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劉秀；主陪：劉yan(第三聲)，鄧晨；主賓：蔡少公諸人；地點：蔡邸

很多年後，光武帝劉秀一定還會記得姐夫帶自己和長兄去蔡邸的那個遙遠的早晨，那時候蔡邸金碧輝煌，往來的都是飽學仕宦，劉秀跟隨小有名望的親人坐在宴會的角落裡聆聽各位的高論。這次的酒宴如同往常的一般，在王莽末年，貴族們努力維持著繁榮富貴的假象，儘管這虛假的太平亦不會持續太久。

西漢讖緯盛行，這是一種類似預言的迷信，據欒保群先生考證，讖緯在民間以歌謠諺語的形式出現。其中很多都帶有政治的特點，所以在王朝的興衰更迭過程中，總是伴隨著造讖和禁讖的運動，歷任君王都試圖用它使群眾相信自己是「君命神授」。其中有名的一篇是在民間流傳的《赤伏符》，和後世《甲子歌》、《推背圖》類似，都荒誕不經而煞有介事，裡面明確地說：「劉秀當為天子。」

蔡邸貴賓們正在集中學習《赤伏符》，新朝大廈將傾，議政這種事雖然大逆不道，但朝廷已經無力顧及了。大家議論的焦點是王莽的親密戰友、國師，集政治家、大儒家、文學家、史學家、數學家、天文學家、神秘學家於一身的「學術界的大偉人」（顧頡剛語）：劉歆。他因為參與王莽改制，並推崇古文經學而名重當時。也許他知識淵博且研究讖緯，較早較便利地接觸禁書，所以在漢哀帝時代，他就悄悄改名叫劉秀。希望能應「劉秀為天子」的讖語。

當蔡少公故作神秘地說劉秀當為天子時，大家都心領神會，一致認為天命當歸國師劉秀。這時候，坐在末席的劉秀微笑著說：「何以知道就不會是我呢？」（「何用知非僕耶」），大家驚愕之餘，看到年輕的劉秀，都哈哈大笑起來，覺得這只是巧合引發的笑話。只有鄧晨留意在心，從玩笑裡看到了劉秀同樣勃發的野心，從此傾家追隨。

推翻王莽後，又經多年內戰，劉秀稱帝，定都洛陽，建立東漢。幾年後，光武帝將鄧晨約到京城裡，請他喝酒，兩個人談論著舊事，十分歡暢。鄧晨說：「沒想到當年蔡公席上的笑話竟然實現了！」劉秀一愣，哈哈大笑。鄧晨去世後，光武帝與皇后親自弔喪送葬，也沒有辜負當初與他訂交相隨的友誼。

秦始皇出巡時，儀仗威嚴，劉邦看到後，說：「大丈夫當如是也」；項羽看到後，說：「彼可取而代之」。同樣是狂言，在太史公筆下卻性格分明，一個是城府深沉的豔羨，一個是豪氣干雲的率真。劉秀所說的「安知非僕」，與他們一樣，成為歷史上著名的壯語。如果有人在酒後描繪未來，我們無需置疑，那樣只會換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輕蔑。記入史冊的壯語狂言，大半會成為真實，但我們知道，歷史是為成功者書寫的。數不勝數的人倒在走向成功的路上，他們一樣充滿理想、充滿自信，並且為之奮鬥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