。離得遠怕什麼,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得虧聽了她的。後來趙家可不就險些出事了嗎?你姨母如今在淮陰好好地當她的太守夫人,雖不能見面,總歸是安安穩穩的。你姨母出閣後,她來我家就少了,進東宮前來過最後一回,我那時十歲,她比你姨母小一歲,是十七,坐在我房裡,問了很多你姨母的事。我問她,妙姐姐,我怎麼覺得你不高興?她說,有什麼高興不高興,皇家的妾再尊貴也是妾。沒奈何,不能做個賢妻,就只能做個不生事的好妾。」
她私下這麼想,但又有傳言說,她進東宮前強壓著把她爹幾個最不安分的姬妾送到莊子上,其中有一個剛生下兒子,林大將軍有些不忍心,她卻只管把那孩子交到她繼母手上。她繼母只生了兩個女兒,跟林大將軍又近乎反目,得了這個孩子眼淚汪汪的,宮裡來接人時哭腫了雙眼。
姚文秋在家聽賢妃娘娘的故事,就覺得這個娘娘真厲害真嚇人,最初進宮在她跟前連腰都要挺直一點,話也不敢亂說。不料當年殺伐決斷的一個人,如今再沒人比她周全守禮和善的了。
姚文秋把這番感嘆跟她娘一說,她娘也難免唏噓,從此但凡淮陰有姨母的家書送來,姚文秋就按著她娘吩咐的,把姨母的近況講給她聽。
「難為你這樣有心」,康樂公主坐在賢妃娘娘腳邊的小杌上,賢妃娘娘一下一下替她梳著頭,「你姨母棋下得不好,還不肯讓人說,總叫我等著,總有一日要贏我的。」
她搖搖頭,拿帕子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才笑著搖頭:「許氏自戕以後,我已許久不與人對弈了。不知如今與她下一盤,她能不能多走十個子。」
姚文秋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自然忘不了跟她的寶貝牡丹花有福同享,回家想把幾十盆花一起搬到王府,遭到姚夫人的強烈反對:「秋秋,這花不是你一個人種的,你小時候還是阿孃親自教你怎麼分株的,你個貪心不知足的你好意思全部拿走哇!」
姚侍郎一貫不大識相,居然試圖給她們講道理:「一人一半不就完事了嗎?你們怎麼這樣多事!」
他無所謂的語氣激怒了夫人,遭到「嫌棄我們就找別人去你個糟老頭」這樣一通搶白後搖頭嘆息,到底還是陪著女兒去後院花圃一盆盆挑。姚文秋每一盆都喜歡,非常難以取捨,對著兩個食指一盆盆問過去:「你們誰想跟我走呀?」姚侍郎和姚夫人倒也由著她,整個花圃轉下來,姚侍郎似有感嘆:「最初那兩株若還在,比秋秋還要大好幾歲呢。」
姚夫人聽到這個就撇嘴嘲笑他:「誰叫你澆那麼多水來?虧得我早早給分株了,你才年年有牡丹可賞。當初有人還不領情咧。」
姚侍郎憶及往事賠笑作揖:「是是是,夫人英明,多謝夫人。」
姚文秋把花搬回家,恭王忍著笑聽她喃喃一整天「不知道別的花會不會想我,會不會怪我偏心」,把她抱起來坐到書案上,姚文秋個子小,坐在上面兩隻腳晃晃悠悠的夠不著地,恭王兩手撐在她兩側:「她們自己不能聊天嗎?為何一定要有你陪著?」
姚文秋答得很驕傲:「因為會跟花說話的花有很多,會跟花說話的人只有我一個!」
恭王給她逗笑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輕說:「你這樣說,我倒想起一個,唔,一個志怪故事。」
