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局:高祖還鄉

主飲:漢高祖;主陪:沛城父老;主賓:親故、仇讎;地點:沛城

項羽曾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但他終於不肯還鄉,因為功敗垂成,無顏見江東父老。而劉邦則在六十一歲高齡時,回到故鄉沛縣。這是高祖登基後的第十二個年頭,也是在他去世前的六個月。

司馬遷筆下,漢高祖的形象極其複雜,既有無賴陰鷙的一面,也有英雄豪氣的一面。他是歷史上三個出身草莽的帝王之一,一旦脫下草鞋登上金鑾寶殿,三位草莽帝王所作所為如出一轍。血染的江山,豈甘與開國功臣們共享,殺功臣就成了第一要務。一年前淮南王英布叛亂,但朝中已經沒有了可以相抗的大將,高祖只好親征。再往前推一年,是陳豨的叛亂;再往前兩年,是韓王信與匈奴的叛亂、大將彭越被殺;再往前一年,漢初三傑之一的淮陰侯韓信被誣謀反。就連文臣蕭何,也被下獄差點被殺頭。至於當初響應起事的六國舊族,則早就被高祖遷入關中控制起來了。

過去高祖與大臣們飲酒作樂毫無避諱,但終究心有不足,授意新儒家叔孫通制定了一套繁文縟節,造禮儀來節制尊卑。君臣之間,漸至森嚴隔絕,集權制度慢慢形成,高祖感慨說:「如今才知道當皇帝的樂趣啊。」

高祖不滿意太子劉盈,因為太子過於「仁弱」,又是心機深沉手段毒辣的呂后所生。他喜歡趙王如意,這是他的寵妃戚夫人所生。呂后巧做策劃,請出了商山隱居的四個老頭來輔佐太子。劉邦只好順勢下臺,不再打廢太子的主意。他死後,呂后毒死了趙王如意,斬去了戚夫人的四肢、舌頭,弄瞎了她的眼睛,燒聾了她的耳朵,養在廁所裡盡情虐待。

高祖在項王要烹殺自己的父親時無動於衷,而且推波助瀾不肯退讓。在戰敗時逃跑,為了減輕負擔,幾次將自己的兒子劉盈和女兒魯元公主推下車去。登基後譏笑父親當年偏心老實巴交的哥哥,沒有眼光。

這一次,高祖大勝歸來,沒有回長安,而是在沛縣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酒會。他將舊時的朋友、親戚們全部召集起來,極盡歡飲,酒酣時,高祖高唱了一曲《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讓一百二十個小兒一起合唱。這樣一連吃了十幾日酒,才準備離開。在沛縣父老的挽留下,又「張飲三日」。

在《大風歌》豪情勃發的餘音裡,在風雲際會、威加海內的喧囂中,悲涼之感暗自潛生。現在的高祖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沒有親情,也沒有仇恨。在一群愚昧卑微匍匐在地的窮鄉故舊之中,他是否會想起如今飄然遠去的張良、憤懣不平的韓信、擔驚受怕的蕭何,是否會想起勇武過人的項羽,想起戚夫人哀婉的容貌與呂后惡毒的目光,是否會想起兒時無賴但受到父兄寬容的溫馨?他如今已經六十一歲,來日無多,他高唱起《大風歌》,希望用這種極盡渲染的熱鬧,來安慰內心深處的孤獨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