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閻應元;主陪:江陰;主賓:大清;地點:江陰縣
西元一六四五年,帝紀弘光,歲次乙酉,農曆八月十三夜,近中秋。
江陰縣,一群疲敝百姓登上城樓,帶著酒壺三五成群,暢懷痛飲。擅歌者用笙笛簫鼓相和,唱起一首古樂新詞,名叫「五更轉」,用的是楚聲,悽愴慷慨。琴師拉起胡琴,更襯得歌聲悲壯,響徹雲霄。那時候深碧的天空裡只有一輪皓月,絕無纖雲,清冷的風從遙遠的地方吹過來,城樓上的火把在風中微微搖曳。
城樓下也是燈火通明,來自北方的二十萬清軍鐵騎將這座孤城圍了個水洩不通。燈火映著刀劍寒光,寂靜無聲。偶爾有人低聲咒罵、悲嘆,甚至落淚。
江陰由鄉民扼守,「三尺童子,皆以蹈白刃無憾」,連小孩子都自願參戰。滿城之人,都知道必死無疑,但沒有一個人逃走,更無一人投降。清軍二位都督曾輕蔑而困惑地說:「得北京、得鎮江、得南京都沒有費力,這拳頭大的江陰城倒費力不小。」二都督旋即登城被殺,此外還折損三位王室貴族、十八名大將、七萬五千名精卒。他們的對手,只是鄉勇農夫,守城將領只是小小的典史閻應元。最後清軍調大炮百門,轟了數日才攻破江陰。男女老幼拒絕投降誘惑,要麼自殺,要麼被殺,要麼格鬥而死。閻應元在城樓上提筆寫道:「八十日帶發效忠」、「十萬人同心死義」!
同年四月,曾經煙柳繁華、民風絕非彪悍的揚州城下,多爾袞與守城的史可法各自留下一封文采斐然的勸降書與回覆之後,開始激戰。大明戰敗,清軍屠城十日,斂屍八十萬具,「一溝一池,堆屍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史稱「揚州十日」。
同年六月,嘉定百姓與清軍進行了拉鋸戰,嘉定三次被屠城,史稱「嘉定三屠」。
這些慘烈的悲劇,都指向了滿清初年的「薙髮令」。
薙髮令是清軍入關時頒佈的,薙髮易服,從精神層面、文化層面對漢族進行摧殘性打擊,據說在漢族推行剃髮,始作俑者,竟然是明降臣孫之獬。「金錢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帶,實亡國之陋規」。漢文化推崇孝道,《孝經》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正因為薙髮令的強制推行,引發了本來已經歸降的嘉定、江陰巨大的震動。江陰縣令讓小吏抄寫「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口號,小吏擲筆死也不從,隨後激起民變。「帶發效忠」,閻典史與江陰父老忠於的並非是一國一姓,而是忠於祖宗教諭;「同心死義」,敢為華夏數千年傳統與道義而死。
乙酉年八月十三日,距離江陰城破只剩下八天。八天後,清兵屠城,「晨出殺人,暮則歸營」,除藏在野寺高塔上的五十餘人外,江陰百姓十七萬餘人被殺得一乾二淨。
當時城樓上數千鄉民、在靜謐的夜空下,舉酒奏樂,他們明知即將赴死,但依然視死如歸。大野星沉,皓月當空,微風遠來,歌聲縹緲,火光躍動,一張張沉著堅毅的臉龐忽明忽暗,那一刻,他們與祖先同在,與民族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