難得他想起的不是古人說的某句話,姚文秋眼睛亮晶晶地聽他講。講的卻是從前青州有位姑娘,種了一院子牡丹花,每日悉心澆灌,視之如命。其中有一株花比別的不同,格外有靈氣。姑娘澆水時,那株花會晃晃葉子以示感謝,姑娘賞花時,那株花會故意伸出枝條勾住她的衣裙不讓她走。
原來那株花是被上古花神附身了,那花神受了仇家重創,不得已附身在這株花上慢慢修養,花神得知姑娘每夜都夢見自己被惡鬼追殺,就釋放元神入她夢裡,化作一個錦衣少年為她劈妖邪斬惡鬼,慢慢地,兩人就在夢裡生出情愫來。
「這個花神竟是個男的!」姚文秋聽得眼睛溜圓,「他一定一開始就不懷好意!」
恭王一本正經地反駁:「古人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麼能說不懷好意呢?」
他親親姚文秋的額頭,繼續給她講:後來那姑娘被她父親送給了一位親王做妾,離家千里之遙,再也見不到自己親手種的滿院牡丹花。花神傷重未愈,沒法子離開那個院子,二十年間,那姑娘噩夢纏身,卻再也見不到她的錦衣少年。她在深宅後院裡蹉跎歲月,終於病得要死了,臨終之際混混沌沌,又看見那個錦衣少年向她伸出手來……
姚文秋哭得都要斷氣,鬧著要從書案上跳下來,恭王不慌不忙把她摁在懷裡繼續講:「後來,花神就帶著她的魂魄回了天上的百花洲,把她也養在一株牡丹上。過了一百年,那株牡丹結出一個碩大的十二色花苞,風一吹,花開了,第一縷月光照到它身上,它就不見了,當年那個種花的小姑娘從枝頭上走下來。上天封她做牡丹仙子,她從此就跟花神永遠廝守在一起。」
姚文秋靠在恭王肩上扯他的頭髮,想了半天才看著恭王認認真真地說:「夫君,什麼一百年,天長地久,都沒什麼意思,倒不如我們一輩子幾十年守在一起,對不對?」
恭王點點頭:「我想說的不止這個……我想說」,他說到這,再也繃不住一臉板正,把她抱起來往臥房走,「我想說,娘子已經嫁了我,有話要對我說,不必跟花說。不然不小心惹上桃花債,有花精花神找上門來,我就只好把你的花拔掉了。」
這個人好凶殘!姚文秋給他氣得難得變聰明了:「你讀聖賢書,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嗎?」
恭王依舊不動聲色:「子不語,不是我不語。一介凡人,怎敢事事跟聖人比較。」
(四)
四月裡,賢妃娘娘已經臥病在床,姚文秋種的粉牡丹開了,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卻修剪得很好看,花也開得很好,姚文秋就帶上兩盆到宮裡請娘娘們賞花。娘娘們放著御花園裡「洛陽錦」「醉酒楊妃」「青龍臥墨池」這些名品不看,圍著姚文秋送來的這兩盆花誇個不停,王美人尤其喜歡,拉著姚文秋繞著兩盆花轉過來轉過去,青蔥食指在葉子上小心翼翼點一點就放下了:
「想不到,我還能見到咱們秋秋種的牡丹花啊。」
姚文秋可驕傲了:「嗯,我從小跟著我阿孃一起種噠!娘娘莫看這花不名貴,我阿孃說,這花還是從前我祖父在青州任滿回京時,一位故人送我阿爹的呢!可惜原株叫我阿爹澆太多水澆沒了,不然娘娘就可以看到比秋秋年紀還大的牡丹花啦!現在這些都是從前我阿孃給分株種下來的。」
王美人聽了又細細去端詳那兩盆花:「你阿孃真好啊。」
