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局:一飛沖天

主飲:楚莊王;主陪:蘇從;主賓:伍舉;地點:楚王宮

楚國最初在漢水流域篳路藍縷,慢慢侵蝕周邊部落而成長壯大。熊通執政時期,已經具備了挑戰中原的實力。楚國本來是周分封的低階子爵,熊通自封為武王,明確不受以周王室為代表的中原諸侯與中原文化的節制,他建立了中國第一個郡縣,並且一生都在為開拓疆土而努力,直到死在征戰途中。其子文王繼承父業,將三十多個小國陸續併入版圖。而後是成王,有大志,但不幸一生中遇到了齊桓公和晉文公兩位霸主,不能施展宏圖。而後是穆王,建樹不多。這時候周王室越來越影響微弱,諸侯之間的兼併加劇,形成了大國政治。

楚國雖然地大物博,但一直外憂內患。穆王去世,楚莊王即位,楚國的大夫爭權內鬥,不久前楚晉城濮之戰大敗直接造成了國際地位下降和附庸國反叛,再加上天災不斷,可謂國將傾覆,民不聊生。多難興邦,多難也穿幫,地處偏僻、不和中原文明交融的老大帝國,終於撐不住「和諧盛世」的招牌了。但楚莊王繼位以來,似乎全然不以為意,成天飲酒為歡,不理朝政,偶爾有進諫的,無不碰壁,後來嫌進諫的人多影響心情,就索性在宮門口掛了一塊「進諫者殺」的告示。

莊王有一匹愛馬,他給馬穿上錦繡,餵食果脯,入住豪宅。馬因營養過剩肥脹而死,他要求群臣給馬發喪,按大夫之禮下葬。群臣非常不滿,紛紛抗議。莊王很不高興,強制要求就這麼辦,誰敢再議就殺了誰。結果還是一個宮廷小丑委婉勸諫才作罷。

忠於國事的官員們無不心急如焚,伍舉終於忍不住,冒死入宮,殿上莊王舉杯豪飲,殿下歌舞蹁躚,一副酒肉荒迷醺醺之態。莊王看到伍舉,就問何事打擾寡人啊?伍舉說:「也沒有什麼事,只是剛在外邊聽人說起一個謎語,我駑鈍沒猜出來,想請教請教大王。」莊王聽到他話裡有話,就問是什麼謎語。伍舉說:「楚國有隻大鳥,落在高處三年了,也不飛也不叫,您猜這是個什麼東西?」莊王一聽,寡人不正好即位三年了嗎?這哪是什麼謎語,完全是罵我啊。但他笑眯眯地說:「我知道啊,這可不是隻普通的鳥,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你等著看罷。」伍舉也是聰明人,就退下去了。

過了幾個月,莊王飲酒作樂一如既往,毫無變化,大臣們灰心喪氣,蘇從再次入宮進諫。莊王說:前一次伍舉來打啞謎,我也不說什麼,你現在跑來進諫,沒看到掛的「進諫者死」的招牌嗎?蘇從回答:「如果殺了我,能讓你明白點,我也死得值了。」莊王霍然而起,當場廢除了酒宴歌舞,開始理政。莊王的確在韜光養晦,朝中大臣們,哪些正直、哪些忠忱、哪些懦弱、哪些昏庸,都在洞見之中。他重用伍舉、蘇從這批人,雷厲風行地改革吏治,強化軍事,大治農桑,第一年就滅了庸國,三年後又大敗宋國,很快躋身為春秋五霸之一。

這是一場啞謎酒局,雙方在寥寥數語之間彼此心照。各種各樣的啞謎至今在酒桌上進行,裡面不少是利益雙方的進退揖讓,這種韜光養晦的志氣已不可見。歡飲之際,有人看到的是杯中酒,有人看到的是舉盞人,有人看到的是短暫的交誼和利益,有人看到的卻是更為遠大的未來。