「嗯,養花很費心思的,您看這一朵」,姚文秋抱著王美人的胳膊,指著一朵花跟她說,「老早就打花苞了,我等了她好久都不開,急得我一天去看她三四回。所以種花要一心一意,像我阿爹,嘴上說著喜歡喜歡,一天到晚事那麼多根本顧不上,這些花還不是要靠我和我阿孃來照顧。」
王美人伸手想摸摸那朵花的花瓣,手伸到一半倒放下了,拈起一塊雲片糕塞到姚文秋嘴裡:「咱們秋秋真好,你阿孃人好,把你教得也好。」
她這一開口誇姚文秋,連靠在榻上咳著的林賢妃都跟著誇:「正是說呢,秋秋連花開了都不忘帶進宮給咱們看。花是易得的,孝心卻難得,咱們小四有福氣。」江皇后和德妃一左一右坐在榻邊,也是笑眼盈盈的,姚文秋就不好意思起來,一時腦子抽了,就把恭王講給她聽的故事講給娘娘們聽。
她講得聲情並茂,最動情處險些掉眼淚,娘娘們聽著聽著卻都瞅向宋婕妤,故事講完了,宋婕妤一臉茫然:「這個故事,不是我寫的嗎?」她轉向德妃,「你兒子不是隻讀聖賢書的嗎?我當初講這個故事他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嗎?如今居然拿它去哄媳婦?」
溫貴妃表示理解:「他都有媳婦兒了還要臉做什麼。」
不要臉的恭王事務繁多,無暇常去看沉痾日重的賢妃娘娘,姚文秋就三日兩頭往她宮裡湊趣兒。賢妃娘娘一隻手支著頭,一邊咳一邊指點她和康樂公主看賬本,姚文秋原也學過,管恭王府也算管得湊合,可經賢妃娘娘指點起來,又覺得自己都不配提一個「管」字。
臘月裡,林賢妃咳都咳不動了,整日伏在枕上微微喘著,姚文秋替她順著胸口,康樂公主坐在一旁念闔宮上下月俸該發多少,唸完了賢妃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尚寢局的錯了。」
康樂公主手忙腳亂去翻賬本,賢妃娘娘就笑她:「這也要翻,尚寢局九月裡,一位典設得了恩典出宮去了,一位司苑調去了未央宮,都沒選人補上去。尚寢女官上月不是還在未央宮說,她那裡還空了兩個女史,要等開春了一併補上。怎的發下的月錢還跟去年一樣?」
康樂公主面有愧色,趴在榻邊垂頭喪氣:「孩兒還是不仔細。」
賢妃伸手拍拍康樂公主的頭,「你既主動在皇后娘娘跟前領了這個差,就要做好——這不是銀錢的事。皇后娘娘待宮人不薄,年年臘月、正月給的都是兩倍月俸,還不算除夕夜的紅封,這點錢算什麼——只是不能任她開這個頭。銀子,主子賞多少都使得,自己使手段欺瞞主子從公中昧下來萬萬使不得。」
她拉過姚文秋和康樂公主的手,輕輕拍了拍:「你們自己當家,心裡一定要萬事有數,你若心裡沒譜,她瞞你一次瞞過了,以後就會瞞得更多,旁的人有樣學樣的,早晚要惹出禍事。」
康樂公主大約越想越氣,鼓著嘴說:「嫂嫂且陪著阿孃。阿孃,孩兒這就去尚寢局問她!」
林賢妃叫姚文秋把她扶起身來坐著:「說了多少次要沉住氣,氣呼呼地做什麼?叫人傳個話,讓她們重新算就是了——你去問她什麼?不是什麼大事,不用親自去問。」
「御下之術,講的是張弛有道。太鬆了不好,太緊了也不好。譬如她們收底下人孝敬的事,你當阿孃和皇后娘娘不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你總得讓人有點利可圖。尚寢女官進宮多年,諸事妥帖,在宮裡有些體面,若是敲打敲打就能讓她消停,給她留著體面又如何?此事原也不大,你若親自去問,反把它鬧大了。你記著,凡是能一句話就解決的,一定不要多說第二句。」
姚文秋聽得津津有味,見娘娘停下來趕緊舉手發言:「娘娘,那要是這個女官非說她沒算錯怎麼辦?」
這道題康樂公主會:「過完年就可以把她換了!隨便找個什麼由頭換!」
姚文秋感受到了學渣的自卑,低頭嘟囔道:「我過完年就把府裡的事再好好理一遍,他們不會一直在騙我吧。」
賢妃娘娘就笑了:「想來不會,恭王府裡幾位管事都是我親手挑的——不過你和小四若用著不好,該換就換了。」
姚文秋眼裡全是星星,重複了好幾次「娘娘真厲害啊」,康樂公主看著她直樂,賢妃娘娘招手讓姚文秋和康樂坐近一些,靠在枕頭上輕輕咳了一陣才說:「秋秋,你是不用我擔心的。康樂要記住,我死了以後,你若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就去問一個人。」
「皇后娘娘。」
「世上聰明人多了,當年許德妃在閨中時無人不敬服,清華端麗氣度翩翩,任你多刁鑽任性的人,到她跟前都心甘情願聽她的。她是謀大事的人,被困在閨閣裡,猶能不折手段與你父皇隔空過招,你父皇如今想起她來估計也怕的,可有什麼用?」
「敏慧皇后心比比干多一竅,事事瞧得明白想得通透,當初在東宮,許嬋芳日日來找我下棋意圖離間,敏慧皇后卻能全心全意信得過我。她是揀盡寒枝不肯棲的,腌臢的事她學不來,偏偏身邊盡是這樣的事,偏偏她又看得清清楚楚騙也騙不過,只能是芳年早逝。」
「她們的聰明,一個傷人,一個傷己。皇后娘娘的聰明跟她們不一樣,皇后娘娘是乾脆把這份聰明丟得乾淨,樂得自在做個傻子,論守愚藏拙,我就沒見過能比得過她的。」
「康樂記著阿孃的話,阿孃死了,你要聽皇后娘娘的。」
賢妃娘娘故去後,康樂連著大半年都病歪歪的,江皇后忙於操持太子和長憶的婚事,德妃就把康樂接到自己宮裡住著,姚文秋去看她時,見她燒得昏昏沉沉的有些糊塗了,嘴裡翻來覆去唸念有詞的,仔細聽來說的是:
「……獨處險境,莫多說一句話,莫多走一步路,莫有好勝心,阿孃我記住了……」
德妃輕手輕腳地探一下她的額頭,替她搭上一條涼帕子,掖一下本就捂得緊緊的棉被,摸摸她的臉又掖一下被子,輕聲對姚文秋說:「秋秋,沒孃的孩子就是好可憐的,是不是啊?」
姚文秋摸摸自己的肚子,看著婆婆由衷地點頭,德妃把她攬到身邊第一百遍地囑咐:「所以你要對自己好一點是不是啊,甜的涼的就不要吃了,不開心該罵小四就罵是不是啊,嘖嘖嘖女人啊,有了孩子最重要的就是開心,不開心傷身體啊是不是啊……」
其實她是有些多慮了,恭王把德妃總結的「照看孕婦心得一百零八點」學習得很透徹,為了哄姚文秋開心,就把德妃強行向皇上傳授從給孩子換尿布到陪孩子做遊戲系列育兒知識的事當睡前故事講給她聽:
「……阿孃還教我跳索,說是強身健體,有次父皇來了順嘴誇我跳得好,阿孃一整頓飯都在追著問‘皇上真的不想跟小四學跳索麼,父子一同跳索能傳為佳話的’,父皇最後都笑了,對阿孃說‘朕不想傳為佳話,朕只想好好把飯吃了’。」
姚文秋抱著肚子笑得在床上打滾,聽個睡前故事聽得精神奕奕,徹底睡不著:「那父皇后來學會了嗎?」恭王把她按在懷裡,拍著她要她快睡覺:「自然是沒有,阿孃後來也不跟父皇提這些了。父皇日理萬機,小時候莫說是我,就是太子也不能時時見他的。」
「當皇上真是好辛苦」,姚文秋摸摸肚子,抓住恭王的手,「夫君,等寶寶生下來,你跟我陪他跳索好不好?」
恭王明明是笑了一聲,嘴上卻淡淡的:「看他乖不乖吧。」
大約是想他阿爹能多陪他玩,這孩子乖得很,姚文秋很輕鬆,什麼孕吐啦、水腫啦通通沒有,六七個月了還照常給牡丹花修剪枝葉,進宮去找娘娘們聊天,跟太子妃婉婉偷偷討論皇上的八卦。被第三胎折磨得膽汁兒都吐乾淨了的三姐姐嘉樂嫉妒得面目全非,對恭王說:
「小四,我生那兩個禿小子時也跟秋秋一樣安逸,可見秋秋懷的也是個禿小子。唔,阿姐如今這樣辛苦,一定會生一個頂好看的小姑娘,你羨慕嗎?你說兩句好聽的,我就把小閨女借你抱一抱。」
她明豔張揚的眉目裡寫滿了得意洋洋,姚文秋瞬間給她帶偏了,低頭還真有些沮喪,恭王對這個姐姐嘴上就沒客氣過,聞言連眼瞼都不抬:「阿姐,古人云生男生女看緣分,橫豎秋秋生的我都喜歡。再說我家秋秋鬢髮如雲,就是生個小子也不會禿的。」
三姐姐氣得抱著盂盆又吐了一回,非要三姐夫打恭王一頓,姚文秋見勢不好捂著嘴裝吐,把恭王唬得要叫太醫。三姐夫替三姐姐拭著額角的汗,看向恭王的眼神全是揶揄:「我倒是頭一回見恭王慌成這樣,甚是難得——沒有人要吐了是捂著嘴嗷嗷叫的,王爺給王妃拿杯水潤潤喉吧。」
姚文秋和恭王的長子出生時,院子裡的牡丹花開得喧喧嚷嚷,恭王很專業地把孩子橫抱在懷裡,虎口小心翼翼託著孩子的脖頸,對姚文秋說:「我昨夜夢見牡丹花叢中跑出一隻青色幼麋,不如乳名就叫青麋好不好?」
這個名字遭到恭王他五弟順王的大肆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四哥,你還不如管你兒子叫四不像算了,麋不就是四不像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雖臥病已久,聽到順王管他的長孫叫四不像,還是撐著一口氣當著恭王和姚文秋的面罵他一頓,讓他給青麋賠禮道歉,青麋在姚文秋懷裡咯咯笑,順王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侄子,五叔跟你打個商量,你要是喜歡叫四不像就笑一笑?哎!笑就對了!咱們就叫四不像!多好聽啊!」
皇上素來拿這個兒子半點辦法都沒有,只是冷哼一聲:「混賬東西!獨你最不讓朕省心!來日你兒子若跟你一個德行,朕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五)
然而皇上沒能看見順王娶妻生子,他都沒等到青麋學會喊「祖父」,姚文秋每次想到這裡就很傷心。
婉婉懷了孩子,姚文秋跟她聊到先帝隨口說了一嘴,婉婉一邊把梨片咬得咔嚓響一邊說:「秋秋,咔嚓咔嚓,你怎麼就這麼喜歡先帝啊,咔嚓咔嚓,我姨母要不是倒了血黴嫁給先帝,咔嚓咔嚓,如今必定也是兒孫滿堂了。」
「所以我阿孃說啊,男神是用來仰視的,不是用來仰慕的。」平陽郡新貢上來的梨甘甜香脆,婉婉自己吃著還要塞一片給姚文秋,姚文秋的吃相比婉婉好多了,並沒有發出那麼大的咔嚓聲,「先皇是天子嘛,不是人啊,嫁人嫁人,嫁的當然得是個人才好。」
婉婉心悅誠服:「你阿孃說得有道理,咔嚓咔嚓,我阿孃就很不講理,非說,咔嚓咔嚓」,她拿帕子拭了一下嘴角的汁水,又拈了一片梨,「非說也是我姨母不爭氣,咔嚓咔嚓,不過我阿孃很厲害,把我阿爹弄瘸了,咔嚓咔嚓……」
姚文秋一聽這等高門秘事眼睛立刻亮了,把那盤梨片推到一邊:「別吃了,先說你阿爹阿孃的事!」
婉婉說起這事也覺得很好玩:「等一下,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唔,就好多年前,我阿孃懷著我大哥呢,我阿爹是我太外公的得意弟子,沈家有人犯了事,就是,就是那個汴州糧倉貪腐案呀,我阿孃的不知道哪門子叔叔,跟大老鼠一樣,把汴州糧倉都貪空了,下了好大的雪呢,百姓沒吃沒穿的,先皇把他抓起來。我阿爹還要幫忙給這個壞蛋說情,你說我阿孃氣不氣了。」
氣!好氣!根正苗紅的姚文秋憤憤不平:「應該把他關進大理寺獄!他一定有同夥!我祖父一定可以全部問出來!」
婉婉笑得像只小狐狸:「不用勞煩你祖父啦,他的同夥就是我阿孃的親伯父親叔叔哦,他貪的錢有一半都送到沈家哦——」
難怪一聽人說沈老丞相高風峻節,祖父總似笑非笑的。
「我阿孃讓我阿爹別管了,我阿爹說她婦人之見,我阿孃就惱了,一簪子紮在馬臀上,那馬受驚把我阿爹掀翻在地,我阿爹瘸了一條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等他上朝時那隻大老鼠已經叫先皇砍了腦袋啦!」
「先皇英明!」姚文秋叫到破音,婉婉不高興了:「你怎的不誇我阿孃!」
姚文秋趕緊誇宣平侯夫人大義滅親,真是當世女子之典範,婉婉這才滿意:「我阿爹後來也是這麼說的,他說多虧我阿孃當機立斷,不然就不是瘸一條腿的事了。」
「要是我姨母有一點點像我阿孃就好了,我姨母被我外祖父寵壞了——也不能怪我外祖父,他身體不好,成婚好幾年才得了我姨母一個,一家子本來都很疼我姨母的,人變了臉真是喪心病狂。外祖父不肯將我姨母嫁給先皇,可他沒有入仕麼,說話也沒有人聽。不過我阿孃說,姨母要是不嫁給先皇,搞不好死得更早。」
「為什麼啊?」姚文秋聽故事一向很配合。
「這事可長了,我姑祖母,就是我孃的姑姑,就是愍皇帝的沈貴妃,哎呀就是我外祖家本來有女兒在宮裡的,後來沒了,連她養的四皇子也沒了。聽我阿孃說,是因為二皇子弄死了許太師最出色的兒子,許太師沒了這個兒子,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我二姨,就是我伯祖父女兒,是四皇子良娣,你猜後來怎麼了?」
她在姚文秋耳邊問得神神秘秘的,姚文秋毫無波瀾:「肯定是沒了啊。」
「秋秋,你還挺聰明啊!」婉婉的誇讚跟侮辱人似的,姚文秋就忍不住自證聰明:「這算什麼,我以前……聽我祖父說過一嘴嘛,不過我聽說的是,許家子弟搶了一位校尉的軍功,還把人打死了。那位校尉人很好,手下幾個生死兄弟給他報仇,不知道為什麼正好殺了許家二爺。」
她也學著婉婉鬼鬼祟祟的樣子在她耳邊問:「你知道嗎,聽說,殺了許家二爺的人裡,有一個是南陽侯。」
「就是就是啊」,婉婉拼命點頭,「就是這個!反正許家查了好幾年,後來查到四皇子頭上了,我外祖也是傷筋動骨的。聽我娘說,許太師死前那幾年,大房三房每天都很緊張,外祖父還跟我阿孃說,以後可能不在長安住了,要回江南老家去呢。」
「那怎麼沒回去啊?」姚文秋聽得也好緊張。婉婉這個死丫頭卻又去「咔嚓咔嚓」地啃梨,啃完才繼續說:
「唔,許太師恰到好處地死了呀!他死了,辦著喪事呢,許家人就開始吵架。許家的女兒要守孝,不能嫁人,就有好幾位親王到我家,要娶我姨母。他們的王妃都是許家人,我外祖父哪裡捨得!死都不肯的,可是大房三房的人說,家裡的女孩子就我姨母最大,不能讓大家白疼了我姨母吧。後來先皇也來了,他還沒娶妻呢!而且他小時候在沈貴妃那裡養過兩天,我姨母見過他的,後來我姨母就嫁給先皇啦。」
「聽起來好感動啊!」姚文秋開始抹眼淚,「先皇去提親的樣子,一定很帥!」
「一開始挺好的,我阿孃說,他陪姨母回孃家,我阿孃才十歲的樣子,頭上帶兩個銀鈴鐺,先皇就對我姨母說‘嬌嬌兒,你小時候也戴過這個你記得嗎’,姨母說她不記得,先皇說,‘那回家我給你戴,你跟小妹都戴著,我給你們畫幅畫’。把我阿孃高興壞了,每天都坐在臺階上等姐姐姐夫上門。」
「後來就慘了,先皇娶了許嬋芳許大妖怪嘛!不過我阿孃說許德妃是女中豪傑,男人都比不過她,姨母遇見她挺倒霉的。」
姚文秋渾身上下每根汗毛都激動得嗷嗷叫:「你阿孃見過許德妃啊!我知道她!溫娘娘說過的!她害死了好多人!誒你先別吃了行不行!」
行是不可能行的,又一陣咔嚓咔嚓,婉婉接著說:「我娘見過她兩次。第一次是我姨母的長子,就是長平大哥,糊里糊塗死了。我阿爹那會還跟著先皇呢,他說,長平大哥養在許大妖怪那裡,她裝模作樣問先皇要不要抱孩子,先皇也要裝模作樣說抱孫不抱子什麼的。有一次先皇難過得在京郊縱馬,我爹為了追他都累壞了。後來長平大哥沒了,我阿孃跟著外祖母去陪姨母,就遇到許大妖怪……你等一下我再吃一片。」
「你莫不是學過說書呢!一到關鍵地方就停!」姚文秋自己氣呼呼地也去吃,吃完婉婉開始一人分飾兩角:
「許大妖怪知道我外祖母和阿孃去看我姨母,懷著孩子還過來拜會,我外祖母見了她又害怕又生氣,把我娘和姨母擋在身後,罵她‘你怎麼還敢來,你殺了我的小外孫——’」
「許大妖怪就截住她的話頭:‘沈夫人一定是太傷心了,害死小皇孫的是我那鬼迷心竅的從姐,業已伏誅。說來也是我們許家的罪過,妾在這裡,給夫人賠罪。夫人萬萬要養好身體,太子妃娘娘剛經歷喪子之痛,不能有別的傷心事了。’」
「我娘氣不過,就說,‘你不認你害死小長平,可把他從我姐姐身邊帶走你要認吧?你就是妒忌我姐姐’。你知道她說什麼?她說,‘我從來都沒有害你姐姐的心思,從來不害人。我只是想做一些事,正好遇見你姐姐罷了。妒忌?一個孩子有什麼好妒忌?沈五姑娘,我勸你,女孩子,別老盯著爭寵生子那點破事,站高一點,很有趣的’。」
「聽起來好厲害啊……好想當面聽她說啊!」姚文秋一時對這個人竟很神往,婉婉往她身上一拍:「你聽我說完呀!」
「第二次是長安哥哥過生日,阿孃進宮去賀喜——也是最後一次,那時我阿孃已經很厲害啦,大房三房覺得我姨母又不聽話又不好用,一直想送人進宮,我外祖父氣病了,我們這一房一直是我阿孃當家。太外公就派我阿孃和另外兩個女孩子去看我姨母,然後她們兩個進不去哈哈哈哈哈哈。姨母跟阿孃說以後不許再來看她……後來她們真的沒再見——我娘說,我姨母是怕她真的也被困在宮裡了。反正就是這次,我阿孃出未央宮就遇到許大妖怪了。」
「許大妖怪那會已經很慘了,許家好多人都被查了,先帝的兄弟們不是娶了許家的女兒嗎?有兩個親王說他們的王妃和嫡子女暴斃了。嚇不嚇人吧,孃家出事,丈夫先把你和孩子弄死——其實過不了兩個月許大妖怪就要進冷宮了,但是許大妖怪心態很好,還跟我娘打招呼,說她長大了。」
「我阿孃就問她時至今日後不後悔,她說,‘後悔?沈五姑娘,這有什麼好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